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82节
回应他的,是杨骏一阵诡异而令人不安的沉默。
朱振心中微微一沉,悄然抬了下眼皮,只见杨骏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腾的不仅是怒意,更有常常出现在他眼中的犹疑。
“现在就去中宫要人?”
杨骏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是……中宫不给,又当如何?”
他向前踱了两步,沉重的脚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要强闯吗?”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心腹僚属、侍卫,目光中的凶戾与茫然交织,让被注视者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我是后父,是车骑将军,是辅政之臣!强闯皇后寝宫,中宫禁地……这份骂名,这天下悠悠之口,本将军……能硬生生接下来吗?
太子就在中宫,先不急,去先把李肇找来。”
这话一出,东堂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是凝滞了几分。
连那些只知道听命行事的侍卫,都隐约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强闯后宫,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董卓。
虽说自己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但这个骂名,他实在是不愿意担。
成功了或许能一时压制反对声音,但“跋扈”、“逼宫”、“不臣”的烙印将永远刻在杨骏身上,成为所有反对者最好用的口实。
若是失败,或者哪怕只是僵持不下,引发的后果都可能是灾难性的。
可另一个声音,同样在杨骏心中嘶吼:
若不去,若就这么放任太子留在中宫,被杨芷摆布,今日自己丢掉的,就不仅仅是面子,还有对太子的绝对控制权。
王浑那个老狐狸已经拿着太子的“诏令”开始接管审理尚书台一事,若再失去太子这张牌,自己还凭什么发号施令?
凭什么压制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者?这损失,难道就小了?
进,是滔天骂名与巨大的政治风险;退,是权力根基的动摇与被动挨打。
一时间,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车骑将军,竟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杨骏向来缺乏在关键时刻、尤其是面临巨大风险与压力时,做出坚定判断的能力。
他擅长的是顺境中的威压,是凭借权势的碾压,是以力破巧的粗暴。
一旦遇到需要精巧算计、衡量利弊、甚至需要壮士断腕的复杂局面,他那看似强硬的表象下,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本性就会暴露无遗。
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被对手抢占先手的困境,面对“闯宫”这个过于沉重、后果难料的选项,他骨子里那份对“名分”、“大义”的潜在畏惧,以及对彻底撕破脸后局面的不可控性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开始啃噬他本就不够坚定的决心。
他犹豫了。
这份犹豫,在朱振等稍有见识的僚属眼中,几乎是致命的。
战机稍纵即逝,尤其是在这种争分夺秒、比拼谁更快一步的宫闱博弈中,一刻的迟疑,都可能意味着满盘皆输。
“明公!”
朱振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太子身系国本,此刻滞留中宫,犹如羊入虎口!皇后与鄱阳王处心积虑将太子接去,岂会轻易放还?迟恐生变啊。
只要将太子接回太极殿,一切主动权便重归我手,届时无论是让太子下诏申斥,还是直接封锁宫禁,皆可由我方掌控。
此刻纠结于李中郎些许行迹可疑,岂非本末倒置?”
“车骑!”
另一侧,一个略显清朗但同样急切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新近被杨骏征辟为车骑舍人的阎缵。
阎缵祖籍巴西安汉,其祖父阎圃当年为张鲁谋士,后来劝降张鲁降曹操,得了个平乐乡侯的爵位,侨居河南新安,阎缵一家就此发迹。
直到阎缵这一辈,阎家已经是新安县相当出名的豪族,阎缵自己也喜好交接游侠,又有文名,算是新安远近知名的名士之一。
因为有名,阎缵自然得到了“求贤若渴”的杨车骑的征召,成为了车骑将军府的一名舍人。
入职不久,阎缵对杨骏的为人其实了解不深,但毕竟阎缵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又以刚直敢言、见识明敏著称,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
“朱主簿言之有理。此时当务之急,绝非在此盘查细作、追究失职,而是应当立即前往中宫,接回太子。
那阉宦所言,太子被接走不过片刻,若我等速去,或许尚能于半途截回,或至少可趁其立足未稳,施加压力,令中宫不敢不放人。
若再拖延,等中宫布置停当,将太子牢牢控在手中,再想接回,恐怕就难上加难了!请车骑三思,速作决断!”
“请车骑速作决断!”
“当以接回太子为先!”
紧接着,又有几名平日还算得杨骏看重的僚属、将领出声附和,语气或急切,或沉稳,但意思都一般无二——立刻去中宫,抢回太子!
这些劝谏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向杨骏,本应促使他下定决心。
然而,杨骏听着这些几乎众口一词的催促,看着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的焦急,心中那股被冒犯、被质疑、被逼迫的感觉,反而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是车骑将军,是这些人的主公,是他带领弘农杨氏走到今日!
这群人懂什么?他们只知道接回太子,接回太子!
太子就在中宫,还能飞了不成?那杨芷一个妇道人家,司马明一个黄口小儿,能把太子怎么样?难道还敢弑杀太子不成?
但李肇不一样。
李肇是他安插在太极殿、负责太子宿卫和内外联络的关键棋子。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今天太子能被轻易“请”走,那明天是不是还能被轻易“请”去别处?甚至……更糟?
如果连李肇都出了问题,如果太极殿的侍卫系统都出现了裂痕,那他杨骏在这宫禁之内,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就算今天把太子抢回来,明天、后天呢?难道要他杨骏日夜守在太子身边不成?
不,不行!必须先清理门户,先把内部稳下来!
太子跑不了,但内鬼必须揪出来。
否则寝食难安!
在这一番自我说服、自我构建的逻辑闭环中,杨骏找到了支撑自己决定的“理由”,并且迅速将其加固为不容置疑的“正确”。
他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劝谏的部属,目光中的不耐烦和专断之色越来越浓。
“好了!”
杨骏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还想再劝的阎缵,语气不容置疑,尽管这决断在朱振等人看来,完全是南辕北辙。
“我意已决!太子就在中宫,飞不走。当务之急,是先查明太极殿内是否有人吃里扒外,与中宫暗通款曲。
李肇擅离职守,其麾下殿中侍卫亦有失察之责,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否则,今日太子能被请走,明日便能出更大的纰漏!”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于太子……”
他鹰隼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定格在一个下意识往同僚身后缩了缩的身影上——车骑司马贾模,贾思范。
贾模此刻心中正叫苦不迭,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看守太极殿、看顾太子,本是他的职责之一,今日太子被“请”走,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杨骏没当场发作他,已是侥幸。此刻见杨骏目光扫来,贾模心头一紧,暗叫不妙。
“思范,”
杨骏果然点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带上一队得力人手,去中宫走一趟。告诉皇后,太子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不可久离正殿,嬉戏于后宫。请她立即将太子送回太极殿,莫要耽误了国事。否则……”
杨骏的眼神骤然转冷,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股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贾模只觉得眼前一黑,天都要塌了。
怎么又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事!
让他去中宫要人?皇后和鄱阳王费尽心机把太子“请”去,摆明了是要做文章,怎么可能因为他贾模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把人放回来?
此去,必然碰一鼻子灰,甚至可能被羞辱。
若态度强硬,激化了矛盾,杨骏回头怪罪他办事不力;若态度软弱,要不到人,杨骏同样会怪他无能。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可他敢拒绝吗?
作为杨骏安插在太极殿、名义上负责太子安全的心腹之一,太子丢了,他本就罪责难逃。
此刻杨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若是推委,只怕立时就要被新账旧账一起算。
贾模心里把杨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迅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的恭敬,躬身应道:
“是!属下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请回太子殿下!”
说罢,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生怕杨骏再改变主意或者追加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连忙点了二十余名还算精干的护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压抑的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