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31节
作为一个宦官,特别是能直接接触皇权的宦官,最忌讳的,就是心思多。
周彭就没什么心思,自己无儿无女,从建邺来到洛阳这么多年,也早已与家族亲戚断了联系,甚至落魄多年连个义子也没有,此生惟一的念想,就是看着殿下长大成人。
如今他也知道殿下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自己又是个没能力的,如今能帮到殿下,已经是三生有幸,殿下让他做什么,他做就是,不多想,不多问。
小蛮捧着那方木函,迈着细碎的步子返回殿阶之上,将木函轻轻放在司马明摊开的手掌中。
入手微沉,木质光滑,封口的蜜蜡完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司马明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在那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对着依旧躬身立于台阶下的周彭随意地摆了摆小手。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阿母的批复,晚些时候自会有人送回去,不必在此久候。”
“诺,老奴告退。”
周彭应得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再次躬身行礼,然后便保持着那微躬的姿势,缓缓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匆促却又平稳的步伐,向着朱华门方向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悄然。
司马明目送周彭离开,这才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木函上。
他用另一只闲着的小手,指甲在蜜蜡封口处轻轻一划,“啪”的一声轻响,便应声而开。他掀开木函的盖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折叠整齐、质地细腻的素色帛书。
他取出帛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墨字。
这是张华的字。
魏晋时期随着纸张书写的普及,练字的成本大大降低,正是书法大兴的时代,张华这一手行书,以司马明那浅薄的书法功底,也能看出一个“好”字来。
可惜,他的水平也就是能看出一个好,却还不足以达到细细欣赏的地步。
草草扫过一遍,不过片刻,便已览毕。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任何评语,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将帛书按照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好,然后将其放回木函之中,盖上盖子。
那被划开的蜜蜡封口,被他用指尖随意地按了按,也没有多做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木函往腋下一夹,然后从殿阶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沾了些许灰尘的衣摆,又顺手从小蛮刚剥好的玉盘里抓了一小把石榴籽塞进嘴里,这才一蹦一跳地,踏着轻快的步子,转身向着身后那巍峨深邃的显阳殿主殿内走去。
穿过开阔而略显空旷的主殿。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高大的梁柱投下森然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安神的檀香气息。
几名值守的宫人远远见司马明进来,皆无声地躬身行礼。
司马明看也不看,脚步未停,径直绕过那象征皇后权威的宽大御案,向着主殿后方、连通着寝殿的廊道走去。
寝殿区域,氛围又与主殿不同。此处更为私密、宁静,陈设也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柔美与生活气息。廊道两侧悬挂着轻薄的纱幔,地上铺着厚实的锦毡,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司马明熟门熟路地来到杨芷的寝殿门外。门扉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他伸出小手,轻轻推开殿门。
寝殿内,光线明亮而柔和。几扇高大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午后的暖阳斜斜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飘散着一种清雅的淡淡熏香,与主殿的檀香不同,更为婉约。
杨芷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轻便常服,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是松松地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碧玉簪固定,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颊边。
她正斜倚在一张铺设着软锦的紫檀木凭几上,身姿慵懒,一手支颐,另一只手则持着一卷摊开的书册,看得颇为入神。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手中的书页上,给她精致的侧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长睫低垂,神情专注,竟有种别样的静谧与书卷气。
她手中所持的书,乃是一卷《吕后本纪》。
这位“忧心成疾”、“需静心安养”的皇后殿下,显然没有本朝那位赫赫有名的高祖司马懿“装病”时的敬业精神。
这几日,别说整日缠绵病榻、汤药不离口,便是连脸上那几分“病态”,她都懒得刻意装扮。
除了不再接见外臣命妇,她的日常起居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甚至因暂时卸下了部分重担,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读史,便是她这几日“静养”的主要消遣之一。
听到殿门被推开的轻响,杨芷从书页上抬起眼帘。当看到是司马明夹着个木函,蹦跳着进来时,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方才阅读时的沉静瞬间被属于母亲的慈和所取代。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司马明招了招手:
“明儿来了。”
“阿母。”
司马明甜甜地唤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的笑容,迈开小短腿就要如同往常一样,直扑进杨芷怀里。
然而,他刚跑到近前,还没挨到杨芷的衣角,杨芷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按住了司马明的肩膀,阻止了他扑过来的动作,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
只见司马明身上那件浅青色的锦缎常服,胸前和袖口处不不知不觉间已经沾了些淡红色的汁液渍痕,衣摆和下裳也皱巴巴的,蹭上了不少灰尘,尤其是在后背和臀部的位置,灰扑扑一片,显然是方才在殿阶上毫无形象瘫坐时沾染的。
一张小脸倒是洗得干净,白里透红,但发梢似乎也沾了点点碎屑。
“这是又去哪里野了?”
杨芷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仍是纵容与无奈,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开始为司马明整理起那皱巴巴的衣襟,又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身上怎的这般脏?跟个小泥猴似的。瞧瞧这衣裳,好好的料子……”
自打她开始“装病”,中宫内外气氛为之一松,司马明就越发放浪形骸了。
司马明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选择性地略过了刚刚的话题。他顺势将腋下夹着的那个木函拿了出来,双手捧到杨芷面前,眨巴着眼睛:
“刚刚周翁从太极殿那边送过来的,我给阿母带过来了。”
杨芷的目光随着司马明的动作,落在那方熟悉的木函上。她手上为司马明整理衣物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这东西,明儿你看过,拿个主意就好,给我看作甚?”
这几日,但凡送到中宫、需要“皇后过目”的奏表文书,表面上是杨芷在朱批定夺,实则都是司马明先看过,分析利弊,提出处置意见,然后杨芷再按照他的意思,提笔写下批注,盖上宝印。
起初杨芷还会仔细看看,询问司马明的想法,但很快她便发现,自己这个年仅五岁的儿子,在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政务、权衡各方利害时,所展现出的冷静、敏锐与老辣,远非自己可比。
她自己本性并不热衷于权势争斗,对朝政机要也自认并非所长,强行去思索,往往只觉得头痛,反而不如交给明儿来得稳妥、高效。
更何况,明儿绝不会害她。
久而久之,她便也乐得清闲,索性将这些“烦心事”都推给司马明,自己只做个“点头”和“用印”的工具。此刻见司马明又拿着奏表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推回去。
但这一次,司马明却摇了摇头。他
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说出自己的建议,或者替杨芷做出决定,而是主动掀开木函的盖子,取出里面那卷帛书,双手递到杨芷面前,小脸上是难得的认真:
“我觉得,这个……还是阿母自己拿主意就好。”
“嗯?”
杨芷手上动作一顿,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司马明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卷看似普通的帛书。
杨芷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是什么奏表,连明儿都觉得需要她亲自决断?
她接过帛书,指尖触及那微凉的丝质表面,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帛书。
工整的墨字映入眼帘。奏表的格式、用语都极为规范恭敬,是光禄大夫张华一贯的严谨风格。
内容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就逆臣杨骏之妻、高都君庞氏的处置问题,恳请上意裁决。
她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
难怪明儿非要自己来拿主意。
杨芷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再次投向身侧的司马明。
孩童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小脸看着她,粉雕玉琢般的脸蛋上笑意盈盈,纯净无邪。
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杨芷看不出丝毫倾向——是觉得该杀?还是该留?是严惩?还是宽宥?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面光滑无比的镜子,只映照出她自己的犹豫与挣扎,却不给出任何倒影。
看样子,他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将这个难题,完全交给自己来裁决了。
这个认知,让杨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帛书上,皱紧了眉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母亲庞氏……那个记忆里总是温婉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的妇人。
她是杨骏的发妻,是弘农杨氏的宗妇,但也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她记得幼时母亲温暖的怀抱,记得她为自己梳头时轻柔的手,记得她眼中总是带着的、对自己这个女儿小心翼翼的关爱。
后来自己入宫,身份悬殊,见面日少,但每次见面,母亲那份想要亲近又恐失礼的局促,那份藏不住的牵挂,她都感受得到。
在杨骏专权、自己与伯父关系日益紧张、乃至最后势同水火的那些日子里,母亲……似乎是保持中立的。
她未曾为杨骏的跋扈添砖加瓦,也未曾在自己被软禁、明儿被带走时,挺身而出,为自己说过什么话。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隐形地存在着,仿佛一株依附于大树而生的藤蔓,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随着家族的荣枯而起伏。
杨芷心中清楚,用司马明之前那套“你不欠他们”的理论,或许可以说服自己对其他杨氏族人硬起心肠。
但对母亲……生恩养恩,血脉相连,那份天然的羁绊,那份自她来到这世间便存在的联系,又如何能用简单的“欠”与“不欠”来割裂、来说服?
母亲不曾如杨骏那般逼迫她、伤害她,她们之间,没有那般你死我活的尖锐冲突。
杨芷闭了闭眼,手中的《吕后本纪》仿佛变得滚烫。
《吕后本纪》她可以看上一万遍,惊叹于其手段之酷烈,权谋之深沉,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吕雉那般心狠如铁,那般为了权力可以碾碎一切人伦亲情。
沉默在寝殿中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静静地流淌,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杨芷终于缓缓睁开眼。她看向司马明,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挣扎与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有些干涩,轻轻地、几乎像是耳语般问道:
“明儿……要不……咱们留她一命吧?”
她用的是“咱们”,仿佛这样能将决定的责任分担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