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92节
张謇等人此刻裹挟的“民意”,很大程度就是这些地方士绅的集体意志!得罪了他们,江南的人心、钱粮立刻就要断流!
而财政窘境恰恰是他眼下最大的软肋!刘坤一那个老狐狸,临走前以“安抚军心”、“支付欠饷”等名义,几乎掏空了江宁藩库!
杨金龙等人去江西前,把各种值钱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账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秋粮的税收本应是救命钱,可沿江各省的厘金关卡、田赋征收,都还牢牢掌握在地方势力手里,能上交到南京的少得可怜!
而此时北方那个大对头周鼎甲,已经在和洋人交涉,接管京津,厉兵秣马,随时可能挥师南下,南边若再乱,他如何应对?洋人会救他?想到萨道义那张冷脸,袁世凯就觉得不寒而栗。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他这个大总统,表面风光,实则四面漏风!
忍!只能忍!
面对张謇和其他立宪派代表热情而热切的目光,看着会场中那一片要求“议会至上”的浪潮,袁世凯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几分勉强,几分苦涩,还有几分不得不伪装的“开明”。
“季直先生,诸公拳拳为国之心,慰亭感佩至深!”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压下了会场喧哗,“共和肇造,百废待兴。究其根本,在于立法明制,安邦定国!效仿泰西先进之法,确为我国政体革新之良途。
各位所提之内阁制、议会为尊,立意深远,契合共和本意!本大总统……深以为然!详章条例,可由季直先生牵头,会同诸省代表及法学泰斗,细细厘定草案,呈予本大总统及……未来之国会审议!”
这番话,等于是原则上同意了实行内阁制和议会主导!
“大总统圣明!”张謇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宪政民主的中华共和国即将在南京诞生!
会场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各省代表们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庆幸自己成功套住了袁世凯这只猛虎的脖子……
喧嚣的“国是”会议终于散场。回到冷冷清清的总统办公室,袁世凯脸上的面具瞬间垮塌。烦!烦透了!
财政!财政!财政!
“少川,藩库到底清点清楚了没有?刘坤一这老贼给我们留了多少底子?”袁世凯的声音压抑着暴怒。
老部下唐绍仪擦着额头的虚汗:“回大总统,彻底清点完了……现银不足三十万两!粮仓倒是还有部分存谷,但折价也……杯水车薪!
交接之前,刘坤一手下那帮人以‘遣散费’、‘工程尾款’等名义签字支付的款项高达四百万两之巨!这还不算他私调走的各种物资器械……”
“混账!老匹夫!”袁世凯再也忍不住,他破口大骂,“他是算准了老子拿不动刀了?!”
唐绍仪阴沉着脸补充:“更麻烦的是秋粮厘金。江苏、安徽两省各地州县,以地方维持‘秩序’、‘镇压会匪’需要为由,纷纷截留税款,能上交省府的不足三成。
省府再转交中央的部分……更是寥寥无几。江海关那边的关税,洋人盯着呢,能挪用的额度基本都盯着《辛丑》赔款了……”
钱粮!没有钱粮,一切雄心壮志都是空谈!新政府的运转,各级官吏的薪俸,新都的营建修缮,还有最重要也最吃银子的——军队!扩军!编练更多的北洋新军!没有枪杆子,那个狗屁议会?那群地方督抚?眨眼就能把他这个“虚位大总统”撕成碎片!
洋人是可以借,高额的利息还在其次,关键是《辛丑条约》的巨大赔款压力刚压下来,再借外债,必然会引发社会更猛烈的抨击!骂他是“卖国贼”的声浪怕是会把他淹没!民心本就不稳啊……
“大总统,英国汇丰、德国德华的买办都递过话……”一旁的杨士琦小心翼翼地试探,“愿意提供一笔不小的低息借款,以关税或盐税作押……条件嘛,可以再谈……”
“蠢!”袁世凯猛地打断他,“《辛丑》赔款是三万万两!天文数字!那白花花的银子,每一分一厘都沾着血!江南父老现在看着我们,眼神都跟刀子一样!
周鼎甲在北方天天喊‘驱逐列强’、‘废除不平等条约’,我们这里倒好,前脚条约刚签,后脚就跟洋人借钱?这是给他递刀子捅我们自己的心窝子!不许借!再难,这口也不能开!至少现在不能!”
“香帅……”段芝贵嗫嚅着,又提了一个名字,“……听说武汉那边……”
“张南皮?”袁世凯紧绷的面孔浮现一丝异样,“他是有钱。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还有湖广数省的财税。可你想怎么拿?派兵去武昌请他来?自强军去了江西,不就是去抱张香帅大腿的吗?
我们刚吃了苏皖浙,正是各方警惕的时候,现在杨金龙、李占椿在江西抱成一团靠拢张香帅坐镇的两湖,这时候去动张南皮,逼急了,他们完全可以与周鼎甲联合,再加上他们在国会的影响力……
就算想动手,我们从哪里调兵,芝泉要坐镇山东,华甫得提防着周鼎甲南下,我们没余力!”他摇摇头,“太险!这大总统的位子,怎么就……这么难坐?”最后一句,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不甘。
他颓然坐回椅中,手指用力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内阁总理和部长人选?议会制?这些糟心事现在全被眼前的财政黑洞给淹没了。当务之急是搞钱!是扩军稳地盘!是确保两江这个核心区域牢牢握在手里!
“智子,”他看向心腹智囊杨士琦,声音低哑,“江南制造总局、金陵制造局,这两处,尤其是上海的江南厂,是我们制造枪炮的根本!
现在洋人那边供货不稳定,这两个厂子绝不能有失!你给我把厂子牢牢控制在手,清点所有机器、工匠、原料!加紧生产!枪!炮!子弹!没有这些,什么国会,什么总理,都是笑话!”
“是!职下明白!”杨士琦眼神一凝,深知这两座军工厂对袁氏根基的重要性。他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然而,无论是袁世凯还是杨士琦,都未曾预料到,此时周鼎甲的魔手早就伸向了江南制造总局和金陵制造局,通过不断的挖墙脚,这两个局早已经今不如昔!
第113章 挖墙脚
位于城南的江南制造总局(上海为总局主厂,南京有分厂)和城西龙蟠里的金陵制造局,两处中国近代工业的“火种”之地,本该被严密保护在新政府的管控之下。
然而,新政府刚立,交接混乱,北洋的嫡系力量主要围绕总统府核心要害以及重要的军事布防点,对这两座技术性工厂的守护,暂时还只停留在象征性的派驻了几个军官和哨兵上。内里的运营,暂时还依赖原来一批中低层管理和工匠。
金陵制造局的仓库区,灯光昏黄,几个穿着制局工人粗布号衣,操着混杂着安徽口音官话的汉子,正围着一台刚刚拆卸下来、用油布包裹好的精密镗床忙碌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着略体面些,正与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商人”在角落低声交谈,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搬得差不多了,该撤了……”
“……船……下关码头……明晚……”
“大炮……太可惜了……”
“可……先去……上海租界……”
那绸衫商人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给管事模样的人,管事捏了捏分量,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贪婪和紧张。
一天之后的傍晚,金陵城外,秦淮河冰冷的水面上,一艘满载着“货物”的小火轮在浓浓的夜色中,吐着黑烟,悄无声息地向长江下游驶去。
船舱深处,昏黄的灯光下,那些被拆卸下来的冰冷机器部件被牢牢固定,十几个身怀绝技却被南方新政权遗忘或排挤的工匠们,蜷缩在角落中……
主导这一切的,是周鼎甲系统军工世家出身的柳白亲自负责,高度组织化的地下物资转运链条!南北军工系统关系很深,很多人沾亲带故,谁有本事,谁没有本事,柳白这些人一清二楚,此时中国的军工系统还比较原始,老师傅的传帮带格外重要,柳白就利用这层关系去挖人!
在袁烈凯负责的情报组织配合下,柳白等人充分利用了南方政治更迭的混乱期、袁世凯无暇他顾的机会,通过贿赂江南工厂中某些唯利是图或心怀不满的中低层管理人员,进行了持续的、高效率的“技术人才和核心设备抽离”作业。
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晰,要在最短时间内,将江南近半个世纪积累下来的、代表当时中国最高技术水平的军工制造核心——特别是高级工匠、关键图纸和技术设备——尽可能多地转移、复制到北方去!
这项计划从去年冬天开始执行,等到今年春天,有了初步成果,而周鼎甲保定大捷,与洋人划定地盘后,开始了大规模推动!
等到袁世凯因为《辛丑条约》签约和两江移交等问题,彻底得罪了刘坤一和他的手下后,周鼎甲手下搬迁工厂甚至已经公开化,这对湘系而言,既是报复袁世凯,也是示好周鼎甲……
而这一切,袁世凯还茫然无知,这不仅仅是袁世凯控制力的不足,也是认知问题,袁世凯和后来的常凯申基本是一路思维,他们也许重视军工,但如果能买到洋鬼子更好的武器,他们第一选择肯定是买。
他们看不上兵工厂的设备,军工厂搞出来的产品能用则用,不能用也丢一边,他们没有构建自己军工系统的想法,太难了,投入太大了,还不如买枪炮来的快,来的节省!
而传统思维也让他们无法给予军工系统很高的地位,又是传统办衙门的模式,腐败横行,浪费严重,根本发挥不出军工系统的能量不说,也压根不重视。
周鼎甲则恰恰相反,由于历史的教训,他对于军工自主化有一种变态的执着,宁愿推迟统一,也要一步步建起了自己的轻武器装备系统,火炮可以不着急,但步枪和弹药炮弹要尽可能自产!
也就在周鼎甲想尽办法挖袁世凯墙角的同时,袁世凯则继续忙活筹款,“报告!张季直先生求见!”次日一早,民国“吃播达人”袁世凯一边喝着参茶,一边两口一个鸡蛋,顷刻间消灭了5个鸡蛋,就听到了警卫报告张謇来了……
昨天筹备国会发生的一切,极大的伤害了袁世凯的感情,他怎么也想不到老朋友竟然想限制他的权力!
但袁世凯很清楚,张謇及其代表的立宪派、江南绅商势力,是他维系两江命脉的关键输血者,也是眼前可用的“钱袋子”和“地方稳定器”之一!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让张謇继续发挥他钱袋子兼“稳定器”的作用,至于议会制的未来?呵,等他扩军完成……
袁世凯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被一种亲切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笑容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袍服,换上了一个平和的声调:“快请季直先生!”
张謇身着剪裁得体的新式长袍,眉宇间洋溢着成功者的自信和推动宪政的热忱,他进门便拱手:“慰亭兄!季直此来,是禀报关于起草临时约法及内阁制细则的初步构想,想与大总统商议……”
“哈哈哈,好!好!”袁世凯热情地打断他,亲自走到桌前给张謇倒了杯茶,这罕见的举动让张謇颇感意外和荣幸,“季直先生,你们辛苦了!这次会议成果斐然,皆是先生与诸位有识之士披肝沥胆之功!
立宪、议会、内阁制,正合世界潮流,也是我辈革命救国、扫除专制流毒的不二法门!我袁某虽才疏学浅,但深明大义!”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极其到位地迎合了张謇的理想主义情怀,将张謇捧到了一个推动历史进步的道德高地。张謇听得心花怒放,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这位袁大总统,果然是开明识大体的人物!
“慰亭兄谬赞了!季直不过尽一份匹夫之责……”张謇谦虚道。
“季直先生过谦了!”袁世凯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而诚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忧虑,“如今共和初立,百废待兴,然根基脆弱如累卵啊,季直兄请看……”
他拿出了一份摊开在桌上的江西密报摘要,语气沉重,“地方日益不稳,如江西这般,贼寇蜂起,民众流离,老夫十分不安,国会要召开,但安定地方、保境安民也是急务呀!”
他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可那刘砚帅却留了一个烂摊子给我,江南藩司所得不过几十万两,共和政府压根没没办法运转!”
袁世凯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张謇,饱含期待:“季直先生乃江南商界领袖、社会贤达,深孚众望。当此艰难之时,正需先生鼎力相助!
江南财赋,实为国家命脉。可否劳烦先生,以您在沪宁实业界之威望,为我新政府筹借一笔款项?为期三年即可!
非关西人,纯系内部借款,以苏、浙两省未来三年之部分厘金、盐税作押!利息优厚!此款专项用于编练新军、维护江南治安、保障立宪施政之基础!”
这一席话,既点明了现实困境,又承认了张謇理想的正当性,还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抛出了具体任务——让张謇牵头搞一笔关键的内债!
这是将张謇绑上“救时局”战车的最巧妙一招。你不是要共和吗?你不是要议会制吗?现在地方不稳,没有强力的中央稳定局面,你的宪政蓝图就是空中楼阁!
帮我搞钱稳住江南这个“宪政基地”,就是你实现理想的第一步!而且钱不从洋人那里借,是你江南内部“自救”,不会担上汉奸骂名!
张謇愣住了,满腔关于内阁制设计的热忱被突然泼了一盆关乎国家存续危机的冷水,尤其是袁世凯展示的江西情报让他深感不安,如果南方不稳,再完美的宪政设计也是废纸,而军队没有军饷的后果有多大,张謇自然也是知道的!
“内部借款?”他下意识咀嚼着这个词。比起借洋款,这确实更易被接受,由他这个有威望的实业家牵头,成功率也更高。
筹到了钱,稳定了江南,同时也对袁世凯有所约束,自然可以尽快铺开他心中理想的宪政蓝图。这笔钱,似乎成了通向宪政的“敲门砖”……
张謇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凝重和责任感。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庄重地向袁世凯拱手:“大总统所虑极是!国难当头,当以社稷安危为重!稳定江南,乃立宪之基石!季直不才,愿为大总统奔走,联络沪宁同仁,竭力促成此内部借款!定不负重托!”
“好!有季直兄此言,我心大定!”袁世凯用力地拍了拍张謇的肩膀,脸上满是“知遇”的感激和“共赴国难”的豪情。“具体章程,稍后我让杏城与季直兄详谈!”
看着张謇带着一种“救国重于立宪细节”的使命感匆匆离去的背影,袁世凯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只剩下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心腹智囊杨士琦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杏城,”袁世凯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阴沉,“张季直这个人,太‘大公无私’,太理想主义。眼下他这‘钱袋子’还有用,可以让他去活动。
但你要全程盯着,这笔内部借款的实控权,必须牢牢抓在我们手里!以苏浙厘金、盐税作押是幌子,要让他们明白,钱借的是中央政府的信用!最终收钱的流程,只能走中央财政署!”
“职下明白。”杨士琦躬身,他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此人威望甚高,又执着于所谓‘宪政’和议会那套东西……待其牵头为中央筹足粮饷,稳定了江南……”
他没有说下去,而袁世凯沉默了几秒,没有明确否定,只是望向窗外冰冷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缥缈:“江南……只需要一个声音。他年纪也不轻了……操劳国事,心力交瘁,也该他退回老家南通,安心忙他的实业!”
杨士琦心领神会地低头,“职下会谨慎留意季直先生身体,确保他‘为国尽忠’而不至‘过劳’!”
袁世凯点点头,与此同时,杨士琦奉袁世凯之命开始处理两江军工命脉——江南制造总局和金陵制造局,然后他立刻就发现不对劲。
短短几个月内,金陵制造局的顶尖炮械技师、枪管镗铣熟手、铸造老师傅,竟神秘失踪了数十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不知去向!上海总局那边更甚,核心岗位空缺逾百!留下的都是些普通学徒工。
查问其他工人,只含糊听说有“北边来的同乡财主”、“西边的汉厂”等等招工,许以高额安家费和月钱,具体去向一概不知。
而清点库存时发现,大量精密车刀、铣刀模具、膛线测量仪、一些小型特种机床的核心部件(如齿轮箱、高精度丝杠)大量短缺!
仓库内标记为“上等硬钢”、“特种镍钢合金”、“进口炮管钢坯”的储备原材料,账面数量与实际库存严重不符,缺口惊人!这些物资都是制造枪炮的关键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