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99节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母亲的安抚，而是王媛姬毫不客气伸过来的筷尾，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
“说了多少遍了？吃饭的时候，不许用筷子敲碗！没规矩！”
王媛姬板起脸训斥道，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自有一股慈母的威严。
司马炽委屈地抱着被敲的地方，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地看着母亲，又看看正在被母亲温柔擦拭嘴角的司马明，只觉得更加委屈了。
怎么感觉人人都更喜欢阿弟啊，甚至包括他自己。
一顿气氛微妙却异常温馨的午膳过后，窗外的日头已渐渐偏西，在窗棂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王媛姬似乎也不急着离开了。
她挥退了下人，只留司马明和赖着不走的司马炽在屋内，自己则拉着司马明的小手，在收拾干净的榻边坐下，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述起一些往事。
她讲的，大多是司马明那位素未谋面的生母——顾才人的故事。
内容琐碎而温馨，并无什么惊心动魄的宫斗秘闻，多是些掖庭生活中的点滴。
比如两人如何因同时几乎怀孕而相识，如何因性情相投而成为无话不谈的“手帕交”；比如怀孕时互相分享酸甜可口的水果，一起猜测腹中孩儿是男是女；比如顾才人如何温柔娴静，喜欢在院中种些花草，又如何因为思乡而偶尔对着南方垂泪……
王媛姬的声音柔和，带着回忆的悠远与淡淡的伤感。
她讲述时，目光常常没有焦点，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与她年纪相仿、命运却更为坎坷的姐妹。
司马明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插嘴问一两个细节，王媛姬皆能对答如流，甚至能说出顾才人家乡的某种特色糕点，其描述细致入微，绝非凭空杜撰。
通过这番交谈，司马明心中对王媛姬话语的真实性，又信了几分。
这些充满生活气息、情感真挚的细节，绝非临时能够编造，而且前后连贯，并无矛盾之处。
看来，她与自己的生母，确实曾有过一段不浅的情谊。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叙旧中，时间悄然流逝。
院外，那些被吊在树上的赵秀等人，早已从最初的挣扎呜咽，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抽搐，嘴唇干裂，面色灰败，眼看就要虚脱。
终于，在日头即将沉入西边宫墙之时，院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一支约二十人、装备精良、神情冷峻的禁军甲士，在一名年轻将领的带领下，迅速而有序地包围了这座小小的院落，行动干脆利落，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为首那员将领，年约不到三十，面容刚毅，目光锐利，身披玄甲，腰佩环首刀，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他先是扫了一眼树上吊着的、奄奄一息的赵秀等人，眉头微蹙，随即一挥手，立刻有士卒上前，将那些人解下，抬到一旁救治。
“终于来了么？”
王媛姬听到动静，停下讲述，喃喃自语了一句。
她站起身，透过门扉向外望去，当看清那年轻将领的服色和带来的兵马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她略带深意地瞥了一眼身旁依旧装作乖巧懵懂的司马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
司马明心中一动。
王媛姬这个眼神……莫非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时，一旁的司马炽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非但不惧，反而捏紧了小拳头，脸上露出兴奋混杂着跃跃欲试的神情，扯着王媛姬的衣袖道：
“阿母！那些坏人又搬救兵来了！我带人去揍他们！”
看他那架势，显然是上午“揍人”的体验让他上了瘾。
王媛姬没好气地反手又是一个轻轻的板栗敲在他头上，嗔道：
“有阿母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你个小孩子出头？乖乖待着！”
说罢，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脸上恢复了属于三夫人应有的端庄与冷冽，在一名宦官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了院落。
院外，那名年轻将领刚安排完救治赵秀等人的事宜，一抬头，正看见王媛姬从院内走出，他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这位夫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抱拳躬身，行军礼道：
“卑职参见王夫人！”
王媛姬扫过对方的穿着，发现来的只是个殿中司马督，不禁冷哼一声。
“这次来的倒是强一点，还知道行礼了？”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然而那殿中司马督却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王夫人明鉴，卑职亦是奉命行事，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夫人海涵，切勿阻拦。”
“奉命？”
王媛姬柳眉一挑，语气带着质问，
“奉谁的命令？杨车骑吗？据我所知，车骑将军总管外朝军政，可没资格对着掖庭内苑之事指手画脚。
若你奉的是他的命令，那便是乱命！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将手伸到陛下的后宫中来？”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有理有据。
司马炎再信任杨骏，也绝不可能允许外臣公然干涉后宫事务。
更何况，后宫妃嫔看似尊贵，实则政治能量其实非常有限。
司马炎这等多情的种马皇帝，反而是最不可能被女子左右了想法的。
将手伸入后宫，不禁风险大，收益还小，杨骏再蠢，也不可能干这种事。
更遑论他还是后父。
在皇后被软禁的今天，此时掖庭反倒是受外戚影响最小的地方之一。
这也是王媛姬为何敢如此倨傲的原因之一。
然而，那殿中司马督闻言，神色依旧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媛姬，从容答道：
“回夫人，卑职等尊奉的，乃是左卫将军之令。”
说着，他不等王媛姬再问，竟主动从怀中取出一卷公文，双手呈上，
“此乃左卫将军签发的钧令，请夫人过目。”
这一下，反倒让王媛姬有些措手不及。
她微微一怔，接过公文，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盖着左卫将军的印信，程序合规，印章清晰。
她心中顿时一沉。左卫将军主管宫中宿卫之一部，其职权确实涵盖掖庭区域的安保。
对方这是有备而来，手续齐全！
难怪拖到此时才出现，想必是去走程序、请令箭了。
如此一来，对方占据法理，又兵甲精良，自己这边虽有品级，但无兵权，再想凭借身份硬抗，恐怕难以奏效了。
现在王媛姬倒是没什么好法子了。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撒泼打滚，就是不知道自己安逸了这么久，还留有几分当年的本事。
王媛姬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衣袍下摆被人轻轻拽了拽。
低头一看，正是司马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脚边。
司马明对着王媛姬摇了摇头。
王媛姬把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司马明不是什么贪得无厌之人。
而且这次的对手虽然看着远比赵秀难缠，但看着也比那种蠢货要讲理的多。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出具的是左卫将军的手令。
左卫军作为宿卫七军之一，原本都是隶属于中领军的。
不过中领军“悉统宿卫，入直殿中，执兵之要，事兼内外”，位高而权重，皇帝不可能不忌惮。
泰始七年，自羊祜卸任中领军之后，司马炎就干脆撤了中领军的职位，将其一部分职能并入了品级更低的北军中候。
位卑权重，这算是中国古代中央集权的最常用手法之一。
左卫军现在则是由北军中候调遣。
而北军中候又是杨济的人，所以说，对面可能不是杨骏派来的，而是杨济。
司马明与杨济可没什么交恶，他决定试试对方的态度。
王媛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司马明似乎想亲自应对？
她心中好奇，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便顺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将公文交还，静观其变。
司马明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走上前，站定在身材高大的殿中司马督面前。
那殿中司马督见这位小郡王出面，不敢怠慢，再次躬身，这次行的却是臣子见郡王之礼，声音洪亮：
“臣，殿中司马督孟观，参见鄱阳王殿下！”
孟观？
这个名字倒是让司马明一愣。
莫非是个熟人？
“渤海孟观，孟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