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73节
袁子笃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料成真了。他努力保持镇定:“皇上……臣,但凭皇上安排。”
周鼎甲看着他,目光深邃:“有两个选择。其一,你返回云南瑞丽封地,主持封地,安心荣养,著述立说,也是美事。其二,” 他顿了顿,“以国会副议长的身份,组建一个高级别代表团,出访西半球和澳大利亚、新西兰,进行为期两年的考察交流。
西半球各国在此次欧战中,大发其财,科技、工业、管理皆有可学之处。你去看看,增长见识,你觉得如何?”
周皇帝这两个选择,实质并无区别,都是离开权力核心,袁子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臣……愿率团访美,学习观摩,以报皇上。” 至少,出访还保留了一丝体面和未来的可能性,虽然这可能性极其渺茫。
“好。” 周鼎甲点点头,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党务和组织部的工作,需要有人接替。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袁子笃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最后一点情面。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都是他的亲信或至少是能接受的人。但他知道,周鼎甲既然已决定动他,人选恐怕早已定好。
他谨慎地回答:“此事关系重大,需德才资望俱佳,且能服众。北方诸省干部,久随皇上,功勋卓著,似应优先考虑,徐主任或是不错人选……”
虽然这几年,他被督查委员会主任徐平亮折腾的不轻,但在此时此刻,他还是推荐了徐平亮,那是周鼎甲的起家基本盘,也是目前党内最大的一股势力,虽然内部多有纠纷,但总比来个外人强。
周鼎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们要南北平衡,你虽然是湖南人,但亲信故旧多为被人,朕觉得当用一个南方同志,或许更合适。” 他不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名字:“朕属意唐才常。”
唐才常!袁子笃瞳孔微缩,这个人选,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唐才常,湖南浏阳人,谭嗣同的刎颈之交,戊戌变法时就是激进维新派,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后组织“自立军”准备在长江中游起义,事泄失败,多位同志就义,他幸免于难,辗转投入周鼎甲麾下。
因其资历老、有实际组织武装起义的经验、手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湖湘子弟兵,在革命党内自成一股南方激进士人派系。
袁子笃不喜欢唐才常。两人虽是同乡,但性格迥异:袁子笃深沉缜密,善于幕后运筹和组织渗透;唐才常则慷慨激昂,理想色彩浓厚,行事较刚直,甚至有些棱角分明,在党务系统的具体操作上,两人曾有过不少摩擦。
更重要的是,唐才常并非袁子笃这条线上的人,他的基本盘相对独立,一旦上台,自己多年经营的党务系统,恐怕要被清洗、重组,势力将荡然无存,这比徐平亮上台更为糟糕。
“皇上……” 袁子笃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委婉地提出异议,“唐才常同志才学胆识,自然是一流的。只是……他性格刚烈,处事或失之于急。
且他长期在南方任职,在北方干部中,威望和根基恐怕有所不足。如今党内北方同志众多,若秘书长不能有效协调,恐生龃龉,不利于党内团结啊。”
周鼎甲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袁子笃担心的,恰恰是他看中唐才常的部分原因。
光靠反腐败、推行公务员考试来淘汰庸吏、引入新血,速度太慢,阻力也大。党内,尤其是北方系统那些跟着他从关外打出来的老弟兄、地方上的实力派,很多已经滋生了惰性、保守主义甚至山头主义。
他们对他周鼎甲个人绝对忠诚,但对于进一步深化各项改革、加强中央集权、推行更激进的工业化积累政策,常常阳奉阴违,行动迟缓。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少顾忌的“刀”,来割一割这些已经开始板结的“瘤肉”。
唐才常的“激烈”和相对独立的南方背景,正是执行这一任务的合适人选,至于北方干部可能的不满?有他周鼎甲坐镇,有军队在手,不满也只能压着。用唐才常,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是时候进行新一轮的党内整肃和权力结构优化了。
更深层的考虑,周鼎甲没有说出口。欧战已近尾声,英美列强绝不会坐视一个统一强大的中国在东方崛起,战后必然伴随着经济封锁、技术壁垒和政治打压。
国内,靠战时经济和掠夺性积累推动的工业化,在战后很可能面临市场萎缩、资金链紧张的问题,社会矛盾可能激化。
外部,苏俄一旦挺过内战,其高度组织化、意识形态化的模式,对中国的底层民众和知识分子将构成巨大吸引力。
内忧外患之下,他必须进一步加强革命党自身的组织纪律性、意识形态纯洁性和社会动员能力。一个更强势、更能打破情面、推行有力党务工作的中央秘书长,是必须的。
“协调的问题,朕会交代。至于威望,” 周鼎甲语气平稳,却非常坚决,“才常是复生(谭嗣同字)的至交,当年‘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肝胆,天下皆知。自立军起义,也是为国流血。
他这些年在基层任职多年,调任中央后,口碑也很不错,这样的资历和气节,足以服众。北方同志们,也都是明事理、顾大局的。此事,就这么定了。”
话已至此,袁子笃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周鼎甲是开国皇帝,威望、权柄、军队都在其手,反抗毫无意义,只能招致更严厉的清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正式交接前,利用最后的时间窗口,将自己的一些亲信骨干,尽量安排到地方省市担任党务或监察职务,保存一点实力的火种。至于中央层面,只能拱手让人了。
“臣……遵旨。定当尽快办理交接,并筹备出访事宜。” 袁子笃躬身,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1918年4月下旬,陈昭常病逝于北京革命军总医院。作为开国后第一位去世的重量级元勋,周鼎甲下令举行隆重的国葬。
灵堂设于太庙,政府与党部降半旗三日,全国停止娱乐活动。葬礼当天,北京主要街道戒严,军警肃立,各界代表、外国使节云集。周鼎甲亲自出席致祭,抚棺落泪,极尽哀荣。
舆论一致颂扬陈昭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开国良弼,厥功至伟”。盛大的葬礼,既是对逝者的尊崇,也是借此机会彰显新政权的稳固与凝聚力,安抚因人事变动可能带来的不安情绪。
葬礼结束后不久,周鼎甲主持召开中华革命党中央委员会扩大会议,在按照程序通过了对陈昭常的追悼决议后,周鼎甲提出了新的人事调整方案。
“……国事维艰,不可一日无相。陈总理溘然长逝,是党与国家的重大损失。为继往开来,巩固大局,兹提议:原第一副总理梁如浩同志,代理国务院总理一职,主持政府日常工作。
鉴于袁子笃同志要率团出国访问,原国会副议长唐才常同志,增补为中央执行委员,并担任中央秘书长兼中央组织部长,主持党中央日常工作和组织人事。”
没有激烈的辩论,只有短暂的沉默和随后响起的、整齐的掌声。在周鼎甲绝对的权威面前,在刚刚结束的隆重葬礼所营造的肃穆氛围中,没有人会公开反对。
袁子笃平静地坐在前排,脸上看不出喜怒。梁如浩和唐才常起身,向与会者鞠躬致意。梁如浩神色沉稳谦逊,唐才常则目光炯炯,带着一种久经压抑后终得舒展的锐气。
会议结束后,周鼎甲单独留下了梁如浩和唐才常。
周鼎甲看着这两位即将搭档、风格迥异的新任执政者,缓缓开口:“昭常去了,担子就落在你们二人肩上。
如浩稳重务实,熟悉政务和经济建设;才常刚毅果决,长于组织和宣传。你们要同心协力,一文一武,一张一弛,把朝廷和党部的事情办好。”
两人齐声应诺。
周鼎甲接着说:“接下来这大半年,朕要出去走走,看看。北到蒙古,西到陕甘,南到两湖,东到沿海。京城里的日常工作,就交给你们主持。
除了外交和军事这两块,朕会带着核心团队随行处理,其他的政府重大事务、党务重要决策,你们二人牵头,召开党政联席会议讨论,拿出方案,报到朕这里批准即可。”
这话里的信任和放权意味,让梁如浩和唐才常心中都是一震。这意味着,在接下来至少半年时间里,他们将是帝国实际上的日常最高决策者,拥有极大的施政空间和人事调整余地。
这是周鼎甲给予的莫大信任,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考验他们的能力,更考验他们能否在合作中保持平衡,不辜负这份信任。
“皇上……” 梁如浩有些激动,又深感责任重大。
“不必多说。” 周鼎甲摆摆手,“朕知道你们都是能做实事的人。给你们这个舞台,就是让你们施展。不要怕犯错,但大事要谨慎,要多商量。遇到难处,随时发电报。
朕只有一个要求:稳住局面,推进既定的各项计划,消化好新收复的疆土,同时……也要注意体察民情,莫要被下面报上来的一片颂扬声蒙蔽了眼睛。真正的艰难,在庙堂之外,在乡野之间。”
“臣等必不负皇上重托!” 唐才常的声音坚定有力。
送走周鼎甲后,梁如浩和唐才常并肩走出会议室。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但两人的心头却有些发热,又沉甸甸的。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激动、期待、忐忑,以及一种即将投身宏大历史画卷的使命感。
“唐秘书长,” 梁如浩率先开口,语气客气而务实,“今后,还望多多指教,通力合作。”
“梁总理客气了,” 唐才常还礼,眼神锐利,“党务政务,本就一体两面。皇上的信任,你我都清楚分量。当务之急,是尽快熟悉情况,稳定各部,推动各项建设计划不辍。尤其皇上提及体察民情,你我更需留意。”
两人简短交流了初步的工作设想,约定尽快召开第一次党政联席会议。分别时,唐才常望着梁如浩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星空下的宫阙,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的秘书低声感慨:“历朝历代,宰辅之责重矣!
然如我二人今日,得君信任如此,放手施为,古之贤相,亦未必能有此际遇。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不负圣恩,不负天下。”
梁如浩坐在回家的汽车里,同样心潮起伏。他从一个技术官僚、人事司长、铁道部长,到市长,再到副总理,如今成为代总理,执掌国政,这一切恍如梦境。
他知道,这既是机遇,更是万丈深渊。皇帝出巡,看似放权,实则是将他和唐才常推到了前台,既是培养,也是观察。
他们必须在这半年里,交出一份让皇帝满意、也让各方势力无可指摘的答卷。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与唐才常的合作,对北方干部群体的应对,对南方未定局面的关注,对财政、工业、移民、剿匪等千头万绪事务的处理……每一件都考验着他的智慧和能力。
“绝不能辜负。” 他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
1918年5月初,周鼎甲的考察专列缓缓驶离北平前门火车站。这是一列经过特别改装的车队,包括办公车厢、卧铺车厢、餐车、警卫车厢以及几节搭载随员、电台和物资的平板车。
第一站是山西。专列沿着正太铁路西行。车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麦田,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最后进入太行山脉的层层山峦。
铁路沿线,工程遗迹随处可见,新铺的路基、加固的桥梁、尚未完全清理的施工营地,显示着这条战略通道刚刚经历过大规模的改造升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铁路本身,而是铁路上几乎川流不息的运煤列车。一列列黑色的、由粗笨的蒸汽机车牵引的敞篷货车,满载着乌黑的、大小不一的煤炭块,像一条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蟒,轰鸣着向东驶去。
车头喷出的浓烟与蒸汽,在山谷间久久不散。相反方向,则行驶着运送移民、建材和日用品的混合列车。
“煤炭,工业的粮食,也是民生的基石。” 周鼎甲指着窗外掠过的又一列煤车,对坐在对面的周继业和诸幕僚说道,“山西的煤,尤其是大同、阳泉、汾西的煤,质量好,埋藏浅。有了正太路、京包路和大运路,总算能比较顺畅地运出来了。但你们看,还是不够。”
周继业看着那似乎无穷无尽的煤车,有些不解:“父皇,儿臣看这运煤车往来不绝,沿途煤矿也听闻日夜开采,为何还说不够?”
周鼎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随行的工业部专员吩咐道:“告诉前面,下一站临时停车。朕要下去看看。”
专列在一个不起眼的三等小站缓缓停下。车站简陋,只有几间平房和一个不大的月台。周鼎甲换上一身普通的深蓝色棉布鼎甲装,戴上礼帽,在二十几名便衣警卫和卢森堡、周继业的陪同下,走出车站,骑马向附近的一个村庄走去。
村庄离铁路线不过三四里地,却仿佛是两个世界。土路崎岖泥泞,低矮的土坯房和少数砖石房舍杂乱地分布在山坡下。
时近中午,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走近了看,大多数房屋的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麦草和泥土,屋顶覆盖着陈旧发黑的茅草或稀疏的瓦片。
真正的青砖灰瓦、像样的四合院,寥寥无几。村口堆着大量的秸秆和柴火,几个衣衫褴褛、面色黝黑的孩子,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群陌生的骑马者。
周鼎甲在一处看起来是村里相对“体面”的人家门前下马。这户人家院墙是半截土坯半截石头垒的,院门歪斜。
听到动静,一个五十多岁、佝偻着背的老汉搓着手,惶恐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怯生生的老婆子和两个半大孩子。
“老丈,打扰了。” 周鼎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顺便歇歇脚。”
老汉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贵人请进,请进。” 院子很小,地面坑洼,鸡鸭在角落里刨食。堂屋里昏暗,家具寥寥,一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和灶王爷像,当然了,还有周鼎甲的标准像,就是看起来和他不太一样。
周鼎甲坐下,接过老汉颤巍巍端来的粗瓷碗,里面是混浊的凉开水。他喝了一口,随意问道:“老丈,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
老汉拘谨地回答:“回贵人的话,家里六口人,我,老婆子,两个儿子,一个儿媳,还有一个孙娃。地嘛……还算不错,有三十多亩,就是地薄,产出少。”
“哦?分了地,日子该好些了吧?看这房子……” 周鼎甲环顾四周。
老汉脸上露出既感激又窘迫的复杂神情:“是好些了,好多了!至少不用交租子,自家打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都能落下了。朝廷还让挖水渠,就在村东头,今年春灌就用上了,苗子长得比往年好。就是……就是这房子,实在没余力翻盖。砖瓦贵,请人工也贵。
这些年,村里青壮要么去修路挖矿,要么移民,要么当兵去了,留下的也忙着伺候那点地,再就是响应官府号召,去挖渠、种树,挣点工分补贴家用。攒点钱,先紧着买农具、换种子,给孩子扯块布做衣裳……盖房,得慢慢来。”
“取暖呢?冬天用什么?” 周继业忍不住插嘴问道。
“冬天?烧炕呗。柴火、秸秆、捡的煤矸石,好煤……那是矿上和城里工厂用的,还有火车要烧,金贵着呢,俺们可烧不起。” 老汉摇摇头,“能冻不死,就知足了。”
周鼎甲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留下十元作为酬谢,老汉推辞不敢要,最后勉强收。离开村庄,骑马返回铁路线的路上,周鼎甲一直没说话。直到看见车站和那依旧轰鸣往来的运煤列车,他才对周继业叹道:
“继业,看见了吗?这就是现状。我们的铁路,运走了成千上万吨煤炭,推动了工厂的机器,驱动了火车和轮船,换来了枪炮和钢铁。
可是,就在离铁路几里地的地方,老百姓住的还是泥房子,烧不上好煤,他们满足了,因为比以前好,但我们能满足吗?”
周继业深受触动,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父皇口中的“工业积累”背后,普通民众所承受的沉重代价和依然困苦的生活。
卢森堡在一旁,用德语低声对周鼎甲说:“陛下,这让我想起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描述,‘每一分资本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当然,你们的情况不同,这是后发国家的被迫追赶……”
周鼎甲苦笑一下,也用德语回道:“卢森堡同志,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区别在于,我们的‘血和肮脏’,首先是我们自己农民的血汗,而不是对外殖民掠夺,但这改变不了其残酷性。
国家要强,工业要起,原始积累从哪里来?只能从农业剩余里抠,从老百姓的牙缝里省。东三省、两淮的煤再多,眼前也解不了近渴。更不用说,我们还需要想尽办法筹集各种物资去换外汇,去买机器。难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但再难,这条路也得走。只是,你我都要记住这个场景,记住这些泥房子和老人脸上的皱纹。发展工业,不能变成对农民无止境的剥夺。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我们革命,最初靠的就是‘耕者有其田’的许诺,我们的根基在农村。农民是我们的基本盘,也是我们最沉重的负担。处理不好和农民的关系,我们的江山,就像建立在流沙上。”
卢森堡默默点头,再次感慨于这位东方统治者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以及其话语中蕴含的深刻矛盾与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