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17节
此时西婆罗洲的雨季刚刚结束,丛林里的空气,依然带着那种潮湿的、腐叶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白天,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林间的空气照得金黄而迷离。夜晚,黑暗来得彻底,来得迅速,把一切都吞进去,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叫。
在这片丛林里,有一批人,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了。
他们住在华人矿工的村子里,住在河边的吊脚楼里,住在集市旁边的杂货铺后面。他们说着流利的客家话和粤语,和当地的华人侨民打成一片,帮人挑货,帮人修屋,帮人看孩子,是最普通不过的劳动者。
但他们的手,和真正的劳动者不一样。
那些手,握过步枪,扔过手榴弹,在战场上,见过真正的血。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在中国革命军的队伍里服役,参加过统一战争,参加过对日、对俄战争,打过硬仗,打过苦仗,打过那种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必须用脑子而不是用蛮力才能赢的仗。
他们懂得如何选择伏击地点,懂得如何在撤退时保存有生力量,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弥补武器上的差距,懂得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迅速建立起一套可靠的情报网络。
而西婆罗洲,对他们来说,并不完全陌生。
这里的华人社区,和他们有着同样的语言,同样的祖先,同样的对荷兰殖民统治积累了几十年的愤怒。那种愤怒,不需要太多的煽动,只需要一个出口。
他们,就是那个出口。
第二轮起义的计划,比第一轮缜密得多。
没有仓促的集会,没有公开的宣言,没有那种容易被荷兰情报人员渗透的松散组织。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分散的、以小组为单位的行动结构,每个小组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其他小组的存在,就算某个小组被捕,也无法供出整个网络。
行动的时间,选在了四月下旬。
雨季刚过,道路泥泞,荷兰人的机动能力受到限制。而对于熟悉地形的起义者来说,那些泥泞的小道,反而是他们的优势。
信号,是一首歌。
一首普通的客家山歌,在某个夜晚,从三发地区的一个村子里传出来,沿着河流,传向上游,传向下游,传向那些散布在丛林里的小组。
听到歌声的人,知道,时候到了!
4月22日,夜里十一点,三发地区。
荷兰守备队的据点,是一栋用砖石砌成的两层建筑,原本是一个荷兰商人的仓库,后来被征用为军事据点。建筑的四角,各有一个用沙袋堆成的射击位,据点外围,有一圈简单的铁丝网。
驻守这里的,是十七名荷兰士兵,由一名中士指挥。
中士叫扬·科斯特,三十二岁,来自阿姆斯特丹,在荷属东印度服役已经六年。他是一个尽职的士兵,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仗——在他服役的六年里,他处理过几次小规模的骚乱,抓过几个逃税的华人矿工,仅此而已。
那个夜晚,他正在据点的二楼值班,靠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阿姆斯特丹的家。
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
雨林,是一个天然的消音器。那些受过训练的人,知道如何在丛林里移动,知道如何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地方,知道如何让自己的呼吸,融入夜风里。
第一声枪响,来自据点东侧的铁丝网外。
然后,是手榴弹。
两枚,几乎同时落进了据点的院子里,爆炸声在夜里格外响亮,把熟睡的士兵们从梦中炸醒。
科斯特中士扑向窗边,抓起步枪,向外射击,但他什么都看不见——黑暗里,只有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来自四面八方。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据点的铁丝网,在三个方向同时被剪断。突袭者涌进院子,有人用步枪,有人用手榴弹,还有几个达雅克人,手里握着那种宽刃的传统大砍刀,在近战中,那东西比步枪更加可怕。
科斯特中士在混战中中弹,倒在二楼的走廊里。他在倒下之前,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普通的华人面孔,年轻,沉静,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专注的冷静。
那张脸,是他见过的最后一张脸。
战斗结束时,七名荷兰士兵阵亡,五名受伤被俘,其余五名趁乱逃入了雨林。
据点,被攻克了。
攻克它的人,在清点了缴获的武器弹药之后,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4月24日,山口洋以南,一处荷兰税收站。
这个税收站,建在一条河流的渡口旁边,是荷兰人向过往的华人矿工和商贩征收通行税的地方。两名荷兰官员,一名荷兰士兵,外加三名当地雇佣的土著警察,就是这里全部的人手。
上午九点,一群华人矿工出现在渡口,这很正常。每天都有矿工从这里经过,交税,过渡,继续赶路,但今天,这群矿工的人数,比平时多了很多。而且,他们的背包,比平时鼓了很多。
税收站的荷兰官员,一个叫范·霍芬的中年人,走出来,按照惯例,开始登记人数,核查货物。
他走到第一个矿工面前,低头看清单,然后抬起头,发现那个矿工正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矿工腰间,别着的那把手枪。
他的目光,从那把手枪,移向周围的人群。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那三名土著警察,已经悄悄地退到了人群的边缘,把手里的步枪,放在了地上。
范·霍芬站在那里,感到了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彻底的寒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同事,那个年轻的荷兰官员,脸色已经白了。
"我们,"范·霍芬用荷兰语,声音很低,很平静,"没有选择。"
他举起了双手。
税收站,在没有发生任何战斗的情况下,易手了。
4月27日,坤甸。
荷兰西婆罗洲驻军指挥官,德·弗里斯少校,在收到三发据点被攻克和税收站被占领的消息后,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正确的决定:增援。
他从坤甸抽调了一支由四十名士兵组成的增援部队,配备了两挺机枪和足够的弹药,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上尉指挥,沿着通往三发的道路,向内陆推进。
德·弗里斯少校站在坤甸的码头上,目送那支队伍出发,心里有一种他不愿承认的不安。
四十人,两挺机枪。在他的判断里,这应该足够了。
那些起义者,不过是一群矿工和农民,就算有几个会用枪的,也不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荷兰士兵的对手。
他的判断,错了。
增援部队走了不到三十公里,在一个河谷地带,遭遇了路障,道路被几棵巨大的倒木截断,那些树,每一棵都有成年人腰身那么粗,显然是提前被锯断的,不是自然倒塌。
上尉命令士兵下车,准备清理路障。
就在士兵们走向那些倒木的时候,两侧的雨林里,枪声响了。
不是密集的枪声,而是那种有节奏的、精准的冷枪。一枪,停顿,一枪,停顿。每一枪,都打在最暴露的位置。
荷兰士兵迅速卧倒,架起机枪,向两侧的雨林扫射。但那片雨林,密得像一堵墙,机枪的子弹,打进去,只是把树叶打得纷纷落下,什么都没有打到。
而那些冷枪,依然在响,有节奏,有耐心,像是在进行一场不慌不忙的狩猎。
上尉趴在地上,用望远镜扫视两侧的雨林,什么都看不见。他命令一个班的士兵,向右侧的雨林发起冲击,试图找到狙击手的位置。
那个班,冲进雨林,消失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带着两名伤员,狼狈地退了回来。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是在雨林里迷失了方向,踩进了几个提前挖好的陷阱,其中一个陷阱,底部插着削尖的竹签。
增援部队在那个河谷里,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们损失了十一人,其中四人阵亡,七人受伤。而他们的对手,始终没有露面,始终只是那些有节奏的冷枪,和偶尔从雨林里飞出来的手榴弹。
上尉最终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他把这个决定,用最简短的语言,写进了事后的报告里:"继续推进,将遭受无法承受的损失,且无法达成目标。撤退。"
消息一条条传来,巴达维亚总督府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重的、接近绝望的压抑。
总督府的作战室里,一张西婆罗洲的地图,被钉在了墙上,参谋官们每天更新这张地图,用红色的大头针,标注荷兰人失去控制的区域,用蓝色的大头针,标注荷兰人还能维持的地方。
每过一天,红色的大头针,就多几枚。
蓝色的大头针,越来越少。
4月30日,一个参谋官站在地图前,用颤抖的手指,划出了荷兰人实际控制的区域。
他划出的区域,只有坤甸、山口洋两个沿海城镇,以及连接它们的一小段海岸线。
"我们在西婆罗洲,"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现在,只剩下这些了。"
作战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那张地图,不会说谎。
但西婆罗洲,只是开始。
东婆罗洲的情况,还没有到西婆罗洲那种程度,但那里的华人社区,已经开始出现骚动的迹象。几个荷兰税收站,报告了"态度不友好"的当地居民,几条内陆河流上的荷兰巡逻船,开始遭遇莫名其妙的故障和阻碍。
苏门答腊,更加令人担忧。
苏门答腊的华人,没有西婆罗洲那么多,但苏门答腊有另一种力量——土著,那些土著,在荷兰人的统治下,积累了几十年的怨气。
他们没有西婆罗洲华人那样的组织,没有那批受过训练的革命军老兵,但他们有人数,有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有那种在长期压迫下积累起来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而现在,西婆罗洲的消息,正在以一种荷兰人无法控制的速度,在苏门答腊的土著社区里传播。
那些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被添加了各种各样的细节,被渲染,被放大,最终变成了一个简单而有力的信息:
荷兰人,可以被打败。
爪哇,是荷属东印度的心脏,是荷兰人经营最深、控制最严的地方。但就连爪哇,也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迹象。几个土著村庄,拒绝缴纳税款,几个荷兰种植园,报告了工人集体怠工的情况。
这些,单独看,都不是大事。
但放在一起,放在西婆罗洲那张满是红色大头针的地图旁边,它们就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预兆。
就在这个时候,日本人出现了。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外交桌上。
日本驻巴达维亚领事馆,向荷兰总督府递交了一份照会。照会的措辞,比那份让格雷大臣深呼吸三次的备忘录,更加令人难以消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