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37节
只要吾儿按照我这样做,让太康之治延续下去,顺利将天下交接到自己的“好圣孙”司马遹手中,那我司马炎选一个傻子当太子,无伤大雅啊。
当然,以上仅仅是荀勖自己的猜测,并不代表司马炎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荀勖觉得司马炎可能是这么想的。
司马炎或许就只是单纯的觉得当昏君很爽,天下都打下来了,享乐一下怎么了?
至于荀勖自己?
他一个奸臣在乎这么多干嘛?
服侍好皇帝,享受好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行。
他一个能说出贾南风“美而慧”,司马衷“明识弘雅”的无耻小人,还真能在乎天下苍生?
这天下是司马家的,司马炎爱怎么搞怎么搞。
就算以后真的天下大乱了,还能比春秋,比战国,比汉末三国更差吗?
司马家倒行逆施二世而亡,颍川荀氏家大业大,还能跟着亡了不成?
无所谓的。
荀勖这想法,如果让司马明知道了,绝对会一泡童子尿浇他脸上。
春秋战国直至汉末,好歹还都是诸夏在争,大家都还留有一点点华夏衣冠最后的底线。
但五胡十六国乃至南北朝,可真就是类人群星闪耀时了。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荀勖也不可能想到,下一个乱世中,胡人会入主中原。
这话现在说出去,是要被笑死的。
“公曾?”
见荀勖进来后便沉默不语,似乎在走神,司马炎又唤了一声。
“哦。”
荀勖仿佛刚从沉思中惊醒,连忙应道,
“陛下,老臣此来,是特向陛下道喜的。”
“嗯?”司马炎眉头一皱,疑惑更深,“喜从何来?”
荀勖不直接回答,反而侧身,伸手指向殿外方向,语气平和地说道:
“陛下可见那太极殿外,广场上等候召见的满朝公卿?”
司马炎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虽然隔着殿门,但依稀能感受到外面的骚动不安。
荀勖继续道:
“他们今日齐聚于此,慷慨陈词,所为何事?无非是弹劾后父,为卫宣鸣不平。陛下,这可都是忠义之士啊!”
他微微提高声调,
“天下常有人非议,说陛下亲小人,远贤臣,致使后父专横。可今日看来,我大晋朝中,心存忠义、敢于直言之士,远比那些流言所说的要多得多。
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陛下之喜吗?”
司马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对啊!
他最近时常担忧杨骏权势过重,尾大不掉,有成为伊尹、霍光那种权臣的隐患。
但今日这般景象,半个朝廷的人都站出来反对杨骏,这像是权倾朝野、能一手遮天的样子吗?
伊尹、霍光专政之时,朝堂上可曾闻有半朝之敌?
荀勖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司马炎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了。
原来外间的传言,竟是夸大其词!
杨骏远未到能威胁皇权的地步。
荀勖真不愧是“奸臣”之名,这么一说,司马炎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司马炎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
“公曾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事已至此,群情汹汹,朕总要给朝野一个交代才是。卫宣毕竟是死了。”
“交代?”
荀勖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陛下,卫宣之死,廷尉尚未查明真相,这些人便闻风而动,争相攻击国家大臣,搅乱朝纲。依老臣看,不是陛下要给他们交代,而是他们该给陛下一个交代,此风断不可长!”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盛赞门外诸公是“忠义之士”。
“这……”
司马炎面露难色。他性格中确有“妇人之仁”的一面,总觉得死了驸马,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表示。
荀勖深知皇帝此性,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光靠强压不行,便话锋一转,道:
“陛下若觉为难,老臣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哦?公曾快讲。”
司马炎倾身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荀勖缓缓道,
“此事既因卫宣而起,何不让卫司空自家出面澄清?若卫瓘能主动上表,言明此乃家事,或其中另有隐情,请陛下勿要因私废公,则外间诸多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司马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卫伯玉新丧爱子,悲痛欲绝,朕听闻他闭门不出,谁都不见。他……他能同意如此吗?”
荀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躬身道: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亲往司空府一行,劝说卫公。想必……卫公会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
他之所以如此有信心,皆因一段旧日恩怨。
卫瓘一生功绩彪炳,但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无疑是参与灭蜀之战,并在关键时刻果断平定钟会、邓艾之乱。
没错,在此时大晋的官方口径之中,邓艾还是个反贼。
当时的诏书是这么说的:
“邓艾虽矜功失节,然束手受罪,今大赦其家,还使立后。”
赦免他家人可不是因为邓艾已经平反,而是因为他当时“束手受罪”,认错态度良好而已。
既然在灭蜀之战中,钟会邓艾都是反贼,那首功应该给谁呐?
当然是及时发现及时制止的监军卫瓘啊。
自此之后,卫瓘以军功封侯,一路青云,才坐到了司空的高位。
而当初向文帝举荐卫瓘为灭蜀监军的,就是荀勖。
尽管荀勖是世人眼中的奸臣,但对卫瓘而言,这份知遇之恩和举荐之功,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这份香火情在,荀勖自信能说动卫瓘。
司马炎看着荀勖自信的神情,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就有劳公曾辛苦一趟了。若能平息此事,朕心甚慰。”
“老臣遵旨。”
第32章 风波恶
东堂内,熏香袅袅,烛影摇红。
荀勖领了司马炎的口谕,颤巍巍从坐席上起身。
一旁侍立的内侍见状,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荀勖一把推开。
他非但没有顺势站起,反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突然对司马炎行了一个大礼,额头深深触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御座上的司马炎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绕过书案,急步上前,声音带着惊愕与关切:
“公曾,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荀勖没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嗓音沙哑:
“陛下……老臣……老臣近来时常感到精神不济,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此次,或许……便是老臣最后一次为陛下奔走效力了……”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司马炎心头。
他怔怔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老人,烛光下,荀勖满头的白发稀疏而干枯,脸上的老年斑愈发明显,背脊佝偻。
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
是啊,多少年过去了?
从当年诛杀曹爽算起,已然四十载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