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6节
后来,司马炎眼见张华声望日隆,才干超群,本有意进一步重用,甚至有意让其逐渐取代年迈的贾充,成为新一代的朝堂领袖。
这本是帝王平衡之术的完美剧本。
可惜,大晋有个痴愚的太子司马衷。
在涉及国本、储位的问题上,张华终究展现出了传统士大夫的“忠直”与“迂阔”。
他不可避免的在齐王出镇一事中,显露出了让司马炎不能接受的倾向,紧接着就在贾充,荀勖,冯紞等一众奸臣的挑拨下,出镇外放,再到去职免官。
新兴的、以张华为代表的势力遭到重挫,而外戚杨骏集团,则在贾充、荀勖等人相继去世后,趁势崛起,填补了权力真空,直至今日。
可以说,张华的沉浮,与贾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不乏直接的冲突与间接的压制。
如今,当年被贾充等排挤打压、闲置多年的张华,手握重权,强势归来,主持清算杨骏逆案。
他会对与贾充渊源极深、且是杨骏核心党羽的贾模网开一面吗?
贾混对此,持极其悲观的态度。
第159章 合作
“哎!”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郭槐干枯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锦褥,这件十数年前所得的蜀锦,其上纹路精致却磨得有些发亮,一如她这半生在这洛阳权力场中摸爬滚打积攒下的那些情谊。
看着光鲜,实则早已在无数次利益权衡中磨损不堪,用一次便少一次。
贾混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却神色凝重,方才那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平原贾氏虽因贾充早年的功勋而煊赫一时,但自贾充病逝后,族中子弟虽多有入仕,却无一人能复刻贾充当年的权柄。
如今张华复起,手握清算外戚之乱的大权,锋铓正盛,连杨骏这等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都已伏诛,他们贾氏何苦要为了一个贾模,去硬碰这块铁板?
可郭槐看着跪在地上的贾模,那副形容枯槁、双目红肿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贾模是贾充的族侄,当年贾充在世时,对这个聪慧伶俐的晚辈颇为器重,屡屡提携。而她郭槐,虽以狠辣闻名,亲手逼死过两个乳母,间接导致两个幼子夭折,但对贾家的血脉与荣光,终究是存着几分执念,甚至就因为两个幼子相继夭折,这份执念才愈发深刻。
贾模若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仅是贾家的耻辱,更会让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政敌看笑话。
“老妪我在朝中还有一些薄面。”
郭槐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堂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严肃。
这话一出,不仅贾混惊得瞳孔微缩,连跪在地上的贾模都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希冀,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因激动而哽咽,只能死死地盯着郭槐,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会落空。
贾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太清楚郭槐口中的“薄面”意味着什么。那是当年贾充在世时,与朝中诸多老臣结下的交情,是她身为太子妃贾南风生母,多年来在后宫与朝堂之间周旋攒下的人脉。
这些情谊如同易碎的琉璃,平日里舍不得动用,如今为了贾模,她竟愿意悉数拿出。
“伯母……”
贾混迟疑着开口,想说些什么劝阻,却被郭槐抬手打断。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贾模身上,语气凝重:
“模儿,老妪我只能保你的命,却未必能保下你的官,这你可要做好准备。”
活了近七十年,郭槐见惯了官场的起起落落,更清楚张华的为人。
自己若倾力而为,保住贾模性命应当不难。可官职爵位,便是难了——毕竟杨骏一党已然倒台,依附者被贬黜流放本就是惯例,张华断无可能为了一个贾模而坏了规矩。
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贾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依附权贵的愣头青。他清楚自己的处境,能保住性命,已然是郭槐能做到的极限。
“谢……谢伯母救命之恩!”
贾模连连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红肿一片,甚至渗出血丝。
他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一个劲地叩首,
“只要能保住性命,模儿万死不辞,日后定当报答伯母与家族再造之恩!”
这也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被免官、贬为庶人,对于曾经身居车骑司马要职、手握实权的贾模来说,固然是巨大的打击,但相比于立刻掉脑袋,这绝对是一个可以接受、甚至值得庆幸的结局。
况且,世事难料。
当今陛下司马炎沉疴难起,时日无多,已是朝野公开的秘密。太子司马衷即位,近在眼前。
新君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施恩于民。
到那时,自己这类“前朝罪臣”,未必没有机会借着大赦的东风,得以重获自由。
只要命还在,凭着贾氏的根基和自己的才能,未尝没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可能!
眼下,度过眼前的死关,才是重中之重!
郭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几分无奈。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地上凉。”
待贾模颤巍巍地起身,郭槐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内室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
墙上挂着一幅贾充生前的手书,字迹遒劲有力,只是边角已有些泛黄。
案几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砚台是上好的端砚,磨得光滑细腻,显然是时常使用。
郭槐走到案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开始提笔写信。
……
……
洛阳城郊,邙山脚下。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山间的林木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几分浅黄,风一吹过,便簌簌作响,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弘农杨氏的旧宅就坐落在这片清幽之地。
此时,一队身着铠甲、手持长戟的禁军,正悄无声息地将这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铠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却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显然是禁军中训练有素的精锐。
而宅院门口,一身鹤氅的杨珧早已伫立等候。
他须发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随风微动。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惊慌失措,仿佛前来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张华,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远远地,便看见张华一袭青色官袍,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身形清瘦,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刚复起的审慎与威严。
此人,无疑正是让几乎整个洛阳城的达官显贵都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光禄大夫、总领逆案审查的张华,张茂先。
无论从与杨骏的亲疏关系,还是在外戚集团中的地位、影响力来看,若论此次清算中“首当其冲”的重量级人物,眼前这座宅邸的主人杨珧,无疑排在最前列,甚至远在城内那位惶惶不可终日的车骑司马贾模之上。
故而张华今日直接造访了此处。
“张光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杨珧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谄媚,也无半分怯意。
张华走上前,目光在杨珧身上打量了片刻,发现这座宅邸四周并未像想象中的戒备森严,甲士林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文琚公客气了。张华今日贸然来访,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他迈步走进宅院,仿佛只是一名寻常访客,而非前来清算外戚余党之人。杨珧侧身引路,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庭院。
院内的景致颇为雅致,一条曲水蜿蜒而过,水中点缀着几块奇石,岸边种着几株垂柳,虽已入秋,柳叶依旧青翠。
曲水旁是一座小巧的假山,堆砌得颇为精巧,山上爬着几株藤蔓,开着零星的紫色小花。庭院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长着几丛青苔,透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张华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内的景致。
他为官一向清贫,被贬期间更是深居简出,家中除了满室书籍,并无多少陈设,这般雅致的庭院,他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文琚公的宅院,倒是清雅得很。”
张华随口赞叹道。
杨珧微微一笑:
“不过是早年的旧宅,闲来无事修葺一番,聊以避世罢了。比起张光禄的书斋,怕是差远了。”
他深知张华酷爱读书,贬官期间更是搜集了不少珍本古籍,这话既是恭维,也算是一种试探。
张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跟着杨珧走进了主屋。
主屋内的陈设同样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地上铺着厚实的木地板,打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
屋内摆放着几张木质桌椅,桌椅的雕工简洁流畅,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墙角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青铜器与瓷器,虽非稀世珍宝,却也皆是上品。
两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果酒,酒液呈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此时已是秋九月,这果酒是用新鲜的石榴与葡萄酿造而成,酸甜可口,最是解乏。
“山野粗酿,不成敬意,张光禄请用。”
杨珧端起一碗果酒,递到张华面前。
张华接过酒碗,浅酌一口,果香与酒香在口中交织,口感清甜,确实是佳酿。
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杨珧身上,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