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49节
“流言嘛,总是三分真,七分虚,剩下九十分,看听的人怎么想。西平军报是真的,皇后去了太极殿也是真的,太子……可能确实写过点什么。
至于其他,有人信,自然就传得开。”
第115章 指点一下
杨珧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其中深意?
他脸上的慵懒笑意彻底敛去,身子猛地坐直,原本潇洒不羁的气质瞬间变得凝重深沉。
他挥了挥手,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闲适,紧紧盯着杨济,声音变得严肃:
“文通,你莫要与我打机锋。我只问你一句——西平,是不是真的乱了?”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是所有算计得以成立的基础。
若西平安然无恙,一切便都是无根浮萍,是构陷。但若西平真的糜烂至此……
杨济迎着兄长逼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亭外的秋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几片落叶。
终于,杨济缓缓地点了点头:
“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军报是昨日送到的,比预想的还要糟。
氐酋杨申聚众抗税,杀税吏,郡府发兵剿之,反致溃败。
如今乱民已裹挟附近十余部落,号称数万,围了西都。
严舒那蠢材,未曾接战,便弃城而走,逃往金城。陇右震动,凉州诸郡,人心惶惶。”
“局势居然糜烂至此?”
杨珧也是有几分震惊。
“确实糜烂。”
杨济再次肯定。他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立即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而且,这次变乱来得太快,太突然,势头也太猛。安夷杨村抗税杀人,到聚众数万围困西都,其间不过旬月。
严舒再无能,西都城墙坚固,守军逾万,纵使措手不及,也不该如此轻易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更不该让他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弃城而走。”
他抬起眼,目光与杨珧相撞:
“阿兄,我总觉得……这里面,怕是不简单。不像是一群被逼急了的乌合之众,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串联,有人在后头调度指挥,一击即中要害,瞬间成势。”
杨珧是何等聪明人物,岂能听不出弟弟这番委婉言辞下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将杯中残酒饮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入腹微暖,却未能压下心头渐起的寒意。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目光则投向了亭外那池残荷之上,却并未聚焦,心思百转。
沉吟了足足有十数息的时间,亭中只闻风声过檐,铜铃轻响。
杨珧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济,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深: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严舒上任才多久?月余而已。他纵有千般不是,横征暴敛惹得天怒人怨,但地方上的羌氐部落,素来分散,各有头人,彼此间还有旧怨。
要将他们迅速捏合起来,形成足以围困郡治的兵力,并且行动如此统一,号令如此严明……这绝非一两个被逼急了的氐酋能做到的。
没有足够的威望,没有对当地形势、兵力分布的熟悉,没有事先的联络与布置,绝无可能。”
他微微眯起眼睛:
“文通,你久在军中,当知‘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能如此短时间内,于羌氐之中重树威望,整合力量,精准发难者……陇右之地,除了那位刚刚被‘请’走的平虏护军,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杨珧话语中的指向已昭然若揭。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杨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马隆,马孝兴。这行事作风,这把握时机的狠准……确实像他做得出来的事。”
作为外戚中少有的、与马隆这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将领有过切实交集的人,杨珧自认对马隆的性情和手段有几分了解。
那绝非一个只会埋头打仗的粗莽武夫。
能自请募兵、转战千里平定秃发树机能之乱,之后又能镇守西平十年,令羌氐畏服、边境泰安的人物,其心志、谋略、乃至对政治时局的把握,都绝非寻常边将可比。
“辛辛苦苦,提着脑袋在边陲苦寒之地搏杀、经营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挣下的基业、攒下的威望、练出的精兵……”
杨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也有不赞同,更有深深的忧虑,
“却被旁人一朝窃走,换来一个严舒这般的蠢物糟蹋。这口气,换成是我,我也咽不下去。
马孝兴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当年在朝堂上敢立军令状,以三千五百人西征,这份胆魄与傲气,岂是甘于寂寞、任人宰割之辈?
为了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向朝廷、向那些看他笑话的人证明这陇右离了他不行……他未必做不出一些……看似疯狂的事情。”
“借羌氐之手,搅乱西平,逼朝廷请他回去?”
杨济接过了话头,眉头锁得更紧,
“这岂不是养寇自重,形同谋逆?”
“谋逆?”
杨珧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凉薄,
“文通,在有些人眼里,尤其是马隆这种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将领眼中,朝廷的‘法度’和‘忠诚’,有时敌不过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兵马’。
他未必真想造反,更可能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洛阳城里的衮衮诸公:
西平离了他马隆,就得乱!他马隆,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要的,是风风光光地回去,是朝廷求着他回去,是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甚至……更多。”
杨珧的分析现实而残酷,剥离了忠奸善恶的表面纷争,直指权力博弈的核心——利益与实力的交换。
马隆或许不满,或许愤怒,但他选择的是一种极其危险却也极其有效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不可替代,来争取谈判的筹码。
当然,他杨珧自认也是这样的人,大晋朝堂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所谓的朝廷大局,对于他们而言,远不及切实到手的利益。
“对了!”
就在这时,杨珧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济,急声问道:
“文通,马隆现在人在何处?”
“长安。”
杨济的回答简洁迅速,显然对此早有掌握:
“他在长安有宅邸,乃当年陛下所赐。”
“长安……”
杨珧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闪烁,手指敲击石案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好一个‘长安’。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确认了马隆的位置之后,杨珧心中对整件事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他几乎能勾勒出那个老将稳坐长安宅中,冷眼旁观西平因严舒的蠢行而渐生乱象,然后暗中通过旧部门生、故交部落,轻轻推波助澜,只等时机一到,便瞬间引爆全局,将西平这潭水彻底搅浑的画面。
“这个老卒!”
杨珧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复杂。
“行事如此酷烈,不留余地。他这是把朝廷、把西平万千军民,都架在火上烤。
他就不怕玩火自焚,假戏真做,最终引火烧身,将整个陇右乃至凉州都拖入战火,再也无法收拾吗?!”
杨济沉默地听着兄长的怒斥,他知道,杨珧的愤怒并非全无道理。
马隆此举,无论初衷为何,都已经触碰了为臣者的底线,是以边陲安宁、将士百姓性命为赌注,与朝廷进行的一场危险博弈。
武将桀骜不驯到这个程度,确实令人心寒且警惕。
“但眼下,”
杨济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最现实的层面,
“阿兄,愤怒无用。西平烽烟已起,数万乱民围城,陇右震动。当务之急,是如何迅速平息乱局,避免蔓延。依你之见,除了让马隆官复原职,速返西平,可还有第二条路走?”
他看向杨珧,眼中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作为武人,他何尝愿意向一个可能幕后操纵叛乱、威胁朝廷的将领低头?
但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代价最小、见效最快的选择。
“哎。”
杨珧叹息一声,靠回胡床的软垫,仰头望着亭子顶部繁复的藻井,心中不断地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此时事关重大,若是西北局势真的乱起来,弘农杨氏甚至都可能有灭族之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