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41节
尼古拉二世站在窗边,望着冬宫外结冰的涅瓦河,心里涌起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他的帝国,是世界上领土最大的国家。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横跨一万一千公里。他的祖先,一代代用铁与血开拓了这片疆土,把无数的民族纳入俄罗斯帝国的版图。这是一个伟大的帝国,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帝国。
那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一个在二十年前还是积贫积弱的东方国家,现在能让他这个泱泱大国的君主,在深夜里站在窗边发愁?
他想起了父亲亚历山大三世常说的一句话:"俄罗斯只有两个盟友——陆军和海军。"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充满豪情的。但今天,这句话在他耳里,多了几分别的意味——只有两个盟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别的。意味着一旦陆军和海军出了问题,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现在,陆军正在东线和德国人相互消耗,海军在东海海战之后几乎重建,财政赤字一年比一年大,国内矛盾一年比一年激化……
他把那份情报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拿起一份白纸,开始给皇后写信——不是公务,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说他今晚有点失眠,说他想念在沙皇村玩耍的孩子们,说他希望战争早点结束,这样一家人就可以去利瓦迪亚宫度假,在黑海边上晒太阳……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半,停下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简单而沉重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就是找不到答案:伟大的俄罗斯帝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知道不是欧洲的战争,那只是一个触发点。不是德国人,不是中国人,不是那些革命党——这些都是外因。真正的原因,是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帝国的核心开始腐朽了,开始空心化了,开始从最高层到最底层,每一个环节都失去了修复自身的能力,但是哪一个时刻?他找不到答案。
第337章 爆发
风雪从西伯利亚的广袤荒原呼啸而来,将一切生机埋葬在银白色的坟墓之下。对于生活在费尔干纳谷地边缘、七河地区深处的“新东干人”而言,这严寒不仅是自然界的馈赠,更是他们命途多舛的缩影。
马成贵蹲在自家那间用土坯和羊毛毡搭起来的半地下屋前,透过屋顶冒出的稀疏炊烟,望着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山影。
他手里捏着一根已经抽了大半的旱烟杆,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同他那所剩无几的希望。
他今年四十三岁,额头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那是风霜和苦难留下的印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泥垢,那是日复一日与贫瘠土地搏斗的证据。
他是新东干人。
这个名字,是俄国人给他们起的。为了与那些早在几十年前就从陕甘逃来的“老东干人”区分开,俄国人管他们这批人叫“新东干人”。
马成贵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更愿意称自己为“回回”或“河州人”,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声音微不足道。
马成贵的老家在甘肃河州,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子。那里有清澈的河水,有肥沃的田地,虽然日子清苦,但父老乡亲们耕织牧养,自给自足,逢年过节,村子里总能飘出牛羊肉的香味。
他年轻时跟着马家军打过仗,会骑马,会用枪,身手矫健,在村子里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记得春天时,漫山遍野的野花盛开,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秋天时,金黄的麦浪滚滚,收割后的麦秆堆成小山,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但那都是八年前的旧梦了。
周鼎甲的革命军向西进攻,马成贵和村里的其他人一起按照阿訇的指引应征入伍,他们的想法与此前多次闹腾一样,先表现出战斗力,然后谈判招安,然而周鼎甲对马家军的态度,不是招安,不是谈判,而是——“清剿”、“斩草除根”……
马成贵所在的部队被打垮,清真寺被烧毁,头领和阿訇被枪毙,侥幸活下来的马成贵只能带着妻子柳氏和两个儿子,马小虎和马小山,还有村子里几十户人家,踏上了漫漫西迁路。
他们一路上遇到了无数和他们命运相似的人,全都是被革命军铁腕清剿后,走投无路的回民。队伍越聚越多,最终形成了一支超过十万人的浩荡难民潮。
他们翻越祁连山,穿过荒芜的戈壁滩,横渡冰冷的塔里木河,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路上死了太多人,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有病死的,甚至还有被土匪杀害的。
马成贵七岁的小儿子马小山,就是在翻越天山山脉时,不慎滑入冰缝,被凛冽的冰水吞噬,再也没能上来。柳氏抱着小儿子冰冷的衣物,哭得肝肠寸断,双眼几乎失明。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不给一条活路?”柳氏日夜哭泣,声音嘶哑。
马成贵只能紧紧搂住她,自己也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知道,他们都是被故乡抛弃的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知归途。
最终,在耗尽了所有的希望和体力后,他们来到了南疆,在喀什与南疆的缠回厮杀,没过几年,革命军又来了,这一次革命军更狠,南疆的缠回也被赶走,最后,两路厮杀了好几年的人马不得不凑在一起往西面跑!
俄国人接纳了他们。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利用。沙俄官员在一番审视后,划拨给他们一块贫瘠的土地——位于伊犁河谷以北,靠近七河地区的一片荒凉牧场和勉强可以耕种的土地。
这里土壤碱性大,冬季漫长酷寒,夏季短暂干旱,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俄国人还发放了少量的牲畜、种子,以及更少量的陈旧步枪和马匹。
“你们好好干,以后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俄国边境官员用生硬的俄语对他们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施舍的傲慢。
马成贵知道,俄国人是想把他们当成对抗中国的棋子。如果中俄之间爆发冲突,他们这些流亡者,恐怕就是第一批冲在前面的炮灰。但他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带着一家老小和幸存的族人,再去荒无人烟的戈壁里等死。
于是,他们就在这片异国的冻土上,挣扎着扎下了根。
最初的两年,日子虽然艰苦,但也勉强维持。新东干人骨子里有股倔强的韧劲,他们开荒种地,搭建土屋,放牧牛羊。马成贵一家,在冰冷的土地上挥洒汗水,终于又积攒了十几只羊,几亩薄田,勉强能维持温饱。
他们也曾几次被俄国人唆使,越过边境,去骚扰新疆的中国驻军,作为回报。这种被利用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为了生存,他们别无选择。
然而,好景不长。
欧洲战火燃起,沙俄帝国被卷入其中,成了协约国的一员,在东线与德国、奥匈帝国打得昏天黑地。战争是个无底洞,吞噬着无数斯拉夫青壮年的生命和帝国巨大的财富。兵源枯竭,物资匮乏,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目光,很快便落到了广袤的中亚殖民地上。
征兵令像雪片一样从中亚总督府飞向各地。本地的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乌兹别克人被大量征召为“劳工”,送往遥远的东线修筑战壕、搬运物资。
许多人一去不回,他们的妻子儿女只能日夜在帐篷里哭泣。新东干人,这些被俄国人视为“异乡人”和“工具”的群体,自然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起初,俄国人的征兵官还算客气,以“保卫沙皇陛下领土”、“享受帝国公民待遇”等花言巧语哄骗。马成贵村子里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被俄国人的宣传和微薄的“遣散费”吸引,跟着去了。
结果,几乎是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直到半年后,其中一个叫阿力的年轻人回来了,但他已不成人样。他少了一条腿,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冻疮和伤疤,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他是在一次德国人的炮击中,侥幸捡回一条命,又在战地医院被截肢后,才得以遣返回中亚。
他被族人小心翼翼地抬到马成贵家,周围挤满了惊恐而好奇的族人。
“阿力,你、你怎么样了?”柳氏看着他残缺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还……活着。”阿力声音嘶哑而虚弱,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马小虎赶紧给他端来一碗热羊奶,他哆哆嗦嗦地接过,几口喝光。
“东线啊,那里是人间炼狱!”阿力颤抖着声音,向围在他身边的族人讲述他在欧洲战场的惨痛经历。“不是枪子儿打死的,就是饿死的,冻死的!
俄国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吃的比猪食还差,穿的单薄得像纸片,欧洲的冬天,那才叫真冷啊!风雪都能把人吹成冰雕!一天活儿干下来,手脚都冻烂了,睡在烂泥里,半夜就有人没了声息!”
他指了指自己的残肢,脸上露出痛苦而恐惧的神色:“我这条腿,就是被德国佬的炮弹炸飞的。当时我正在修筑战壕,身边的弟兄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我就觉得腿一麻,再看时,已经没了。要不是有个好心的俄国医生给我包扎了一下,我早就死在那儿了!”
他的话语,如同地狱的低语,瞬间击碎了新东干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那些曾经对“军饷”和“沙皇恩典”抱有幻想的人,脸色变得煞白。
村子里很快就流传开了一首新歌谣,那是阿力在东线和难友们编出来的,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一月里来正月正,普世天下不太平。风风来了要抓兵,换上火车一溜风。
二月里来龙抬头,我下火车站队伍。亲亲弟兄分了手,泼烦里头加忧愁。
三月里来三月三,吃粮当兵走西川。三天没吃一顿饭,两眼无泪好心酸。
四月里来四月八,手拿帕帕把炮擦。擦了一夜百七八,手掌裂口腿发麻。
五月里来五端阳,把伤带在左肩上。黑血淌得眼发青,无有亲人在身旁。”
歌声低沉哀怨,弥漫在帐篷里,如同冬夜的寒风,冰冷地刮过每个人的心头。他们都是从中国西北逃难而来,九死一生才苟活至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生存的残酷。他们不远千里来到这片土地,不是为了给沙皇当炮灰的!
但俄国人并不理会他们的哀嚎。战争越打越激烈,沙皇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物资。征兵令一道接一道,征粮令也一道接一道。
新东干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俄国人不仅要青壮年劳力,还要牲畜、粮食,甚至连家里的铜盆铁锅都要征收。
马成贵家里那十几只好不容易养大的羊,被俄国人征走了一半,只留下几只瘦弱的老羊和幼崽。地里的粮食,也被征走了大半。剩下的,勉强够一家人勉强挨到春天,但来年播种的种子,都成了问题。柳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身体状况日渐衰弱,时不时地咳嗽,脸色苍白。
更可怕的是,征兵的频率越来越高,规模也越来越大,到了冬天,一个新消息传来:新东干人,必须在5月前,上缴十万名青壮年劳工,全部送往东线!
十万人!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新东干人的头上。整个新东干聚居区,不过几十万人,十万青壮年,几乎意味着抽干了所有适龄男丁。
马成贵家里,只剩下大儿子马小虎了,今年十八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如果马小虎被征走,这个家就彻底完了。柳氏的病弱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马成贵自己,也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了。
那天晚上,马成贵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谁也不说话。炕上的火已经快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人心寒。
柳氏紧紧地攥着马小虎的手,眼睛哭得红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虎,你不能去啊!去了就是送死,娘不能没有你啊!”她哽咽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马成贵低着头,狠狠地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飘荡,像是他心里的愁绪,怎么也散不开。他知道柳氏说的是实话,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马小虎坐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从小跟着父亲学骑马、学射击,也算是个好手。
他梦想过有一天能回到故乡,在那片河州土地上骑马放牧,娶妻生子。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爹,我不想去。”马小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去了就是送死,我不去。”
“不去?”马成贵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不去,俄国人就会来抓你。到时候,不光你要死,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被抓进监狱,被充为苦役,甚至当场就可能被那些哥萨克乱刀砍死。”
“那就跑!”马小虎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咱们跑回中国去!哪怕死在路上,也比在这儿给老毛子当炮灰强!”
“回中国?”马成贵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以为周鼎甲会放过咱们?当年要不是他赶尽杀绝,咱们能跑到这儿来?回去,那是自投罗网,活生生送人头!”
“那咱们就往更远的地方跑!往西,往南,总有个地方能活下去!”马小虎不甘心地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茫然。
“往哪儿跑都一样。”马成贵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绝望,“咱们是回民,到哪儿都不受待见。在这儿,至少还有块地方能种,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跑出去,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柳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老天爷啊,咱们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罪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马成贵看着哭泣的妻子,看着愤怒而绝望的儿子,心里像是被刀子剜着一样疼。他知道,他们一家,以及所有的新东干人,都已经走到了绝路。
“难道,咱们就这么认命了吗?”马成贵在心里问自己。他想起当年跟着马家军,纵横沙场的血气,可如今,那血气似乎已经被这片异国的苦寒之地,以及沙俄的暴政,磨灭殆尽。他看着炕上摇曳的油灯,那微弱的光芒,如同他们岌岌可危的生命,随时都可能熄灭。
一开始,还仅仅是传言,大家并不完全相信,但很快变成了真实……俄国总督面对沙皇的死命令和圣彼得堡的命令,愁眉不展,本地的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已征得怨声载道,零星的暴动此起彼伏,他不敢再刺激他们。
思来想去,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孤立无援的“新东干人”——这些从中国逃来的异乡客,人数不少,在本地没有根基,与当地部族多有摩擦,他们没有盟友,没有背景,就像浮萍一样,任人宰割。
1916年4月,一道新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新东干人,必须在5月前,上缴十万名青壮年,全部送往东线!
命令传到新东干人聚居的村落和牧场时,如同引爆了一颗沉寂已久的火山,十万人!这几乎是所有适龄男丁,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劳动力,失去保护家园的力量,等待他们的只有灭族!
有些新东干人,不乐意交出自己的儿子或兄弟,试图反抗。几名带头反抗的族人,很快就被冲进村子的哥萨克骑兵逮捕,不经审判,便吊在村口示众,活活冻死在寒风中。他们的尸体在风中摇曳,成了对所有新东干人的无声警告。
绝望弥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新东干家庭。
就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当新东干人被逼入绝境之时,一道微弱的光芒,从东方的故土,透过黑暗,投射了进来。
周鼎甲派出的革命军间谍,此时早已潜伏在新东干人聚居的村落中。他们是当年的同乡,是隐藏在商队、牧民、甚至乞丐中的情报人员。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播撒反俄的火种。
革命军的间谍行动,采取了“广撒网,重点捕捞”的策略。几乎每一个新东干人的定居点,都潜伏着好几个行动小组,他们分散开来,避免引起俄国人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