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30节
他其实不需要等审计报告的结论,数据本身已经告诉了他足够多的东西。
四千八百七十二亿的有息负债,分布在十二家平台、数百个项目、上千份合同中。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些数据呈现的图景,那就是,这座城市的城投体系在过去十五年里,像一棵不断分蘖的大树,主干粗壮但根系混乱,有些枝条已经枯死但仍然挂在树上消耗养分,有些新长出来的枝条方向偏了但从来没有人修剪。
修剪一棵活着的大树,比砍倒一棵死树困难一万倍。
因为每剪一刀,都要确保不伤及主干和健康的枝条。
陈捷将手边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结构性问题,可通过置换、展期、降息解决。
第二行,资产性问题,可通过盘活闲置资产、调整规划用途解决。
第三行,人为性问题,需要追溯决策链条、视情况移交纪检监察。
三类问题,三种处理方式,三条不同的推进路径。
第一类是技术活,和银行谈、和信托谈、和市场谈,用市场化手段化解市场化风险。
第二类是制度活,需要协调规划、国土、住建、产业等多个部门,在法律框架内完成土地性质变更和资产重新定价。
第三类是政治活。
那些在过去十五年里做出决策的人,签下名字的人,批准项目的人,以及从中获益的人,有些清白,有些不清白。
分辨他们,需要时间,证据,以及程序正义。
……
三月十二日。
陈捷以市政府的名义,向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下发了一份工作通知:
《关于开展全市城投平台持有储备用地规划条件复核工作的通知》
通知核心要求是,对全市城投平台持有的、闲置超过三年的储备用地,逐宗开展规划条件的适应性评估。
评估内容包括原规划用途是否仍然符合城市总体规划和国土空间规划的最新要求?
周边城市界面和基础设施条件较规划批准时是否发生了重大变化?
如已发生重大变化,原规划条件是否需要进行适应性调整?
通知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本次复核工作属于常规性的规划管理维护,各单位应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评估并报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汇总,评估结果将作为全市国土空间规划动态调整的参考依据。”
常规性的规划管理维护,这十个字是整份通知的关键。
它把一项可能引发巨大利益博弈的土地用途调整工作,包裹在了一个极其日常、极其技术化的外壳里。
没有提化债和盘活资产,也没有提任何可能让外界联想到利益重新分配的敏感词汇。
只是一次常规的规划复核而已。
谁能反对常规复核呢?
谁都不能。
但所有政治嗅觉灵敏的人都知道,这次常规复核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它是为那一千八百四十九亿闲置资产中那些有潜力被重新定价的土地资源,打开一扇合法的,制度化的、不可被任何人指摘为程序违规的大门。
门一旦打开,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一块按工业用地估值三十八亿的四千亩空地,如果规划条件调整为产业综合用途或商住混合用途,它的价值可能变成一百亿,甚至更多。
一百亿的资产增值,对应的是城投平台资产负债率的结构性改善。
资产做大了,负债率的分母就大了。
分母大了,同样的负债规模对应的风险等级就降低了。
这是实实在在的资产重估。
前提是,规划调整必须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层面的审查。
所以陈捷选择了最笨、也最干净的路径,不由市长办公室一纸批示来推动规划调整,而是通过规划部门的常规复核程序,让专业技术团队去做评估,形成技术结论,再由技术结论来驱动后续的决策。
程序正义是一切的基础。
没有程序正义,任何好的结果都站不住脚。
这一点,陈捷比任何人都清楚。
……
通知下发后的第三天,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钱中冶带着分管副局长和国土空间规划处的处长,来到了市长办公室做一次例行工作汇报。
汇报名目是全市国土空间规划编制进展,是一个早已列入季度汇报计划的常规议题。
但汇报快结束的时候,钱中冶问了一个问题:
“市长,关于城投持有储备用地的规划复核,我们初步排查了一下,全市范围内符合闲置超过三年条件的储备用地共有二十七宗,总面积约一万一千亩。”
“其中有几宗的周边条件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按照现行规划和实际情况来看,原来的规划用途可能需要进行适应性调整。”
他顿了顿:
“但有些宗地的用途调整涉及到城市总体规划的修编程序,按照法律规定,总规修编需要报省级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审批。”
“我想确认一下,这次复核的边界在哪里?是只做评估,还是评估之后直接启动调整程序?”
陈捷看着钱中冶,说道:
“先做评估。评估完之后形成技术报告,报告里明确哪些宗地的规划条件已经严重不适应现状,需要调整。”
“至于调整程序怎么走、需要哪些审批环节、涉及省一级的怎么衔接,等技术报告出来之后再议,一步一步来,不越线。”
钱中冶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我们按这个口径推进。”
他起身告辞。
走出市长办公室后,钱中冶在电梯里和副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副局长低声说了一句:
“那块经开区西区的地,肯定在二十七宗里面。”
钱中冶没有接话。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去,各自沉默。
……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洒进来,将地毯上的一小块区域照得温暖而通透。
陈诺趴在那块光斑里,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手里握着一支彩色画笔,正在画一幅城堡图画。
苏晴在旁边的餐桌上改着一篇论文的初稿,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陈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内参,但目光时不时落在儿子身上。
陈诺画的那座城堡,不是那种歪歪扭扭,充满想象力但完全不讲逻辑的涂鸦,而是一个明确的对称结构。
中间是一座高塔,两侧各有两座矮一些的侧塔,连接它们的城墙是等间距排列的城垛,甚至城垛的数量,两边是一样的。
陈捷放下内参,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
“小诺,你这个城堡画得很不错。”
“嘻嘻,是不是很好看?”
“这些城墙上面的小方块,你两边画了一样多?”
陈诺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两边一样才好看嘛,要是一边多一边少,就歪了。”
陈捷笑了笑。
对称性直觉,是数学天赋的早期表征,也很容易被忽视。
它意味着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的时候,会自动进行模式识别和规律提取。
陈诺看到的不仅仅是好看,还有一种结构上的和谐。
而结构和谐的本质,就是数学。
陈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A4纸和一支签字笔,在纸上画了一组图形。
第一行是三个正方形,从小到大排列,边长分别是1、2、3。
每个正方形里标注了它的面积:1、4、9。
“小诺,过来看看这个。”
陈诺立刻放下画笔,小跑过来趴到了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张纸。
“爸爸,这是什么?”
“你看,这三个正方形,越来越大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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