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36节
他想不明白,为何陛下明知“九品中正制”弊端丛生,却依旧不愿更张。
他想不明白,为何“三杨”之中,无论才德威望,杨骏皆是最次,陛下却偏偏对他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他想不明白啊!
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统天下的雄主,为何在太康年后,会变得如此昏聩、多疑、行事乖张!
“昏君!”
“比之桓、灵二帝犹有不及的昏君!”
“如此倒行逆施,就等着这大晋江山,步暴秦之后尘,二世而亡吧!”
事实上,在确认卫宣死讯的那一刻,卫瓘就已经万念俱灰,下定了决心,要递上辞表,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府中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下人,竟将“毒酒”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这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洛阳城中炸开。
局势急转直下,完全超出了卫瓘的掌控!
他还没来得及“体面”地退出,那些平日里或与他交好,或与杨骏有怨,或单纯想趁机博取声名的官员们,已经如同闻到屎味的狗,蜂拥而动。
弹劾杨骏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宫中,满朝上下,几乎人人都在为“含冤而死”的卫宣鸣不平。
卫瓘现在该怎么办?
在举朝上下都在为他“仗义执言”,要与杨骏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这个苦主反而要上书辞职,灰溜溜地退场?
“我等正欲死战,卫公何故先降?”
那他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名,岂不瞬间扫地,沦为笑柄?
简而言之,卫瓘被架住了。
第31章 无伤大雅
太极殿,东堂。
自曹魏废东汉南北宫制度,重修洛阳皇宫,立太极殿后,此处便成为皇帝与心腹近臣日常私下议政之所。
殿堂不如正殿恢弘,却更显精致私密,熏香袅袅,帷幔低垂,曾是无数影响天下格局的决策诞生之地。
然而,自太康中后期,武帝司马炎日渐怠政,龙体也大不如前,朝堂庶务便多交由车骑将军杨骏决断,这东堂便逐渐冷清了下来。
某种意义上,杨骏早已是事实上的宰相,总揽朝纲。
今日重新坐在这熟悉又陌生的东堂御座之上,司马炎竟感到几分不适。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日渐苍老、浮肿的面庞。
一名名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被内侍引入,叩拜,陈情,然后又躬身退出。他们呈上的奏疏在御案一侧越堆越高,如同一座渐渐隆起的小山。
每一份奏疏,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人——杨骏。
随着官员的进进出出,司马炎的脸色也如同殿外渐沉的天色,越来越阴沉难看。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御案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内心极不情愿动杨骏。
嫉贤妒能、嚣张跋扈、气量狭小……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这么多年,这些人就不嫌烦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私德瑕疵罢了。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为何总要揪住不放?
他司马炎难道不知道杨骏是块什么料吗?
他还没瞎!杨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但正因为如此,杨骏才是他心中辅佐傻太子司马衷的最“合适”的人选。
私德有亏,声名狼藉,更重要的是还没有亲生儿子继承香火,这些在托孤这方面,可是妥妥的优势。
若是选一个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贤臣,他司马炎如何能保证那人会是诸葛孔明,而不是自己爷爷司马仲达?
既然下一任皇帝暗弱已成定局,那么在选择辅政大臣时,“安全”远比“贤能”重要得多。
至于篡权?
司马炎想起杨骏那副蠢样,嘴角不禁勾起一丝讥诮。
杨骏有一点篡逆之辈的样子吗?
他司马炎可是真正见过不少篡逆权臣的。
他爷爷,他爹,他大伯,他自己……
杨骏和他们相提并论,杨骏也配?
至于能力方面,若说扶植杨骏这等小人上位不会把天下搞得鸡犬不宁,那也未必。
太康年间,天下无事,四夷宾服,海内升平,难道这其中就没有杨骏这个“宰相”的一点功劳吗?
管仲私德好吗?主父偃是君子吗?就连已故的贾充,难道就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们不也辅佐君王成就了功业?
怎能单以私德论英雄,就断定杨骏必定会败坏江山社稷?
“哼,一群只知沽名钓誉、不识大体之徒!”
司马炎越想越气,只觉得胸中一阵烦恶,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为了他们那点虚名,竟敢置国家安稳于不顾,真真可恨至极!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内侍通传,荀勖求见。
司马炎精神微微一振,收敛了脸上的怒容,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
贾充、裴秀、荀勖、王沈、羊祜。
这五人是司马炎执政初期,最核心的五名臣子,为他稳固皇位、开创局面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裴秀、王沈、羊祜早已作古,贾充也病逝多年,昔日“五巨头”只剩下荀勖这一位老臣还健在。
面对这位历经风雨、见证了自己大半生的老臣,司马炎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给予了应有的尊重。
荀勖此时已经很老了,要由内侍扶着进入东堂,最后才颤颤巍巍地在司马炎面前跪坐而下。
尽管隐约猜到了荀勖的来意,司马炎还是放缓了语气,问道:
“公曾,此来为何啊?”
荀勖表字公曾。
荀勖在天下人心中是个奸佞小人。
奸佞小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体察圣心。
换言之,他自认为很了解司马炎。
对于司马炎晚年种种看似昏聩的举动,荀勖内心自有其一番解读,而这解读的核心,绕不开一个人——齐王司马攸。
为了确保帝系在自己这一支延续,司马炎坚持“立嫡不立贤”,不惜逼死了亲弟弟齐王司马攸。
然而司马炎本质上又是个念旧情的人,为人宽厚,和善,这都是出了名的。
“齐王出镇”风波那般惨烈,他也从未真正起过杀心。
司马攸忧惧而死后,史载“帝哭之恸”,其中未必没有真实的懊悔与悲痛。
齐王之死,成了司马炎一个难以解开的心结。
而司马炎选择面对这个心结的方式,是逃避,是自我欺骗。
只要他坚持立傻太子司马衷没有错,那么逼死齐王的行为就具有了“正当性”。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即使在司马攸死后,他也绝不可能改换太子了。
但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一点司马炎又心知肚明。
为了麻痹自己,司马炎开始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表演”。
他想证明,即便皇帝昏聩一些,天下也未必会大乱。
于是他亲近小人,不听忠言,沉溺后宫,荒疏朝政。
结果呢?
太康之治出现了。
这简直太黑色幽默了。
虽然知道这样解释太康之治很牵强,但司马炎不在乎,他只需要骗过自己就行。
昏君当皇帝,也不是不行嘛。
杨骏是小人,无伤大雅。
九品中正制不行,无伤大雅。
皇帝不上朝,无伤大雅。
这不是太康之治出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