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849节
“再是投资结构的失衡风险。”陈捷继续说道,“过去几年,诚都的固定资产投资,高度依赖房地产开发和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
“但今年一季度,这两个引擎都出现了明显的失速迹象,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九点二,而更能反映市场信心的民间固定资产投资,更是下跌了百分之八点七。”
“这个数字非常危险,它说明我们的民营企业家,正在用脚投票,对诚都的未来预期,产生了动摇。”
“您看这份材料,”陈捷又递上一份文件,“三千家样本企业,在投资意愿、融资环境感受和政策预期三个维度,评分全部处于近五年的最低点。”
“这背后既有全国经济下行的大环境影响,也有我们本地军工系统整肃带来的恐慌情绪传导,很多为军工配套的民营企业,因为上游客户出事,回款困难,银行又恐慌性抽贷,已经走到了生死边缘。”
“这种信心的负循环一旦形成,自我强化的速度会非常快,最终可能导致整个产业链的系统性风险。”
齐弘毅认真听着。
陈捷所说的,正是他最近几个月最为忧心的问题。
陈捷不仅看到了问题,还用信心负循环的经济学概念,点出了问题本质。
“最后就是产业生态的脆弱性。”陈捷的声音还在继续,“诚都的军工和军民融合产业,占了全市GDP的百分之十二,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但也隐藏着巨大风险。”
“这种一业独大的结构,使得城市的经济命脉,与一个相对封闭、且受国家战略调整影响极大的特殊行业,捆绑得太紧。”
“这次军工整肃,就像一次压力测试,暴露出我们产业链的韧性是不足的,一家核心院所的负责人被查,就能导致下游几十家配套企业资金链断裂。”
“这说明我们的产业生态,还处在一种简单的、线性的供应链阶段,而不是一个网络化的、具备自我修复能力的生态系统。”
“必须在稳住军工基本盘的同时,加快培育新的增长极,比如数字文创、生物医药、绿色低碳这些领域,诚都都有很好的基础,但过去在资源投入和政策倾斜上,还远远不够。”
陈捷汇报完毕,将文件夹合上,安静地看着齐弘毅。
“陈捷同志,”齐弘毅缓缓开口,“你到诚都,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星期,是怎么这么短的时间里,看出这些问题的?”
他原本以为陈捷的汇报会像很多新官上任的干部一样,讲一些深受鼓舞、倍感振奋的客套话,提一些高举旗帜、狠抓落实的原则性要求。
这些话也都没错,毕竟才刚上任没几天,能懂什么?
但陈捷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到了成绩,更精准指出了成绩背后的隐患。
财政汲取能力、信心负循环、产业生态脆弱性,这三大问题,正是省政府经济专家团团反复研判后得出的核心结论。
而这些结论,是建立在对海量数据进行复杂模型分析的基础上的。
一个刚来没多久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陈捷微微一笑,神态谦逊:
“报告齐省长,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我只是习惯从不同视角,去看待同一个问题。”
“我过去在基层待的时间比较长,从镇长、县长、县委书记,再到区委书记,把党政序列里最基层的岗位都干了一遍,这些经历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不只看宏观的统计数据,更要看微观的企业和家庭。”
“比如,要了解一个地方的财政状况,不仅要看财政局的报表,还要看分行业的税收贡献结构,社保基金的收支平衡情况,甚至要看分区域、分行业的用电量变化。”
“这些看似零散的数据,拼在一起,就能大致勾勒出一个地方经济的真实体温。”
“而要了解民营企业的信心,光看报告是不够的,还要多看法院的经济纠纷案件数量,中小企业服务中心的求助热线记录,银行对小微企业的贷款审批通过率等等……”
齐弘毅认真听着,心中有些复杂和感慨。
他是军工系统出身,习惯于从顶层设计、系统工程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擅长建立数据模型,进行宏观推演。
但对于陈捷所说的这种沉到最微观的层面,用无数个毛细血管的数据去感知经济整体脉动的方法,他虽然理解其重要性,却自认做不到如此精细。
因为他缺乏那样的经历。
他的仕途,是在2014年以国家国防科工局副局长的身份,空降到西北某省担任副省长开始的,没有在镇、县、区这些最考验“绣花功夫”的基层岗位上摸爬滚打过。
这就是他与陈捷之间,最大的差异。
陈捷是从泥土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大树,根系遍布最深的土壤,能敏锐地感知到地底深处每一丝水分和养料的变化。
而他自己,更像是一架精密的飞行器,在高空俯瞰全局,能清晰地看到山川河流的走向,却难以触摸到每一片树叶的脉络。
齐弘毅看着陈捷,忽然问了一句:
“陈捷同志,你今年三十八岁,是吧?”
“是的,齐省长,我是八六年生人。”陈捷诚实地回答。
“三十八岁……”齐弘毅喃喃自语,“真年轻啊。”
他对陈捷并不算陌生,从陈捷正式当选武河市市长那天起,他就在关注陈捷了。
三十六岁的副省级城市市长,是十八大以来全面从严治党背景下,全国独一份。
后来,陈捷的名字出现在二十届中央候补委员的预选名单上,齐弘毅当时作为党的二十大代表之一,投了他一票。
齐弘毅至今还记得最后公布的正式名单里,陈捷的得票数高得惊人,超过了两千票,在所有候补委员里,都排在前列。
当时会场里,很多人都在议论,为什么一个这么年轻的干部,能获得这么高的党内认同。
有人说是因为中央的提名和考察结论过硬,有人说是因为陈捷在武河抗疫和化债的政绩太亮眼。
在齐弘毅看来,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根本原因在于陈捷的出身和成长路径。
陈捷的履历,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他是从最基层开始入仕,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党政主官的岗位上。
镇长、县长、县委书记、区委书记、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这是一个纯粹的、从党政系统内部,一步一个脚印,靠着实打实的政绩,从最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
而党的二十大代表里,有将近三分之一,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基层代表,包括产业工人、农民、一线专业技术人员,基层公安民警、社区及村党支部书记,以及快递员、外卖员等新就业群体党员。
这些基层党代表都具有极高的政治素质和先进性,是在脱贫攻坚、疫情防控、防灾救灾等急难险重任务中涌现出来的硬骨头和先进模范。
他们看到陈捷的履历,就像看到了一个理想化的,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自己。
所以,他们那一票投给陈捷,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陈捷的身上,寄托着这些基层党代表们对未来的某种期望。
而现在,这个被基层党代表们认同的干部,也被中央领导如此寄予厚望,空降担任诚都党政一把手。
齐弘毅实在想不出未来谁还能和他争。
想到这里,齐弘毅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取出一个厚厚的、用蓝色封皮包裹的文件夹,放到了陈捷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陈捷有些疑惑地拿起文件夹,打开一看。
里面装订的是一页页充满了复杂数学公式、数据图表和代码注释的材料。
“齐省长,这是……”陈捷抬头看向齐弘毅,眼中不解。
“这是我自己业余时间做的一个诚都经济数据模型。”齐弘毅介绍道,“诚都的经济,占了全省三分之一以上,我每个月都会亲自跑一遍这个模型,用来预测未来一到两个季度的全省经济走势,包括GDP增速、通胀水平、失业率和重点行业的景气度。”
“这个模型,综合了差不多三百多个变量,从宏观的货币供应量、利率水平,到中观的行业采购经理人指数、发电量,再到微观的商品房成交面积、地铁客流量、甚至主要商圈的手机信令数据,都纳入了考量。”
“我很多关于经济决策的判断,都是基于这个模型的推导结果,它不一定百分之百准确,但至少可以帮我排除掉大部分错误的选项,提供一个相对科学的决策参考。”
齐弘毅看着陈捷:
“你是一个真正懂民生经济数据的人,我相信这个工具在你手上也能发挥出价值。”
他坐回陈捷身边,翻开模型的第一页,开始逐行逐段地,向陈捷解释起这个复杂系统背后的原理和逻辑:
“你看这里,这个权重系数是我反复调试过的,它反映的是民间投资信心对未来三个月制造业PMI的影响,敏感度非常高……”
“还有这个模块,是用来做压力测试的,比如可以假设房地产投资继续下滑五个百分点,然后看它会对地方财政收入和金融系统稳定性造成多大的冲击……”
齐弘毅讲得很认真,几乎是倾囊相受,陈捷也听得十分认真,学得也很快。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位年龄相差近二十岁的干部身上。
三十分钟后,陈捷见时间差不多了,主动站起身,开口道:
“齐省长,您构建的这个经济预测模型,对我启发很大。”
齐弘毅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意:
“你对微观经济的了解,同样是我所不具备的,我们算是互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陈捷同志,诚都的盘子大,水也深,你年轻,有想法,这是好事,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扎稳打,不要急于求成。”
“经济上的问题,很多都是结构性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决起来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看准了方向就要有足够的战略定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去推。”
“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尤其是在化解债务和处理军工产业外溢风险这两件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宁可把预案做得再细致一些,把风险想得再充分一些。”
“在工作中遇到需要省级层面协调的难题,特别是需要和其他省直部门对接的事情,随时来找我,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谢谢齐省长!”陈捷再次握住齐弘毅的手,“您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多请示、多汇报。”
“好。”齐弘毅松开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184章 平衡不是和稀泥,稳妥不是不作为
在陈捷为诚都的人事格局和经济运行进行顶层规划的同时,那场常委会的余波,正以一种体制内特有的方式,在诚都的官场中悄然扩散开来。
常委会的正式纪要当然不会出现金融帮和达州帮这样的字眼。
纪要里记录的是常委们关于政治生态建设的发言摘要,是陈捷关于“坚决反对拉帮结派、立小山头”的要求原文,措辞规范、政治正确,放到任何一份文件里都不会引起注意。
但参加那次会议的九个人,每个人身后都有自己的工作系统和人际网络。
常委会散会之后,消息便以一种几乎不可追溯的方式,同时向外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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