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88节
“什么?!”
杨珧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为……为何?文通!你……你难道不知杨文长是何等样人?刚愎自用,睚眦必报,目光短浅!你为何要选他?!”
这个说法,属实是在杨珧的预料之外。
无论是情谊还是理念,都应该是他杨珧与杨济更为亲近才是。
杨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卮,轻呷一口,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
“因为此次,大兄所做,乃是对的。”
“对?”
杨珧几乎要被这荒谬的答案气笑了,他指着杨济,手指微微颤抖,
“放任他隔绝宫禁,独断专行,这叫对?”
“太子监国,车骑将军辅政,此乃陛下一直属意之局。”
杨济放下酒卮,目光平静地看着杨珧,
“陛下欲行之事,为何不对?”
“那上次在式乾殿!你为何又不支持他?”
杨珧厉声反问。
“因为上次,大兄并未明确表态拥立太子。”
杨济的回答简单直接,语气却理所应当,
“彼时,大兄意在专权,却未遵陛下设立储君之本意。此次不同,大兄一切行事,皆以护卫东宫、稳固国本为名。此正合陛下之心愿。”
“哈哈哈!”
杨珧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悲凉,他没想到自己的三弟居然是一个如此迂腐之人。
“荒谬,荒谬绝伦!不论拥不拥立太子,不过都是杨文长独断专权罢了,这有何区别?就因为他这次打出了太子的旗号,你便认为他是做的对了?”
“没错。”
杨济斩钉截铁地点头,粗眉拧紧,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名不正则言不顺。拥立太子,便是陛下的本意所在,便是大义所在。阿兄莫非忘了,‘太子监国,重臣辅政’,此乃陛下为身后事所定章程。吾等臣子,自当遵奉。”
一句话,让杨珧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杨济的话语,他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他妈的,太子监国,杨骏辅政,这好像真就是司马炎原本设计的治国方式。
自己与皇后暗中筹划的“皇后辅政”一事,细究起来,反倒是对司马炎意愿的一种偏离……
感情自己才是不忠之人?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甘就瞬间淹没了这点迟疑。
杨珧猛地挺直脊背,试图做最后的争辩:
“即便……即便如你所言。那你可知,若真让杨文长那等蠢货肆意妄为,对这天下百姓,将是何等浩劫。你口口声声忠君,难道就不顾黎民死活了吗?!”
“天下苍生?”
杨济看着激动不已的杨珧,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嗤笑,
“阿兄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若真在意天下苍生,当年齐王攸贤名播于四海,深得人望之时,你为何不全力拥戴?反倒是与荀公曾一起策划了‘齐王出镇’。
你与杨骏相争,与中宫结盟,难道不也是为了你自家权势?否则,中宫为何对你我联手之事,似乎一无所知?你若真一心为公,何须隐瞒?”
这番话说得直白刺骨,如同利刃,瞬间剖开了杨珧所有精心伪装的借口。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粗豪少心机的三弟,竟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既然伪装已被撕破,他索性也豁出去了,狞声反问:
“好,就算我为权势!那你呢?杨文通!你今日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
杨济迎着他逼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厅中投下沉重的阴影。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坚定,在整个寂静的大厅中回荡:
“为了陛下。”
顿了顿,他环顾四周那些肃立的甲士,目光最终落回杨珧脸上,补充道:
“陛下想要何种局面,臣子便应竭力促成何种局面。仅此而已。”
没错,仅此而已。
至于这“陛下想要的局面”最终会将天下引向何方,亿万黎民是否会因此受苦,似乎全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种近乎偏执的、剥离了道德判断的“忠诚”,让杨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三弟,或许比那个贪婪跋扈的长兄杨骏,更为可怕。
杨济说完,将卮中残酒一饮而尽,似乎不愿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杨文通!”
杨珧在他身后猛地喝道,做最后的努力,
“你难道就不为家族想想吗?任由杨文长这般胡作非为,迟早会为我弘农杨氏招来灭顶之灾!你难道要作杨氏的罪人不成?!”
杨济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
“我会劝谏。”
“劝谏?哈哈哈!”
杨珧发出凄厉的冷笑,
“你以为你劝得住他?以往你我二人联手,尚且难以制约其一二,如今你孤身一人,他大权在握,还会听你的?
别忘了,我们三兄弟中,是我杨珧入朝最早,名望最著,连我都……你又凭什么?!”
杨济沉默了片刻,宽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言罢,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厅内,只剩下面如死灰的杨珧,以及周围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甲士。
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棋局,已然彻底崩盘。
卫将军杨珧,出局了。
……
……
与卫将军府的肃杀冰冷不同,此时的皇宫中宫——显阳殿内,却弥漫着另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
皇后杨芷在装饰华美的殿内来回踱步,精致的眉眼间写满了忧虑。
天色早已暗沉,宫灯次第点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明儿……怎么还没回来?”
她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按照惯例,祫祭结束后,司马明应随宗室车队一同返宫,此刻早该到了。
她已接连派了几拨内侍前去宫门打探,却皆回报未见鄱阳郡王车驾。
“莫不是路上贪玩,又溜去哪里胡闹了?”
杨芷试图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司马明虽偶有顽皮,但在这种大事上,向来颇有分寸,从未如此迟归过。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嘈杂声,似乎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莫非是明儿回来了?”
杨芷心中一喜,也顾不得皇后威仪,提裙疾步走向殿门。
然而,当她来到显阳殿前的朱华门口时,看到的景象却让她浑身冰凉!
只见宫门之外,不知何时竟围了一群手持戟戈、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阴沉,身着紫色朝服,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生父——车骑将军杨骏。
杨骏负手而立,目光冷厉地扫视着试图阻拦的中宫侍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侍卫们虽未退让,却也不敢轻易动手,双方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大人?”
杨芷看清来人,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为何会在这里?
杨骏闻声,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精准地锁定在女儿苍白失色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