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49节
但此刻被满船自诩风雅的江南文脉用审视、好奇、甚至隐含鄙夷的目光盯着,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她只觉得手脚都没处放,一股根植于草莽的自惭形秽猛地涌上心头。
这位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此刻竟像个初出闺阁的小娘子,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窘迫:
“老……老爷……奴家……奴家字……字还算工整……可……可是……”她鼓起勇气擡头,眼神里满是坦诚的惶恐,“奴家于这诗词歌赋……实在是一窍不通!”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他伸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拍了拍扈三娘娇媚的脸蛋,朗声道:
“那又打什么紧?”
他目光扫过扈三娘因紧张和羞涩而越发妩媚的脸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狂放,响彻画舫“这些日子,你为老爷我挡箭矢,劈刀枪,护的是老爷的性命,保的是老爷的体面!今日,老爷我就借这上元佳节,庆功盛宴,让你扈三娘的名字,堂堂正正,留在这江南文脉之上!千年不朽!万世流芳!”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再起惊雷!
那些自命风流的读书人,眼珠子早就黏在扈三娘那身段脸蛋上了。
楚云大家这等江南名妓,几年还能出一个,可扈三娘这般既英气飒爽又暗藏媚骨的绝色尤物,哪里去找?这窈窕反差身材更是恍若珍宝!
大官人这一句话,却像一把粗盐狠狠撒进众人心头的龌龊念头里,将那点怜惜钦慕瞬间腌成了又酸又臭的妒恨与羞愤!
“奉吾天下先”的狂言犹在耳畔,这又扬言要让一个不通文墨的绿林女扈从的名字“千年不朽”于江南文坛!
这已不是嚣张,简直是跋扈到了极点,视满船文华如粪土!视千年文脉如儿戏!
“岂有此理!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狂妄!狂妄得没边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把圣贤文章踩在泥里!”
“武夫!粗胚!不知廉耻!”
席间一片哗然!
那些涵养功夫稍差的年轻士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西门天章,是把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读书人当成了什么?竞让一个武婢来玷污文墨?!
就在这怒潮即将爆发的当口,只见那周邦彦霍然起身!
他脸色铁青,白发白须微颤,显然怒极,对着大官人的方向,深深一揖,咬牙冷声道:
“西门大人!老朽周邦彦,今日就洗目净耳,恭候大人“不朽’之词,与这位扈……扈女侠流芳之墨!”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位贺铸也猛地站起,他性子更烈,直接抱拳,声如洪钟怒气涛涛:“贺方回在此!倒要看看大人如何让我等搁笔兴叹,又如何让一个名字“千年不朽’!请!”
紧接着,一位拄着鸠杖、白发萧然的老者也在家人搀扶下巍巍站起,乃是扬州诗书传家的叶氏族老叶承他颤巍巍地道:“老朽叶承宗,虚度八十有三,历经仁宗、神宗、哲宗、今上四朝,见过苏子瞻泼墨、黄鲁直吟哦、秦少游挥毫!自问也算开了几分眼!今日倒要拚着这把老骨头,再开一次眼!看看是何等惊世之作,能自比李杜,压得我江南才俊数十年不敢提笔,奉阁下为天下先!!”
最后,坐在角落的李守中胞弟,李抱元,也嗬嗬一笑站起身来:“西门大人好气魄!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女儿,李纹和李绮,正在楼上雅间,本就仰慕大人,”他擡手指了指画舫上层,“要一睹大人风采,聆听不朽之音啊!”
大官人闻言,下意识地顺着李抱元所指,擡头往画舫上层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月,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只见那画舫的二层、三层回廊之上,栏杆之畔,不知何时竟已是人头攒动,百花争艳!
有戴着薄纱面巾、只露出一双妙目的闺阁千金;
有隔着珠帘纱幕、影影绰绰的官宦女眷;
更有打扮得花枝招展、毫不避讳地凭栏张望的青楼名妓!
莺莺燕燕,脂香粉腻,挤挤挨挨,一双双或好奇、或崇拜、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美目,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分明是整个扬州城的眼睛,都钉在了这“不系舟”上!等着看他西门天章,是平地起惊雷,还是……摔个粉身碎骨!
楚云已捧着文房四宝,俏生生立在一旁低声说道:“老爷...上元扬州文会可是江南第一文会,不光是士林学子,哪些名门大家的女眷也都在上头。”
扈三娘看着那满楼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看着大官人那挺拔如山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挺直了腰背。
大官人收回目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啤睨之色的平静。
他走到早已铺好澄心堂纸的案前,对扈三娘微微颔首:“楚云,研墨,三娘,你来执笔!!”立于案前,神色沉静如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敛入深处,只余下深潭般的莫测。
他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灯河,缓缓开口:
“三娘子,记。”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笔尖悬于雪白的澄心堂纸上,屏息凝神。
《谒金门·元夕》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虽还未能细细嚼碎,一股大家风范扑面而来,压得扬州文脉莫不能开口!可词是好词,清丽婉约,写的是小儿女情态,上元踏青的相思。但……也就如此了!比之苏黄秦柳,差之远矣!
看来这西门天章,不过是虚张声势!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莫俦脸色难看,这词一出,这西门天章虽不能胜,已然不败,可谁让他夸下海口嚣张跋扈,自比李杜,又让扬州文脉自此搁笔,奉他为天下先!
就这?一可差得太远!
莫状元强自笑出声:“上元盛宴,开口便是“人寂寞,小窗低语’?如此不合时宜的闺怨小调!天章大人未免太哀鸣了一些,比我等有余,可压不过周贺二位大家,更别说扬州数百年文脉。”
周邦彦撚须的手微顿,点头的同时,眼中失望。
贺铸则皱眉嫌其阴柔。
可还未等众人开口,大官人也未反驳,第二阙已然出现。
还有???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本来想要攻击的也纷纷偃旗息鼓,继续屏气再听。
只见大官人语调陡然拔高:
《一剪梅·元宵》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眼韶华,东君为主。
几处笙歌,几家砧杵。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莫负尊前,今宵良晤。
此词一出,众人脸色稍变。
开篇“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两句,对仗工稳,意象清丽,将上元夜人月交融之美写得颇有味道。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句,更添一丝惆怅。
虽非惊世之作,但已是传颂绝句!这绝句一出!莫俦笑容僵死!
楼上惊呼四起!
这上阕娇柔婉约下阙忽然沧桑入骨,气象陡变!
方才嗤笑的士子收敛了笑容,周贺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细细品味,脸色大喜,相视对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可惜明年花更好!!好句配好酒,当浮一大白!!”
可还未曾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这西门天章声音又起,语调再变。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结句如泣血长叹,刻骨相思穿透时节!
女子本就心思敏感,楼上一众娇娘听了无不心神摇曳,珠泪暗垂。
李家儿女默默抽出手巾,扈三娘和楚云心头莫名一酸。
这等情绪变化,身为男人的江南文脉们却慢了不少,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
大官人声音再起,陡然沉雄悲慨,带着些许苍凉: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词诵罢,画舫内已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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