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942节

这里面，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平等博弈的空间。

陈捷也不是在跟他搞权力斗争和个人报复。

他是在堂堂正正地、合理合法地，行使市委对下级党组织的领导权和监督权。

他批评的，是市人大常委会党组，而不是杨子威，问责的，是政治纪律和组织原则，而不是个人恩怨，再说，他也和杨子威没有任何恩怨。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杨子威死要面子的私心问题在作祟。

陈捷把所有的反击路径都堵死了，他如果反抗，就等于是在公然对抗市委的集体领导，是在挑战党的组织原则。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想到这里，杨子威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的不甘、愤怒、屈辱，最终都化为了一丝苦涩和认命。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杨子威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都一同捻灭。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数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传来市人大办公厅主任恭敬的声音：

“主任，您好。”

杨子威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沙哑的语调说道：

“通知党组所有成员，明天上午九点，在三楼会议室召开党组专题民主生活会。”

“会议议程只有一项，传达学习市委的通报批评文件，并就通报中指出的问题，进行深刻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好的，主任，我马上安排。”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

次日清晨，诚都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大楼。

党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市人大常委会党组的七名成员悉数到场，个个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杨子威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的左手边，是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常铸恒。

其他几位副主任和党组成员，也都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那份让他们颜面尽失的红头文件，文件旁边是笔记本和笔，但没有人动。

会议室的末端，还坐着两拨不寻常的列席人员。

左边一排，是省纪委副书记、省监委副主任亲自带队的两人，他们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一支录音笔安静地摆在桌面上，指示灯一闪一闪。

右边一排，则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带队，同样是两人，同样是笔记本和录音笔。

他们是今天这场专题民主生活会的“监督员”和“记录员”，目的是为了确保这场批评与自我批评不会沦为走过场的形式主义。

杨子威看了一眼时间，清了清嗓子，用干涩的语调开口：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通报文件：

“根据市委的要求，今天我们召开市人大常委会党组专题民主生活会。”

“会议的主题，是深入学习领会市委《关于对市人大常委会党组在贯彻执行市委重大决策部署中存在问题的通报批评》文件精神，并围绕通报中指出的问题，结合思想和工作实际，深入查摆问题，深刻剖析根源，严肃认真地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下面，我先代表市人大常委会党组，向市委作一个初步检讨。”

杨子威开始照着面前一份手写的稿子念了起来：

“市委的通报批评，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发人深省，振聋发聩。”

“作为市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我对通报中指出的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我向市委，向在座的各位同志，作出深刻检讨。”

开场白完全符合体制内检讨的范式，态度诚恳，用词标准。

“反思这次事件，根源在于我个人在思想认识上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首先是政治站位不高，大局意识不强，我未能从统筹发展和安全、巩固国家战略大后方的政治高度，去深刻认识市委推动重大军民融合基础设施建设的深远战略意义，仅仅将其视为一项普通的预算调整事项，在思想上不够重视，在行动上自然就出现了迟缓。”

“第二是工作作风不实，存在本位主义思想，我片面地强调了人大对预算的审查监督职能，而忽视了人大党组首先必须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的根本原则。”

“在工作中，没有正确处理好依法履职和贯彻党委意图的关系，导致了政令不畅的严重后果……”

杨子威的检讨，听上去面面俱到，把通报批评里提到的所有问题都认领了一遍。

但坐在他对面的常铸恒，眼神却微微冷了一下。

杨子威的检讨看似深刻，实则避重就轻。

他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思想认识”和“工作方法”，闭口不谈自己利用程序故意踩刹车的真实动机。

他承认“发扬民主不够”，却不说自己是如何对不同意见置若罔闻、一意孤行的。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自保式检讨。

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揽的都是一些可以被原谅的、“虚”的错误，而把那些真正要命的、“实”的动机，掩盖得严严实实。

杨子威念完检讨稿，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我的检讨完了，下面，请各位党组成员，也结合自己的思想和工作实际，逐一进行自我批评，并对我和其他同志提出批评意见。”

“大家一定要本着对党负责、对同志负责、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开诚布公，畅所欲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红红脸，出出汗，达到‘团结—批评—团结’的目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环节，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按照顺序，排在杨子威之后发言的，是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常铸恒。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常铸恒的身上。

常铸恒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说话不带一丝波澜：

“同志们，市委的通报批评，我是完全拥护，坚决接受。”

“这记警钟，敲得非常及时，也非常必要，它说明，我们人大党组的政治建设，还存在严重的短板和漏洞。”

他先是简单地对自己作了几句自我批评，无非是学习领会不深、督促检查不力之类的话。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了杨子威：

“下面，我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对杨子威同志提出几点批评意见。”

会议室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常铸恒字字如刀：

“第一，我认为，子威同志作为党组书记，在一些重大原则问题上，存在政治敏锐性不强、政治判断力不足的问题。”

他没有看杨子威，而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仿佛在念稿：

“市委推动的这个项目，背景是什么？意义是什么？市委陈书记在不同场合已经反复强调过，这是事关国家安全的战略性工程。”

“但是，扬子威同志似乎没有完全领会到这其中的分量，仍然将其当作可以讨价还价的普通项目来对待，这种认识上的偏差，是导致后续一系列问题的总根源。”

杨子威的脸色沉了下来，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常铸恒没有停，继续说道：

“第二，子威同志在工作中，存在着比较严重的个人主义和经验主义，习惯于凭老经验、老办法办事，对于新形势、新要求，缺乏主动学习和适应的自觉性。”

“尤其是，听不进不同意见。”

这句话一出口，在座的几位副主任，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眼皮。

常铸恒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我之前就这个项目专门向子威同志汇报过我的看法，也转达了市委主要领导同志的一些考虑。”

“我当时明确提出，这件事政治性极强，人大党组必须无条件支持，不能有任何含糊。”

“但是，我的意见，似乎没有引起子威同志足够的重视，他依然坚持要走程序、要把把关。”

“这种对同志意见的漠视，实际上就是一种不讲民主、一意孤行的表现。”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掀了桌子。

常铸恒等于是在公开场合指证，我早就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杨子威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着。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常铸恒说的是事实。

更因为，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的人就坐在那里，一字不落地记录着。

民主生活会上，被批评者不能反驳，只能听着。

这是规矩。

常铸恒仿佛没有看到杨子威那杀人般的目光，继续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

“第三，我认为杨子威同志在遵守党的组织纪律方面，存在模糊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