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84节
他下意识地又嚼了两下，咽下口中食物，那张胖乎乎的脸上，不情愿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眉头也皱了起来。
“啊……可是，我才刚来……还没吃够呢……”
他小声嘟囔着。
在这里多自在啊，有好吃的，阿弟也好玩，不用面对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简牍。
回那个冷冰冰、总是让他觉得拘束又头疼的太极殿？他打心眼里不愿意。
看着司马衷这毫不掩饰的抗拒表情，司马明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他凑近一点，语气轻松地说道：
“那就不回去了呗。”
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司马衷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显得有些纠结和犹豫：
“可是……我是太子……好像……不太好吧？”
入了太极殿之后，杨骏曾不止一次地对他强调过不得随意离开，现在这些告诫司马衷还没有完全忘掉。
“有什么不好的？”
司马明眨眨眼，颇为理所当然的说道：
“阿兄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身份尊贵，偶尔想休息一天，放松一下，又有何不可？难道还有人敢说阿兄的不是吗？”
他顿了顿，看着司马衷依旧有些犹豫的脸，又加了一把火，用带着几分“同情”和理解的口吻，小声嘀咕道：
“再说了，阿兄你在东堂里，不也是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看看闲书，也没见处理多少‘政务’呀。既然在哪都是休息，在阿母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不比在东堂一个人闷着强？”
这话简直说到了司马衷心坎里。
是啊，在东堂不也是闲着？而且还没这里有意思！
那些所谓的“政务”，大多时候都是阿翁他们处理好了，拿来给他过个目，盖个印而已，他看了也头疼。
在这里，至少舒心。
司马衷那点本就薄弱的身为太子的责任感，在司马明这“贴心”的对比和“理解”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越想越觉得阿弟说得有道理，胖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通了”的豁然开朗，甚至还有点“阿弟真懂我”的欣慰。
“孟司马！”
司马衷挺了挺并没什么气势的胸膛，努力想摆出太子的威仪，但因为嘴里还有食物，声音显得有些含混。
他转向孟观，用一种“我决定了”的口吻吩咐道：
“你就去告诉贾司马，嗯，就说我今天要在阿母这里用晚膳，不回去了！让他回去吧！”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决定非常英明，他又心安理得地拿起那块剩下一半的月饼，美美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再次鼓了起来，完全将“回太极殿”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司马明也重新拿起自己的月饼，小口吃着，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孟观倒是对此早有预料，他面无表情，再次抱拳：
“末将领命。”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显阳殿，铁甲铿锵之声逐渐远去。
孟观前脚刚离开显阳殿后脚，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细碎脚步声，便从殿外另一侧响起，由远及近。
杨芷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她显然是匆匆赶回，气息尚未完全平复，饱满的胸口微微起伏，几缕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午后的阳光透过殿门，在她浅碧色的织锦宫裙上投下略显凌乱的光影。
一踏入殿内，扑面而来的便是那股混合着蜜糖和果仁的甜暖香气。
杨芷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紫檀木案几后那对并排而坐的兄弟。
“阿母！”
清亮稚嫩的童音及时响起。
司马明早已察觉到了杨芷的到来，他抬起小脸，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眸望向门口，眼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欣喜与亲近，仿佛夜空中骤然点亮了两颗星辰。
杨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她先是朝依旧埋头苦吃、浑然不觉的太子司马衷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司马衷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到杨芷，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含糊地喊了一声“母后”，便又继续与手中的月饼“搏斗”去了。
杨芷也不以为意，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幼子。
她快步走到案几旁，在司马明身边的软垫上坐下，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伸出手臂，将那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男孩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点糕点的甜味，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司马明柔软的发顶，闭了闭眼。
另一边，一直侍立在侧、默不作声的小蛮，早已极有眼力地捧来一只温润的玉杯，里面盛着清水，悄无声息地递到杨芷手边。
杨芷睁开眼，松开司马明，姿态优雅地接过玉杯，送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微凉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润泽了因疾走和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嗓子，也让她最后一丝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事情办完了？”
司马明享受着杨芷温柔的怀抱，低低在她耳边问道。
“嗯。”
杨芷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柔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办妥了。陛下已经在含章殿安顿好了。”
一旁，小蛮立刻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司马明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杨芷揽在他身前的手臂，既是安抚，也是赞许。
将昏迷不醒的皇帝司马炎从式乾殿“转移”到中宫含章殿，这绝非易事。
式乾殿作为皇帝寝宫，规格最高，守卫和侍从也最为复杂。
即便杨芷这数月来衣不解带地侍疾，在式乾殿积攒了相当的威望，宫人内侍大多信服、甚至敬畏这位尽心尽力的皇后，但要悄无声息地将皇帝移宫，依旧需要极大的魄力、精细的布置，以及……相当的运气。
好在，含章殿的位置得天独厚。
它虽属中宫翼殿，但与司马炎日常起居的式乾殿，仅有一道宫墙。
两殿之间的宫墙上有互相连接的小门，虽有侍卫把守，但在如今杨芷的威势下，她亲自出面，又有谁能、谁敢阻拦？
更重要的是，杨芷选择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司马炎昏迷日久，谁都知道他随时都会驾崩，重要性在很多人心中早已下降，守卫虽严，但关注度却大不如前。
而杨骏此时麾下大部分的心腹、眼线，都在太极殿，注意力也全在太子身上。
此消彼长之下，一场看似冒险的移宫，反而在一种近乎“灯下黑”的效应中，以惊人的顺利完成了。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畅。
或许之后会有人将消息传出去，但至少在眼下这个混乱而微妙的时刻，皇帝的“挪窝”，并未能立即引起杨骏一方足够的警觉。
对于杨芷此次顺利的行动，司马明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从面前的餐盘上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月饼，递到杨芷嘴边。
“阿母辛苦了，吃个月饼吧。”
杨芷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司马明这简单的举动轻轻拨动，松了一松。
她低下头，就着司马明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豆沙的细腻香甜在口中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熨帖了有些发冷的脾胃。
她低低“嗯”了一声，不知是对月饼的赞美，还是对幼童体贴的回应。
手臂不自觉地又将怀中的小小身子搂紧了些，似乎想从那单薄的肩背汲取更多的温暖和力量。
她将嘴唇贴近司马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问道：
“刚刚……大……杨车骑他，派人来了？”
“大人”两个字在唇边滚了滚，终究还是被冰冷的“杨车骑”所取代。
血缘的牵绊，在权力与生死的倾轧下，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
司马明同样压低了声音，小脑袋微微后仰，靠在杨芷温暖的怀抱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怀抱中的温热，也能察觉到那怀抱下，杨芷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那是杨骏三十年威势在杨芷心中留下的恐惧。
不过，比起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惶，如今的杨芷，已堪称脱胎换骨。
所谓的恐惧，早已十不存一。
她的手臂依旧稳定而有力，她的气息虽微促却并不紊乱。
这些都足以证明她此时的坚毅。
司马明抬起小手，覆在杨芷揽着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用低柔却笃定的声音宽慰道：
“阿母放心，不过是个贾模，领着二十几个人，在宫门外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已经被孟司马打发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令人心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