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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205节

  夜里,哭嚎声和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就没断过。

  许运良不敢点灯,蜷在药铺柜台后面。他听见街上传来零星的枪声,还有粗野的吆喝,不像中国话。有女人的尖叫短促地响起,又很快消失。

  想起师父藏在地板下的小半袋米和几块银元,许运良摸黑撬开木板,把东西掏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天,天亮得晚。阴云低压,天色昏沉。

  许运良再次扒门缝看出去。街面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苍蝇已经在他们身上打转。隔壁赵家的哭声没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试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后退。他看到远处胡同口,几个人用破席子卷着一具尸体,抬着往城外方向走,脚步虚浮,走得摇摇晃晃。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者踉跄着跑过,嘴里念念叨叨:“没王法了……没王法了……水井……水井不能喝了……”

  许运良退回屋里,死死关上门。他走到后院,看着那口平时吃水的小井,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起药柜最底下,师父还藏了一小坛烈酒。他翻出来,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那彻骨的寒意。

  这城,已经被扔下了。没人管了。剩下的,只能靠自己熬。熬得过,也许能活。熬不过,就像街上那些人一样,遭一遍活罪,然后蹬腿……

  空气里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越来越浓,许运良不敢睡,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后半夜,迷迷糊糊中,许运良听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新声音。不是枪炮声,也不是哭喊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汽车的动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夏天的闷雷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那种声音再次出现,并且越来越清晰。是汽车声!很多汽车!绝不是城里偶尔见过的日本小汽车或者三轮摩托能发出的动静!

  伴随着汽车声,还有一种……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

  许运良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他爬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再次扒开那条缝。

  天色灰蒙蒙的,能见度依然不高。街道上依旧空旷,躺着几具无人收拾的尸体。

  但是,声音确实是从东边传来的,越来越近!

  突然,几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们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带着土黄色斑块的军装,戴着同样颜色的圆顶军帽,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但那枪的样式,许运良从未见过,比三八式更短,更粗。这些人的行动迅捷而警惕,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快速穿过街道,占据街角、巷口等关键位置。

  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支中国军队!

  紧接着,更大的动静传来。一辆覆盖着同样斑驳色块、形状低矮坚实的钢铁车辆缓缓驶过街口,它的炮塔缓缓转动,粗长的炮管指向各个方向。后面跟着更多的士兵,成两路纵队,步伐沉稳而迅速。他们的装备整齐划一,脸上戴着奇怪的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许运良看到,一个士兵在路过一具尸体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快速检查了一下,然后对后面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戴着红色十字袖章、背着奇特背包的士兵跑上前,他们戴着更严实的口罩和手套,迅速将那具尸体用一种厚厚的黑色袋子包裹起来,抬到路边集中放置。

  队伍没有停留,继续向西开进。更多的部队和车辆跟着通过。许运良还看到一些卡车,上面坐着士兵,也有一些卡车上装着蒙着帆布的物资。

  这时,他听到了说话声,是中国话!中国话!

  “一班控制前面路口!二班向左翼巷子搜索!注意可疑物品和尸体,不要直接接触!”

  “卫生员!这边发现一个还有气的!快!”

  “三排长!带人去那边水井设立警戒标志!通知后面防疫队过来检测!”

  许运良愣住了。这是……中国的军队?哪来的?打扮这么奇怪?他们不怕死吗?还敢碰那些尸体?

  他看到几个士兵开始沿着街道喷洒一种有着刺鼻气味的药水。另一些士兵则开始用力敲击沿街住户的门板,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大喊:

  “老乡!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北平解放了!我们是来救人的!家里有病人的不要怕,待在屋里,不要喝生水,不要乱吃东西!我们的医疗队马上就到!”

  红军?许运良听过这个名字,是传说中在北方和日本人打仗很厉害的那支队伍?他们不是应该在山东吗?怎么突然就到了北平?还进了城?

  巨大的疑问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在许运良心中猛地升起。他看到那队士兵开始尝试推开一些住户的门,有些门从里面被顶死了,传来惊恐的哭喊声。那些士兵没有强行破门,而是继续大声喊话安抚。

  一支小分队停在了隔壁赵大哥家的门口。带头的军官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示意了一下。一名士兵上前,用枪托小心地砸开了门锁。

  门被推开,军官和两名戴着口罩、手套和防护镜的卫生员谨慎地走了进去。许运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军官走了出来,对后面摇了摇头。两名卫生员用担架抬出了用白布完全覆盖的……三具遗体。赵大哥一家,都没了。

  许运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

  那名军官似乎注意到了“济生堂”门板后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许运良下意识地想缩回头,却已经晚了。

  军官对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一名卫生员,朝着“济生堂”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停在了门外。

  “里面的老乡,”军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们是红军。城里现在闹瘟疫,很危险。你情况怎么样?需要帮助吗?”

  许运良的手指还抠在门缝上,隔着薄薄的门板,能清晰听到外面那个自称“红军”的军官平稳的呼吸声。

  “里面的老乡,我们是红军。城里现在闹瘟疫,很危险。你情况怎么样?需要帮助吗?”

  声音再次响起,许运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红军?他听过街头巷尾的传言,说是一支在北边和日本人死磕的队伍,打得凶,也传得神。可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平?还进了这死气沉沉的西城?外面那些躺倒的人,那要命的瘟病……

  对士兵的恐惧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在许运良的脑子里打架。许运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药铺深处,那半袋米和几块银元还在柜台底下藏着,那是他活命唯一的身家……。

  门外的军官似乎极有耐心,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强行破门。片刻沉默后,军官的声音再次传来:“老乡,你要是怕,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我们的人会在街上洒药水消毒。记住,千万别喝生水,屋里有水缸的也尽量别用,等我们通知。吃的东西也要煮熟。如果身上发热、呕吐、身上起疙瘩,就想办法在窗口挂块布条,白的红的都行,我们看到了会过来。”

  许运良听着,牙一咬,手摸到门闩,嘎吱一声,拉开了。

  晨光混着灰尘涌进来,照亮门外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前面的军官确实戴着口罩。对面的人扫过许运良苍白的脸,又快速审视了一下昏暗的铺面。他身后那个兵,背着个奇怪的方箱子,上面还有个红色的十字。

  “老乡,别怕。”军官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我们是红军。城里现在不太平,病了很多人。你没事吧?屋里还有别人吗?”

  许运良喉咙发干,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就……就我一个。伙计。师父一家前些天走了。”说到这里,许运良顿了顿,鼓起勇气开口问了一句,“你们……真是打鬼子的红军?”

  “是。”军官的回答简短明确,“鬼子跑了,但现在留下了更脏的东西。我们就是来清理这些脏东西,然后救人的。”

  说完这句话,军官侧过头,对身后的卫生员开口,“检查一下整个小兄弟的身体情况。”

  卫生员上前一步,动作利落。他没进屋,就着门外的光,快速打量了一下许运良的脸色、眼神,声音放缓和了些:“兄弟,这两天有没有发烧?拉肚子?身上没劲?或者咳嗖之类的?”

  许运良摇头:“还……还没有。”

  “好。”卫生员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从那个方箱子里取出一个粗糙的棉布口罩递过来,“戴上这个。没烧开的水绝对不能喝,东西也要煮透了才能吃……”

  许运良接过口罩,笨拙地往耳朵上挂。冰凉的棉布贴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却莫名让他慌跳的心稳了一点。

  这时,街道那头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覆盖着斑驳黄绿漆色的卡车停了下来,车帮上同样刷着醒目的红十字。后面跟着更多戴白口罩、穿同样军装的士兵,开始从车上卸下东西:不是武器,而是成捆的石灰袋、几个大木桶、还有折叠的担架。

  军官看了一眼那边,对许运良道:“老乡,我们是先头部队,后面大队人马和医生很快就到。你要是还行,能不能帮个忙?你对这片熟,知道哪条巷子住的人多,哪口井是大家常吃水的?”

  许运良愣了一下。帮忙?当兵的让他帮忙?不是拉夫,不是抢东西?

  见许运良迟疑,军官赶紧说了一句:“不方便也没事,待在屋里锁好门,尽量别出来。我们会挨家挨户通知。”

  看着那些士兵已经开始在街面洒石灰,抬走尸体,许运良心里那点麻木的恐惧忽然被刺了一下。他想起赵大哥一家,想起街上那些没人管的尸首……

  吸了口气,许运良向对面的军官开口说道:“我……我知道。西头胡同口那口甜水井,还有李家大院后身那口,都是街坊们常挑水的。往南走,过了白塔寺,棚户区住的人最密……”

  军官仔细听着,眼神里露出些许感激的神情:“好!多谢!”

  转身招来一个战士,军官随即开口安排道:“小孙,带两个人,跟这位老乡去标记那两口水井,立警告牌,拉上绳子,谁也不准再动。再去棚户区那边看看情况,发现病人立刻标记位置,等医疗队过来!”

  那战士利索地应了一声:“是!”

  军官又对许运良点了下头:“老乡,麻烦你带个路。放心,我们的人跟着,尽量离可能病的人家远点,完事了给你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待着。”

  攥了攥拳头,许运良迈步跨出了“济生堂”的门槛,对那名战士说了一句:“跟我来。”

第一八三章:浙北红军的消息

  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五日 上海 苏州河南岸

  最后一批渡河的士兵浑身湿透的瘫倒在泥泞的河堤上。

  散落的装备、军帽和一些黑乎乎的东西飘满了河面。北岸的枪声渐渐稀疏,零星的爆炸和建筑的倒塌声不时响起。浓烟遮蔽了天空,将夕阳染成一种肮脏的橘红色。

  一名戴着中校军衔的军官站在堤岸高处,举着望远镜望向北岸。镜头里,日军的太阳旗已经插上了四行仓库的残破楼顶,土黄色的身影正在废墟间穿梭。更远处,整个闸北地区都在燃烧。

  放下望远镜,中校对身边的通讯兵开口道:“给司令部发报:我部已按计划撤至南岸,所有浮桥均已破坏。北岸……已无成建制抵抗力量。”

  中校发布完命令,随即转过身,看着身后或坐或躺、目光呆滞的弟兄们们。这些曾经死守罗店、血战大场的精锐,此刻只剩下麻木的神情。很多人连枪都丢了,军服破烂,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空洞的死气。

  “整队。清点人数,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鬼子很快就会炮击南岸。”

  没有人动。

  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老兵听到话后,嘀咕了一句:“整队?整什么队?委员长都不要上海了,我们还打给谁看?”

  听到老兵的话,中校走过去,把那个老兵一把拽起来:“打给你的爹娘爹姐妹!打给后面逃难的百姓!你想让鬼子追着屁股杀到南京吗?!”

  死寂的河岸上,中校的怒吼是唯一有生气的声音。听到长官的喝斥后,几个军官模样的人默默起身,开始踢打驱赶那些瘫倒的士兵。队伍勉强重新集结起来。

  此时引擎的轰鸣声突然从对岸传来。几艘日军的汽艇出现在河面上,机枪对着南岸盲目扫射。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扑倒寻找掩护,子弹打进泥地里,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迫击炮!把那条破船打掉!”面对鬼子的挑衅,中校生气的大喊。

  没有人响应。炮兵早在三天前就打光了最后一批炮弹,炮早就丢了……

  汽艇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又突突地开回了北岸。南岸的国军士兵依旧趴在泥地里,谁也不想站起来,仿佛一直躺在那里,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夜幕降临,寒气随着江风弥漫开来。没有热水,没有食物,没有帐篷,士兵们只能挤在一起取暖。医疗兵穿梭其间,用最后一点纱布和红药水处理着伤口,但更多的人只是在无声地等死。

  中校独自站在河堤上,望着对岸的熊熊火光。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张治中亲自为他别上勋章。那时他们以为,把鬼子赶下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团座……”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中校回头,看见师部的机要参谋左腿缠着绷带,拄着步枪站在那儿。

  “你怎么还没走?”看到参谋的身影,中校随即皱着眉头,“伤兵应该第一批过江的。”

  听到中校的问题,参谋惨笑一声:“过江?往哪儿过?南京来的命令,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必须死守南岸,与上海共存亡。”

  中校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摸出半包被血浸透的香烟,递了一支给参谋。两人就着对岸的火光点燃了烟,默默地抽着。

  “家里还有什么人?”中校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老母亲,还有个妹妹,在汉口。”参谋吐出一口烟,“团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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