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50节
国仇家恨、身世飘零、人生易老,一层层剥开!
周邦彦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毕生钻研的“雅正”,在这沧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贺铸魁梧的身躯竞微微晃了一晃!
叶承宗这经历了几朝得元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盛衰……盛衰……泣血锥心,呜呼哀哉!”满船文士,无论老少,皆面无人色。
这四阙词,从小情儿女到世事变幻,接着又从人间久别到山河巨变。
就在众人被词中的悲凉压得几乎窒息、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之时。
这西门天章,不过一介商贾之流!
闻其丹青之道,已令南宫先生(米芾)奉为师表,此已足称奇矣!
然……然何以于倚声填词一道,竟也惊才绝艳、独步词坛?!其作甫出,直令满座悚然,如闻天籁!此等造诣,大家天成!
众人心潮澎湃,可大官人没有一点悲悯,他向前一步,立于船舷阴影与舷窗灯火的交界处,望着远处扬州的灯火鞭炮处,声音陡然变得清越雄浑,下一句一
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此一句!
如同混沌初开,天地间骤然点亮,那瑰丽雄奇的意象,挟裹着万顷灯海、漫天星雨,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入每个人的脑海,摧散了适才的悲凉景象,把结局重新归于这上元佳节尾声的热闹喧嚣中!好词!!
周邦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大官人!
西门天章!!!
仅这一句,竞压得自己数首上元佳词擡不起头来,自此羞于见人!!
富贵风流!人间极乐!
声、光、色、香、舞!
五感盛宴,扑面而来!
席间年轻士子已忍不住浑身颤抖!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词句流淌,画卷铺展。
那大宋的繁华喧嚣,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贺铸张大了嘴,那豪放不羁的脸上只剩下呆滞的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豪气,在盛世狂欢面前,竟显得如此局促刻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丽人如云,暗香浮动。
楼上女眷们早已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迷离,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的灯海之中。李纹、李绮姐妹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尖冰凉,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烛火爆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但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开合的唇齿之间那“众里寻他千百度……”七个字从大官人嘴里念立出来!
至此一词,已然封神!
前番的东风花树、星雨雕车、凤箫玉壶、笑语暗香……所有极致的繁华喧嚣都已臻化境,将上元盛景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巅峰!
这“千百度”的追寻,更是将这情感的张力绷紧到了极致!
只差那最后一步,只差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可倘若最后一句……只是寻常的“得见欢颜”或“携手同归”…那也不过是才子佳人话本里用滥了的俗套!
恍若黄汤浊酒没有半点狗味!
纵使词句再工,意境再妙,终究落了下乘,成了这彻夜狂欢后一杯忍人叹息,毁了美景的残酒!倘若最后一句……是悲叹“斯人已逝”或“相思成灰”……
那也不过是在前人残羹,虽能赚取眼泪,却终究是三鼓而衰,难见光明,偏了王道!
此时。
是生是死只在最后一句。
姐妹俩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整个画舫等着那决定干坤的最后几个字一
只见大官人毫无压力,淡淡吐出最后一句:
“………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轰!!!
看那满世界的喧腾!花灯千树晃得人眼晕,烟火如雨泼得天地亮堂,宝马雕车塞满了街巷,鱼龙灯影搅得人心里头乱纷纷!
再看那痴汉似的寻寻觅觅,人堆里钻了千百遭,可这泼天的热闹、熬人的痴心,一撞上那“灯火阑珊处”的孤伶伶一个背影!
登时天上地下,再无他人,甚至天地皆无,茫茫虚空至此一人!
绝句!万古流芳!!
“绝处逢生,铅华洗尽!”周贺两位大家喃喃自语:“自此之后,再无上元!!词道至此,已通神鬼!”大官人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楚云手中的墨锭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砚池里,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扈三娘的名字,已被她亲手,用虽显笨拙却无比庄重的笔迹,牢牢地写在了那五首惊世之作的落款处“扈三娘伺录”。
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自己老爷神祇般的侧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最后一句,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同惊世禅偈!那繁华落尽后的孤高澄澈!那千帆过尽后的顿悟永恒!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官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邦彦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灯火……阑珊……灯火阑珊…”
却又紧接着闭上眼睛,满面笑容,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道…尽…矣…万古同寂,于苏黄秦柳后再闻道,虽死..无憾!”
他知道。
五词一出,上元词题,再难芳华,千秋万代,道尽途穷!
所有技巧、流派、传承,在这西门天章五词面前,皆成童粉!
贺铸那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他看向西门天章的目光,不再是愤怒,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
这岂止是压得江南数百年不敢上元动笔?
这是让整个大宋数百年,不!是让后世千秋万代,再无人敢轻易在上元节动笔填词啊!
他面容苦涩,也拜服躬下了身同行大礼:“苏黄秦柳后再闻道,虽死. 贺亦无憾!”
叶承宗手中的鸠杖早已滑落在地,喃喃自语:“不敢鬼魂问李杜,但见此朝新文宗…老朽便是立刻死了又何憾?至幸乐哉!”
满船士子,无论先前如何倨傲,此刻皆如同泥塑木雕!
呆若木鸡者有之,浑身筛糠如疟疾者有之,更有不少人如同魔怔般,反复低吟着“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处……”,眼神迷离,仿佛灵魂已随着那词句,飘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彼岸。
楼上那些奶奶、姑娘们,早把什么礼数、矜持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猫儿叫春似的尖嚎,疯了似的往栏杆前头挤!
你推我揉,香汗淋漓,头上的珠花、金钗、玉簪子劈里啪啦掉了一地,也顾不上去捡!
只听得一片声的浪叫:“哎哟我的亲娘!这西门天章文魁老爷生的……好一副天神金刚般的胚子!”“瞧那身板!胳膊怕比奴家的腰还粗!”“天爷!快看…那鼓囊囊一大包!大丈夫!”
“死了死了!这般膘肥体壮本钱雄厚的汉子,奴家……奴家腿都软了!”
但见那珠帘后探出半个粉团儿似的身子,罗带半解,绣襦斜褪,竟是李绮这小娇娘不顾体统,将两团酥软抵在朱栏上,面纱一揭,露出的脸盘儿七分似李纨,偏生眉眼间凝着未破瓜的稚气,倒似李纨幼时的模样。
此刻她浑身乱颤,樱桃小口里喷着热气尖叫道:“大人,自此江南文脉,当奉大人为天下先!!”旁边李纹更是不堪,她容貌与李绮一般肖似李纨,偏身量更小,此刻她十指抠着栏杆喘吁吁接话:“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大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从今往后,扬州文坛,谁敢动笔??”楼上楼下,所有女子,无论身份贵贱,皆痴痴地望着那个立于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又羡慕的望着扈三娘!乃至不过磨墨的楚云大家!
此扈三娘以武婢之身,竟成镇锁上元文脉之玉玺。
纵后世偶得妙句,或可寻着楚云这般才色双绝的名妓研墨,却何处再觅这等绝色身姿执笔?扈三娘已成文坛千古绝唱!
吕知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得发颤,带着无比的敬畏与庆幸:“西门天章!真乃文曲星临凡!天佑我大宋!天佑我扬州!此五首绝唱一出,我日...咳..我扬州必将名垂青史!今夜盛事,当浮一大白!来人!奏乐!上酒!为西门大人贺!为江南文坛幸甚贺!”
只见那满舫的士林学子,乌压压一片,竟如风吹麦浪般,在周贺二人身后齐齐躬下身去!
不管真心假意,腰都弯得深,头也低得沉,齐声道:“吾江南学子,今日得见真章!自此上元,当奉西门为天下先!”
不系舟外的丝竹之声未曾停歇,但此刻,画坊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的目光,都只为那一个身影而存在。
西门天章!
连同那五首石破天惊的上元词,以及那个被自家老爷强行推上“千年不朽”位置的扈三娘,注定将在这个夜晚,彻底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乃至整个大宋文坛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至此,上元佳节,再填词者,皆需仰望今夜!
《宋史·文苑志·天章异闻录》宋历重和元年,上元末,扬州不系舟文会。
帝于微末先朝时,应江左文宗周邦彦、贺铸之请赴会。
时江南名士云集,无不欲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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