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568节
他继续往下看。
“……特向国内工商诸公及海外华侨华商,发此恳切之请……吾知诸公各有不易,然同为华夏子孙,手足之情,不可不念……”
读到“手足之情”四个字时,郑成栋把报纸放下了。
他看向窗外。老街对面是一家裁缝铺,老板娘正在门口晾晒几件刚做好的绸衫。更远处,能看见黄浦江上的桅杆尖,和一两缕从轮船上飘起的黑烟。
中国在变。
郑成栋是光绪年间从福建泉州跑到上海来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身上只有母亲缝在腰带里的三块银元。他在码头扛过麻袋,在茶行当过学徒,一步一步,三十年,做成了现在这个在上海茶叶出口行里排得上号的“郑记茶庄”。
他见过太多事了——甲午年黄浦江上日本军舰的炮声,庚子年租界里洋人的趾高气扬,然后,就是这个周皇帝。
这个人,郑成栋没见过,但听过太多。
有人说他好大喜功,铁路、工厂、军舰、飞机,什么都要搞,花钱如流水;有人说他手段太硬,清理权贵官僚、打击地主豪强,半点情面不讲;但也有人说,中国这十几年,大变样了,铁路通了,工厂建了,洋人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欺负人了。
郑成栋自己看到的是——他的茶叶出口,从十年前的年销两百担,做到了现在的两千担;从只能卖给南洋的华人,到现在能进伦敦、纽约的百货公司;从要用洋行的船、洋行的保险,到现在可以走国营远洋公司的船,用中国自己的银行开信用证。
这些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篇募捐书。
然后他叫来了账房先生,“老林,”郑成栋说,“把去年茶庄的红利账拿给我看看。”
林先生应了一声,转身从后面那排榆木柜子里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郑成栋看了几行数字,在心里算了算,然后说:“从红利里,拨五万块出来。”
“郑先生,这五万是……”
“捐给陕甘赈灾,走政务院公布的那个赈灾基金账户,不要走别的渠道,直接汇过去。”
林先生点头,拿起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下。记完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郑先生,五万……要不要在报纸上登个名?”
“不用,”郑成栋说,“钱到了就行,登名做什么?给人看我们有钱?”
林先生不说话了,低头继续记。
郑成栋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各个分号,今年清明祭祖的时候,茶庄所有伙计,每人加发一个月工钱,就说……就说感念大家一年辛苦,共渡时艰。”
这句话,林先生记下来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跟着郑成栋二十年了,知道这位老板的脾气——话不多,做事狠,但心里有数。加发一个月工钱,在这个旱灾年景,对下面那些一个月挣三四十块的伙计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这就去办。”林先生说。
郑成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陈金福是在矿场的工棚里看到那封募捐书的。报纸是矿上的文书从城里带回来的,已经是三天前的《南洋商报》了。工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报纸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陈金福不识字,是文书念给他听的。
文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广东潮州人,读过几年私塾,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他念得很慢,念到“手足之情,不可不念”时,声音有点抖。
陈金福坐在木板床上,听着,没说话。
他今年五十五岁,在马来亚的锡矿里干了三十五年。从最开始用锄头和簸箕在河床里淘锡砂,到现在管着这个有两百多工人的中型矿场,他的一双手,已经粗粝得像是两块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灰色,是锡矿的尘土。
文书念完了,把报纸折好,看着陈金福,等他的反应。
工棚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矿工收工回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洗矿机哗啦啦的水声。
陈金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朝廷……真的很难?”
文书说:“报上说,北方旱了三年,陕甘最严重,连续两年地里颗粒无收,朝廷不得不停下了二五计划大部分工程,又是调粮,又是买粮,现在国库也吃紧了,这才向海内外募捐。”
陈金福点了点头。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他十九岁,因为家乡闹饥荒,跟着同乡的“水客”偷渡到南洋。船是小木船,在海上漂了十几天,死了三个人,尸体直接扔进海里。到了槟城,身上只剩一条破裤子,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麻袋,才攒够钱买张车票到怡保,下了矿。
那时候,洋人的矿主,鞭子是真抽,工钱是真拖,死了人往矿坑里一埋,连个名字都不留。
后来变了。
中国有了皇帝,有了军舰,洋人矿主对待华工的态度,慢慢变了——工钱不敢拖了,鞭子不敢随便抽了,死了人至少会给家属一点抚恤。不是因为洋人突然有了良心,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国现在有船能开过来,有炮能打过来。
陈金福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他懂这个——腰杆子硬了,别人就不敢随便欺负你。
“矿上这个月账上,能动用的钱有多少?”他问。
文书想了想,说:“扣掉要发的工钱、要付的机器维修费、要缴的税,大概还能剩下……八千左右,是令吉。”
陈金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八千令吉,大概合一万两千华元。
“全捐了,”他说。
文书愣了一下:“全……全捐?那下个月要是机器坏了,或者……”
“机器坏了再想办法,”陈金福说,“饿死人的事,等不了。”
陕甘在哪里,陈金福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年他快饿死的时候,是同乡凑了半袋米,让他活了下来。现在有人快饿死了,他有一袋米,就该分出去半袋。
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和他识不识字、懂不懂国家大事,没有关系,“去办吧,”他对文书说,“钱直接汇到报上说的那个账户,用矿场的名义,不要用我个人的名义。”
文书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金福叫住他。
文书回头。
陈金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钞票和一些硬币,是他这个月还没存进银行的零用钱。
他数了数,大概有两百令吉。
“这个也加上,”他把钱递过去,“算我个人的。”
文书接过钱,看着陈金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陈金福重新坐回木板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是他母亲,光绪年间拍的,穿着粗布衣,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温顺而疲惫。
母亲在他来南洋的第三年就去世了,饿死的,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娘,现在……现在不会了,我们有一个好皇帝。”
旧金山的唐人街,街道狭窄,两旁的楼房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缝,霓虹灯招牌刚刚亮起,中文的、英文的,交错在一起,晃得人眼花,李阿炳坐在“广昌隆洗衣店”的后间里,面前摊着那份《金山时报》。
他六十八岁,在这条街上洗了四十年衣服。从最初用木桶和搓板,到现在用上了蒸汽熨斗和电动洗衣机,他的手被碱水和热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关节粗大变形,但依然灵活,能在一分钟内把一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报纸是隔壁裁缝铺的老赵送过来的,说头版有皇帝写的募捐书,让他看看。李阿炳识字不多,但勉强能读。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同为华夏子孙,手足之情,不可不念……”
他读到这句时,停下了。
后间里很安静,只有蒸汽熨斗偶尔发出的“嗤嗤”声,和外面街上隐隐传来的电车铃声。
李阿炳想起四十年前,他二十八岁,因为家乡台山闹土匪,田被烧了,房子被抢了,跟着同乡的叔伯,卖猪仔到了旧金山。
船是运货的底舱,六百多人挤在一起,空气污浊,死了的就直接扔海里。到了金山,在码头上被洋人用鞭子赶着下船,像牲口一样。
然后就是在这条街上,洗衣,熨衣,送衣,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睡在店铺后面的储藏间里,冬天冷,夏天热,被洋人顾客叫“清虫”,被警察随便找个理由罚款。
后来,慢慢变了。
中国有了新皇帝,有了军舰,有了外交官。洋人警察再来唐人街,不敢随便踢门了;洋人顾客再来洗衣店,不敢随口骂人了;工会组织起来,工钱能谈判了,工作时间能限制了;而到了今天,《排华法案》也取消了!
李阿炳不懂什么国际政治,但他懂这个——祖国强了,海外华人的腰杆子,就硬了一分。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前店,前店里,几个年轻伙计正在收拾今天最后一批洗好的衣服,挂在铁架上,等着明天顾客来取。
“阿强,”李阿炳叫住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去,把工会的几个理事叫来,就说我有事商量。”
阿强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衣架,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洗衣工会的五个理事都聚在了李阿炳的后间里。这些人,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都是在这条街上洗了半辈子衣服的老华人,手上都带着和李阿炳一样的、被碱水泡出的痕迹。
李阿炳把那份报纸推给他们看,“陛下亲自写信募捐……朝廷撑不住了,向我们海外华人求助。”
几个理事轮流看了那篇募捐书,都没说话。
“我的意思,”李阿炳继续说,“工会从今年的互助基金里,拨一笔钱出来,捐回去。多少,大家商量。”
一个姓陈的理事,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年轻时被洋人顾客用烟灰缸砸出的疤,他先开口:“拨多少?互助基金是大家每个月凑出来,谁家有人生病、出事,应急用的。”
“我知道,”李阿炳说,“所以商量。”
另一个姓黄的理事,六十出头,是工会里最会算账的,他想了想,说:“基金里现在大概有八千美金,合华元……差不多两万。全捐了肯定不行,万一谁家出事,没钱应急。我看……捐一半,四千美金,一万华元左右,差不多。”
“一万华元,能买多少粮食?”陈理事问。
黄理事在心里算了算:“现在国际粮价,一吨小麦大概三十美金,四千美金……能买一百三十多吨。一百三十吨小麦,大概……能撑几万人半个月?”
他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一百三十吨,对一个旱灾三年的省份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杯水车薪,也是水。
“那就四千美金,”李阿炳说,“另外,工会发个通知,愿意个人再捐的,自愿,不强求,捐多少记个名,一起汇回去。”
几个理事都点头。
事情定了,人陆续散去。
后间里又只剩下李阿炳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大部分已经寄回台山老家,盖了房子,买了地,剩下这些,是他预备着哪天干不动了,回老家养老用的。
他数了数,大概有三百美金。
他抽出两百,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最后一百也抽出来,一起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