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257节
“嗯,我新设立了黄河巡阅使,请周馥周老先生担任黄河巡阅使,巡阅使衙门会放在开封,以后你要多向他请示汇报,当然了,重要报告,也要我一分!”
“大帅,这周老是清廷高官,他和我们是一条心吗?”
“周老是你我的老师,又快七十岁了,经验丰富,由他坐镇黄河以南三省,做一些协调,同时拉拢南方各路神仙,减轻大军南下阻力,不是好事吗?”
“张謇这个人和我们不完全是一条心,我用他也是因为淮海省杀伐太重,要安抚一下,这同样也是降低南方各路神仙的敌意,我今日虽然劝诫了一番,但效果未必好。
接下来遇到冲突了,你也不要与他直接冲突,可以向周老汇报,周老觉得可以杀,你再杀也不迟,你放心,周老比张謇脑子要清楚……”
“原来大帅是这个意思……”
“明白就好,你现在这个活不好干,让你来淮海,也是历练你,我不能什么事情都手把手教你们,你要自己多琢磨,哪些该严,哪些该宽,如何和省长、副省长还有下面的市长打交道,你心里要有一杆秤!”
“多谢大帅提点,属下一定要牢记于心!”
第243章 苏北屯垦 生丝
1905年12月中旬,江苏北部,黄海之滨,这是一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天是铅灰色的,海是浑浊的土黄色,海风带着咸腥和湿冷,无遮无拦地刮过一望无际的滩涂。
昔日,这里是淮南盐场的一部分,灶民们在此垒灶煎盐,海潮定期漫灌,留下片片盐碱。如今,目光所及,却是一幅无比宏大、规整到近乎刻板的人工画卷。
周鼎甲在张謇、苏北屯垦总局几位官员以及大批警卫的陪同下,登上一处新堆筑的、高达数丈的土质瞭望台。寒风凛冽,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但从这里俯瞰,整个正在成型中的超级垦区,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棋盘,其规划的严谨性和工程的浩大,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见到的人感到震撼。
“大帅请看,”张謇裹紧了棉袍,指着下方,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这便是按照大帅要求的‘系统规划、分区治理、军民结合’原则,重新设计并正在全力实施的苏北百万亩屯垦区。”
他拿出一张精心绘制、细节丰富的巨幅规划图,一边指着实地,一边讲解:“整个垦区,我们首先根据地势、原有水系和未来排水需求,划分为若干‘区’,每区大致五至十万亩。区与区之间,开挖宽深的‘区河’,这些区河,未来就是主要的排水干道,直通大海。”
顺着他的手指,可以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数条笔直的、泛着水光的新开河道轮廓,如同在大地上划出的深刻墨线。成千上万的黑色人影,像蚂蚁一样在河道两岸蠕动,那是正在挖掘、挑土的劳工。
“每个‘区’内,再划分为若干个边长1.25公里的正方形‘框’。框与框之间,开挖‘框河’,比区河稍窄,但也是重要的二级水道。” 地面上,已经能看出一些用石灰线或矮土埂标示出的巨大方形轮廓。
“每个‘框’内,自南向北,再划分为五到六‘排’。排与排之间,是‘排河’,负责汇集框内田地的积水。” 更近处,一些较浅的沟渠已经成型。
“每一‘排’,又被东西向划分为大约17到20个小‘埭’,每个‘埭’的面积,大约25亩,这便是最基本的耕作单元。
在每个‘埭’的内部,我们又做了细分:靠近排河的前部8亩,土质相对较好,计划主要种植棉花;后部16亩,可种棉花或耐碱的粮食作物如高粱、粟;中间留出1亩,作为未来佃农或移民的‘宅基地’。”
“水利是命脉。”张謇继续道,指向规划图上密密麻麻的符号,“田间积水,通过毛沟汇入埭沟,埭沟入排河,排河入框河,框河入区河,最终通过沿海建造的大型防潮排水闸,排入黄海。
各级沟渠上,根据需要设置涵闸,以调控水位,沟通水系,旱时可引水灌溉,涝时可加速排水。我们在几处主要入海口,规划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大型水闸,目前正在由德国工程师协助设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根据勘探,部分区域土壤盐碱化程度不同,有重碱、中碱、淡碱之别,我们并非一味强求全部立刻植棉。
在重碱区,暂时保留部分盐业生产,同时种植耐盐牧草,保留少量牧业,待土壤逐步改良后,再过渡到棉花种植。中碱、淡碱区,则直接进行洗盐、施肥等土壤改良措施后,即可垦殖。”
周鼎甲默默地听着,目光随着张謇的讲解,在这片巨大的“棋盘”上移动。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沟渠田埂,更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将人力与自然力强行纳入规划的系统,一套旨在从荒滩碱地上榨取最大农业剩余价值的庞大机器。
这比张謇早年创办的、带有更多试验和理想色彩的“通海垦牧公司”,规模大了何止百倍,组织的强制性和规划的严密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季直先生,这套‘井田’式的规划,真是严谨周密,令人叹为观止。”周鼎甲由衷赞道,“既能最大限度利用土地,又能系统解决排水排碱这个海滨垦荒的核心难题。非先生之大才,不能为此。”
张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自己专业知识的自信,更有对实施过程中种种现实的无奈与沉重。“规划再好,终须人来执行,大帅,你知道现在这垦区里,有多少人在劳作吗?”
众人走下瞭望台,乘上几辆简陋的骡马车,沿着刚刚夯实的土路,深入垦区内部。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劳作场景。
数不清的人,穿着破旧单薄的棉衣,甚至只是褴褛的夹袄,在监工和士兵的督促下,挖掘土方,夯筑堤坝,疏浚河道。号子声、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监工的吆喝斥骂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病弱者的呻吟,混杂在凛冽的海风里。
张謇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岁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鼎甲耳中:“大帅,你夸我规划得好。可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搞这垦荒之事吗?” 周鼎甲示意他继续说。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我中了状元。可那一年,也是《马关条约》签订之年。”张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屈辱与痛楚,“堂堂天朝,败于蕞尔东瀛,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我在京师,目睹一切,痛彻心扉。
那时我便想,中国之贫弱,根子在哪里?在于实业不振,在于工商未兴!空谈仁义道德,救不了国家!于是,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翰林清贵前程,决心回家乡,走一条‘实业救国’的路。”
马车颠簸,他的叙述也随着回忆起伏:“《马关条约》允日人在通商口岸设厂,他们立刻盯上了上海的纺织业。我岂能坐视?必须先他们一步!
所以,我丁忧在家时,便受张香帅之托,在南通筹办大生纱厂。千难万难,总算把厂子建了起来。可机器一转,问题就来了——原料!棉花价格,操于外人之手,上海洋行一抬价,我们成本就受不了。”
“通州本是产棉之地,但分散在农家,产量不稳,价格易被操控。我就想,为何不能自己建一个稳定的棉花基地?恰好,通州、海门沿海,有大片潮汐淤积的荒滩,长满茅草芦苇,无人问津。
我四次去吕四勘察,心里有了底。那时还是大清朝,我便以‘振兴实业、裕课利民’为名,写了《拟变通开垦海门荒滩奏略》,恳请刘岘帅代奏,想请朝廷准许,将这片官滩拨给我公司承垦。”
张謇苦笑一声:“奏折还没批下来,拳乱起了,八国联军来了,太后皇上被大帅诛了……一直到袁项城成了大总统,我这垦荒之议才被重新提起。
我多方奔走总算拿到了批文,成立了‘通海垦牧公司’。我亲自踏勘,绘制详图,制定章程,募集股金……光是厘清那滩涂上乱七八糟的产权——官产、营产、民产、还有那些盐灶的‘灶产’——就不知道打了多少官司,费了多少唇舌”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一段段残破的旧堤遗迹,“开工更难。海滩上无路无水无房,一切从零开始。筑海堤是第一关,潮大浪急,几千农工,住草棚,喝咸水,晴日一身土,雨天满身泥。
整整三年,我们筑起了七条长堤,开了河渠,垦出了七千多亩地……我那时看着渐渐成型的田亩,心里是怀着希望的,觉得这是一条利国、利民、也利己的正确道路。”
张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可是……时局动荡,公司一度停产。这还不算……今年八月,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连续五昼夜,海浪如山,把我们辛辛苦苦筑了三年的堤坝,冲垮了大半……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周鼎甲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位老人话语中那份理想受挫、心血白流的巨大失落。在那个旧时代,一个状元,放弃仕途,躬身去做当时被视为“末业”的工商垦殖,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念?又会在旧体制的掣肘和自然无常的打击下,承受多少挫折?
马车停了下来,前面是一处正在开挖大型排水干道的工地。密密麻麻的劳工,在深沟中奋力挖掘,将泥土一筐筐传递到岸上。
周鼎甲下了车,走到沟边。张謇也跟了过来,低声道:“按照大帅的命令,成立苏北屯垦总局后,我们……我们动员了超过十万名各类罪犯、囚徒,秋收后,又征募了沿海无地少地的贫民六万余人,许以未来分地为酬。
以近乎军法管理,进度……确实比我那个公司时代快得太多。眼下,整个垦区有劳力近二十万。”
正说着,沟底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囚犯模样的人,刚刚将一筐沉重的泥土举上肩头,忽然身体一晃,连人带筐软软地倒了下去,歪在冰冷的泥水里,再也不动了。
旁边的劳工麻木地看了一眼,在监工的呵斥下,绕过他继续干活。很快,两个穿着号衣的杂役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那具尚有微温的尸体拖走,像处理一件垃圾。
张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别过了头去。
周鼎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尸体被拖远,才缓缓开口,回答张謇之前未出口的诘问:“季直先生,你看到了。很苛刻,很残酷,甚至可以说……很残暴。”
他转过身,看着张謇,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但你说,我们能怎么办呢?”
“这就是原始积累,季直先生。”周鼎甲的声音不高,“你的大生纱厂要启动,需要原始资本,你四处募股,甚至不惜动用家族积蓄,那是你的‘原始积累’。
我现在要治理这个国家,要对抗日俄两寇,要搞洋务,要统一南方,要发展海军……我需要比办一个纱厂多成千上万倍的‘原始资本’。这笔钱,从哪里来?”
他踱了一步,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工地:“英吉利、法兰西,他们的原始积累,是跨海掠奴,是劫掠殖民地,是用鸦片和炮舰打开别国大门。
德意志统一后,从法兰西榨取了五十亿金法郎的赔款。日本,刚刚从我们身上割走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他们都是用对外掠夺,完成了最关键的第一桶金。”
“我呢?”周鼎甲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现在对外抢不了。日本正在抢我,列强虎视眈眈。我的原始积累,只能对内。”
他的话语赤裸得让张謇感到窒息:“地主士绅,富商巨贾,他们手里有钱,有地,有资源,他们里面有没有好人?有,比如您,季直先生。但作为一个整体,他们代表的旧生产关系,已经落伍了,阻碍了生产力发展,阻碍了国家动员。
所以,我要‘抢’他们——用革命的名义,用土地改革的名义,用‘没收逆产’的名义。抢来的东西,大头归国家,用于打仗和建设;小头,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收买人心。这样一来,大部分人满意了,我的统治基础就有了,我还拿到了启动资金。”
他指着脚下的垦区:“这里,还有东北、蒙古的屯垦区,道理一样。用近乎无偿的、强制性的劳动,把这片荒滩变成良田。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产出棉花、粮食,所得收入一部分养活屯垦者本身,更多的,将成为国家的税收和战略物资。
如此一来,我不但有了持续的资金搞洋务、买军火、打日本人,还能让更多的人有地种,有饭吃。他们就不会造我的反。道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残酷。”
张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马车车厢才站稳。他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鼎甲这番毫不掩饰的“强盗逻辑”、“屠夫哲学”,彻底击碎了他数十年来信奉的“实业救国”、“绅商协力”、“渐进改良”的温情面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血淋淋地看到,在这“救国”、“发展”的宏大叙事背后,碾过的是多少个体的血肉与哀嚎。
“季直先生,”周鼎甲走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坚定,“我知道,这番话你很难接受。我也想做个好人,做个仁君,让天下人都安居乐业,温良恭俭让。可是——”
他抬起头,望向阴霾的天空,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决绝:“这世道,不允许我做好人。这是个率兽食人的时代!列强是虎狼,日本是豺狗,国内的旧势力是蛀虫。你不吃人,就要被人吃!
不用铁和血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不用最冷酷无情的手段完成最原始的积累,我们就没有力量去对抗外敌,就没有本钱去建设新世界,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被人生吞活剥!”
“你那套宪政理念、议会政治、温和改革,”周鼎甲看着张謇失神的眼睛,缓缓摇头,“在太平年月,或许是好的。但在今日之中国,行不通。因为我们的敌人,不会给我们慢慢改良的时间和空间。
我们必须用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牺牲和血汗,去追赶别人两百年的积累。这个过程,注定是痛苦的,注定是充满罪恶的。这个罪,我来背。这个恶名,我来担。后人如何评说,我顾不上了。”
张謇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周鼎甲年轻却已刻满风霜和决绝的脸,又看向那片在血汗与死亡中艰难拓展的垦区,心中那构建多年的精神世界,仿佛在这凛冽的真相面前,寸寸崩解。
他一生追求的“正道”,在周鼎甲所描绘的、基于赤裸丛林法则的“生存之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合时宜。
良久,张謇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咸冷的空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了口,但声音很低:“我……明白了。”
周鼎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番话对这个老人冲击太大,需要时间消化,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认同。
但他必须说清楚,因为张謇是他需要倚重的建设人才,他必须让张謇明白,他们现在所做一切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哪怕这个逻辑如此残酷。
紧接着,周鼎甲在张謇的陪同下,轻车简从,来到了以传统手工缫丝闻名的富安镇。与宏大的屯垦工地不同,这里更多是江南水乡式的局促与精细。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直接走进了镇边一片低矮的民居区。这里的景象,与周鼎甲记忆中的、也是当前中国绝大多数生丝产区的景象别无二致。
泥墙草顶的简陋房屋外,随处可见临时搭起的草棚。棚子里,支着简陋的土灶,架着黝黑的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沸水翻滚,水面漂浮着白生生的蚕茧。
全家老少往往齐上阵,老人孩子负责选茧、剥茧衣,青壮年负责缫丝、整理,而被称为“丝娘”的女工——往往是家中主妇或未嫁的女儿——挽着袖子,赤着双手或仅缠块破布,在滚烫的水中熟练地捞取蚕茧。
她们先找到丝头,然后踩动脚下的简易木制踏板,通过一套粗糙的木制传动装置,将几根极细的蚕丝并合、捻转,卷绕到吱呀作响的木缫车上。
滚水的高温蒸汽往往熏得人脸庞通红,长时间浸泡在热水中寻找丝头、接续断头的手指,无一例外地被烫得红肿、脱皮,甚至溃烂。
从春蚕收购到冬季赶工,一年的辛劳,换来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品质还极不稳定,在市场上只能卖个低价,受尽洋行和国内丝商的盘剥。
周鼎甲默默地看着一户丝户劳作。男主人沉默地劈着柴,老母亲颤巍巍地挑选着次茧,年轻妻子和两个半大女儿在锅台前忙碌,手指在热水和冷水间交替,冻疮叠着烫伤,神情麻木。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和几张条凳,几乎家徒四壁。
“看到了吗,季直先生?”周鼎甲低声对身边的张謇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我们传统生丝业的根基。分散、脆弱、低效、被层层剥削。靠这个,我们拿什么去和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机器缫丝的日本人竞争?拿什么去换回我们急需的机器和大炮?”
张謇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他太熟悉这一切了。他的大生纱厂需要优质棉,也同样需要稳定优质的丝线,他深知这种家庭作坊式生产的弊端。
“手工缫丝,丝质不匀,断头多,色泽差,且产量极低。一人一日,不过缫丝数两。而日本坐缫车,一人可抵十数人,所出之丝,匀、净、韧、白,非手工可比。其价自然高出数成。”
“所以,必须改变。”周鼎甲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酸的场景,“带我去看看新厂。”
一行人离开民居区,穿过镇子,来到镇外一片新平整的土地上。这里,几栋红砖砌成的厂房已经拔地而起,高大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厂房里传出的,不再是木器的吱呀,而是蒸汽机的轰鸣和金属的规律撞击声,门口挂着“淮海省第二机器缫丝厂(富安)”的牌子。
厂长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名叫陈思源,是张謇从上海请来的技术人才。他早已接到通知,在门口恭敬等候。见到周鼎甲和张謇,略显紧张但条理清晰地开始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