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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204节

  “据悉,日酋松井石根下达三日之内肃清苏州河北之严令,各部执行三光政策,不留俘虏。”

  蒋介石看完,将纸条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作战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观察着他的反应。

  良久,蒋介石再次开口:“给李宗仁发电。第五战区,立即沿津浦路线向苏州调动。告诉他,上海局势危急,他们是解上海之危险的有生力量,务必要快。”

  “第二,电令第三战区所有部队,放弃一切不切实际之幻想,就地转入顽强防御。尽可能收拢溃兵,固守要点,迟滞日军推进。告诉各部队长官,守土有责,擅退者,军法从事。”

  “第三,急调后方之第七十四军、第七十一军,火速驰援昆山、南翔一线,建立第二道防线,务必阻敌西进。通知顾祝同,苏州、无锡一带防务即刻加强。”

  “第四,军委会即刻研讨迁都事宜。初步意向,迁往武汉。此事秘密进行,不得外泄。”

  听到蒋介石的最后一条命令,众人眼中显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神情。迁都,那南京怎么办?国家尊严,百万黎民,难道直接放弃了吗……

  但没人敢提出异议。

  “都去吧。”看着诧异的众人,蒋介石挥了挥手打发道,“执行命令。”

  一九三七年九月十四日 晨 上海南市 华界

  陈望安猛地从板床上坐起,心脏怦怦直跳。妻子和六岁的女儿也被惊醒,惊恐地望着他。

  “爹,啥声音?”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女儿怯生生的对他开口问道。

  陈望安没回答,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临街的窗边,小心地掀开一角窗帘。天色灰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吓人的红光在远处的天际线不断明灭。

  陈望安是在十六铺码头做账房先生的,见过世面,听过枪炮声,但今天这动静,让他头皮一阵发麻。昨天茶馆里还有人窃窃私语,说洋人来了,要和谈了,仗打不下去了……现在听来,完全是扯淡的东西。

  “待在屋里,别出来!”对妻女喊了一声,陈望安随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弄堂口。

  左邻右舍也有几个男人探头探脑,脸上都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陈先生,这……这是咋回事?”对面米铺的伙计阿福害怕的开口问。

  陈望安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北面的爆炸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密集,还夹杂进了新的、更吓人的声音,像是日本人铁甲舰上的大炮。

  “不像往常……”陈望安喃喃道,“像是……全线都在打。”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浑身尘土血污的士兵踉跄着从弄堂口跑过,其中一个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另一个扶着他,一边跑一边喘。

  “弟兄,前面怎么样了?”陈望安忍不住拉住其中一个问道。

  那伤兵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垮了……全垮了……鬼子……鬼子到处都是!挡不住……”

  挣脱开陈望安的纠缠,溃兵们继续向西跑去,留下弄堂口一片无言的人群。

  死亡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弄堂。

  “跑吧!”不知谁喊了一声。

  像是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人们大步冲回屋里,胡乱裹挟着细软、拉扯着家人涌出家门。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瞬间充斥了狭窄的空间。

  陈望安冲回屋里,妻子已经慌乱地包好了两个包袱,正给女儿套上一件厚外套。

  “走!去法租界!”陈望安当机立断,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拉起妻子,汇入了弄堂里向外奔涌的人流。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所有人的方向都只有一个——西边,那边有外国人的租界,那里一定安全。

  爆炸声似乎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嗖嗖声。

  突然,一阵极其尖锐的呼啸从头顶掠过!

  “趴下!”陈望安只来得及嘶吼一声,猛地将妻女按倒在路边的墙根下。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几十米外响起,地面猛烈一颤!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和难以名状的腥气扑面而来。惨叫声、哭嚎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人声。

  陈望安抬起头,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模糊。他看到刚才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弹坑,残肢断臂和破碎的行李散落四周,硝烟弥漫。

  “走!快走!”他拉起几乎瘫软的妻子和吓呆的女儿,跟着幸存的人群,踩着瓦砾和不幸者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向西奔跑。

  通往租界的每条道路都塞满了绝望的人潮。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铁栅栏门早已紧闭,铁丝网后面,戴着钢盔的英法士兵、万国商团团员以及安南巡捕如临大敌,枪口指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第一八二章:截然不同的命运

  “开门!放我们进去!”

  “求求你们!让孩子进去吧!”

  人们拥挤在栅栏外,哭喊、哀求、咒骂。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口和冷漠的眼神。

  日军炮弹开始零星地落在租界边缘地带,引起更大的恐慌。流弹不时飞来,击中拥挤的人群,引发新的惨叫和践踏。

  陈望安护着妻女,躲在一家紧闭的银楼门廊下,喘着粗气。女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妻子面无人色,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通往安全区的路被彻底堵死了,外国人不想承担收留他们的风险,况且,租界也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北面和东面的枪炮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射击声,正成片成片地响起,并且快速地向南推进!

  “鬼子……鬼子打过来了!”人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呐喊。

  恐慌达到了顶点。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却又无处可去。

  陈望安看到一队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出现在街口,平端着步枪,枪口冒着青烟。他们冷漠地踢开挡路的尸体,三人一组,沿着街道两侧快速推进,遇到任何活动的身影,抬手便是一枪。

  没有警告,没有区别。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踉跄着跑过街心。

  “啪!”

  清脆的枪响。妇人应声倒地,怀中的婴儿摔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啼哭。

  另一名日军士兵走上前,刺刀向下一戳,啼哭声戛然而止。

  陈望安猛地捂住捂女儿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妻子,将她俩死死按在门廊的阴影里,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更多的日军部队开进城区,坦克和装甲车碾过狼藉的街道,机枪对着任何可能藏人的窗口和巷口扫射。纵火队开始行动,用喷火器或是简单的火把,点燃沿街的店铺和民居。

  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照着日军士兵毫无表情的脸,和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

  哭喊声、枪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陈望安不知道在那里蜷缩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沉,枪声似乎稍微稀疏了一些,转向了城市的更西部。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街道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肉烧焦的恶臭。火光处处。

  他拉着几乎虚脱的妻女,沿着墙根的阴影,麻木地向自己家的方向挪动,现在上海肯定是被封锁了,不安全的家是唯一可去的地方。

  熟悉的弄堂口,米铺阿福的尸体趴在那里,身下一滩暗红。自家的木门被砸开,里面被翻得底朝天,值钱的东西早已不见踪影。好在,屋里没有人。

  把妻女安顿在里间床下,用杂物勉强挡住。陈望安声音嘶哑地嘱咐一句:“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孩儿他娘,照顾好孩子……”

  妻子紧紧抓着陈望安的手,不断流泪。

  夜幕彻底降临。城区的火光却更加明亮,将夜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枪声并未停歇,只是变得零散。夹杂其间的,是偶尔爆发的惨叫声,和日军士兵粗野的吼叫与狂笑。

  陈望安握着一把从厨房摸来的菜刀,蹲在堂屋的门后,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被火光照亮的弄堂。

  他看到一队日军押着十几个街坊走过,大多是男人。他们被反绑着双手,踉跄前行。走在最后的是隔壁裁缝铺的老王,他稍微慢了一步,枪托立刻狠狠砸在他的后脑。老王扑倒在地,一名日军士兵走上前,毫不犹豫地用刺刀捅了下去。

  队伍没有停顿,继续向前,消失在拐角。

  陈望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

  夜更深了。弄堂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突然,隔壁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和挣扎声,夹杂着日语猥亵的狂笑和瓷器破碎的声音。是裁缝铺老王家的方向。尖叫声持续了片刻,然后像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野兽般的喘息和含糊的日语的响了起来。

  陈望安闭上眼睛,浑身颤抖,菜刀几乎脱手。不知怎么的,儿时学过的一句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现在,陈望安终于知道,那些被抛弃的人为什么哭,以及,这样的泪水到底有多咸……

  与此同时?北平 西城区 白塔寺附近

  许运良推开“济生堂”的店门,门上挂的铜铃响得有些刺耳。药铺里那股熟悉的甘草、黄连混合着尘土的沉闷气味,今天确实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是这儿的学徒,师父前几天慌慌张张关了铺面,带着家小奔城外亲戚家去了,临走前塞给他一把钥匙,让他看着点铺子。

  街上比往常静得多,却不是安宁,而是一种绷紧了的死寂。杂七杂八的谣言像秋天的阴风,早就灌满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说是日本人要败了,红军就要打过来了。可另一种更模糊、更骇人的说法也在私底下流传,说小鬼子撤走前没安好心,在城里撒了脏东西。

  几个街坊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全都用袖子捂着口鼻。许运良看到对门卖豆汁儿的李大爷没出摊,他那辆总停在街角的独轮车不见了。

  晌午刚过,第一声尖锐的哭嚎打破了这片死寂。是从隔壁胡同传来的。接着,哭喊声、惊恐的叫声像泼出去的水,迅速蔓延开来。

  许运良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人踉跄着跑过街面,脸色煞白,有人扶着墙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稀得像水。一个妇人瘫坐在当街,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脑袋耷拉着,脸色青灰,嘴角挂着白沫,身子已经软了。

  “瘟……瘟病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中的恐慌瞬间炸开。

  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屋里涌出来,又不知道能往哪里逃。有人想往城外跑,跑到城门口,却发现门早就被守城的兵——不知是溃散的伪军还是趁乱摸进来的地痞给堵了,要钱才放行。更多的人只能缩回自家院子,拼命插上门闩,指望那薄薄的木板能挡住一些东西。

  许运良缩回药铺里,心口怦怦直跳。他认得那种吐泻的样子,像极了古书上说的“虎狼痢”,是很能要命的东西……

  下午,街面上的人更少了。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跑过,神色仓皇,不像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队伍。他们也不停留,很快消失在胡同深处。

  没人出来管事。原先的警察不见了,保长家的门也锁得死死的。这座几百万人的大城,好像突然被抽掉了主心骨,扔在那里,任其自生自灭。

  黄昏时,许运良听到隔壁院传来持续不断的呻吟。他认得那家,住着个拉洋车的赵大哥,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媳妇。犹豫了半天,许运良终究还是从师父的药柜里抓了几把黄芩、黄连,用纸包了,又从后院翻墙过去。

  赵家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赵大哥蜷在炕上,脸色蜡黄,身下的褥子一片污秽。他老娘在边上抹泪,媳妇正端着个破盆给他擦洗。

  “槐安……兄弟……”赵大哥看到他,虚弱地抬起手,“水……给口干净水……”

  许运良把药递过去,哑着嗓子说:“熬了喝试试。”他知道这大概没什么用。

  赵家媳妇舀了水缸里最后一点存水,慢慢给自己的男人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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