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25节
“常务副市长批了,从财政专户里拨了八千万,作为管委会的出资。”
“八千万进了沈国梁的武河分公司之后,沈国梁确实用这笔钱加上银行贷款,在西区建起了一座占地三百亩的精密模具生产基地。”
“投产后第一年,效益确实不错,税收贡献在整个西区排名第一,管委会上上下下都觉得这笔投资赚了。”
“但第二年就开始出问题了。”
“沈国梁从武河分公司的账上抽调了大量资金,回流到他在浙省的母公司。”
“名义上是关联交易,比如采购原材料,支付技术许可费,偿还母公司借款,每一笔都有合同,审批流程都走得干干净净。”
“但合同约定的价格是不是公允的?技术许可费的定价依据是什么?这些问题,管委会派驻的那个百分之二十股权的董事,完全不具备核查的能力。”
“三年下来,八千万财政资金加上银行贷款形成的利润,被抽走了大半。”
“第四年,沈国梁在浙省的母公司资金链断裂,连锁反应传导到武河分公司,生产停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管委会这边掌握的百分之二十股权,已经成了一个被掏空的壳。”
“八千万,打了水漂。”
“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陈捷问道。
方卫国摇了摇头:
“没有处理,八千万的损失,在当时经开区几十个亿的总投资盘子里,不算一个大数目,管委会把沈国梁的武河分公司送进了破产程序,回收了部分土地和厂房,在账面上做了减值处理,至于决策链条上的责任追溯……”
他叹了口气:
年的审计环境和现在不是一个时代,当时的审计,查的是程序合不合规,不查决策合不合理。”
“从程序上看,管委会的出资方案经过了市政府常务会审议,分管副市长签了字,财政局走了拨款手续,每一步都有文件、有签批、有纪要。”
“程序完美,结果为零。”
这八个字,将那个时代地方政府投资决策的某种荒诞性,概括得入木三分。
陈捷没有立即接话。
他知道方卫国讲这件事,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指责任何具体的人,而是在用一个案例告诉自己,城投债务的形成,远不是宏观层面“借多了”三个字能概括的。
它的根系扎在具体项目里,缠绕在具体人事关系中,浸泡在特定时代的制度环境和政治逻辑之下。
每一笔债务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是英雄主义的,比如为了城市发展不惜举债拼搏。
有些是官僚主义的,比如为了完成上级指标而盲目上马。
有些则更加幽暗,比如利益输送、决策失误、监管缺位,在合规的程序外壳下完成了对公共资金的侵蚀。
把这些故事一个个翻出来、理清楚,是化解存量债务的前提。
因为你不知道每一笔债是怎么来的,就不可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把它化掉。
“方老。”陈捷语气诚恳,“您刚才讲的这些,对我来说非常珍贵,化债如果只盯着数字做技术处理,只是治标。”
“要真正把风险化解到位,必须穿透到每一笔债务的底层资产和形成过程中去,搞清楚哪些是有效投资形成的合理负债,哪些是决策失误造成的沉没成本,哪些则需要进一步追溯责任。”
“分类施策,才能精准拆弹。”
方卫国听完,看了陈捷一会儿:
“这几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
“你一旦开始穿透式清查,就等于掀开了过去十几二十年的盖子,盖子下面的东西,有些已经风化了,不会再伤人了,但有些……”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陈捷接道:
“有些可能还在发酵。”
方卫国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化债这件事,表面上是一个经济问题、财务问题,但做到深处,一定会碰到人的问题。”
“有些人在过去的债务形成过程中,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退休了,一部分已经调离了,还有一部分……可能还在某些位置上。”
“你动了债务,就等于动了他们过去决策的合法性基础,有些人会配合你,因为他们当年的决策虽然不完美但动机是干净的,经得起回头看。”
“但有些人不会配合你,因为他们经不起看。”
方卫国的目光沉了下来:
“陈捷同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出难题,更不是要影响你的判断,每一代领导面对的情况不同,能用的工具不同,该做的选择也不同。”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八千多亿的下面,不全是钢筋水泥。”
陈捷站起身来,向方卫国深深欠了一躬:
“谢谢方老,今天的谈话,我受益匪浅,您讲的话,我都会认真考虑。”
方卫国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转为温和: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沉重的了,来,喝茶。”
两人又闲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方卫国问了问陈捷的家庭情况,得知他的儿子五岁了,笑着说:
“当市长的人,最亏欠的就是家里人,有时间多陪陪孩子,转眼就长大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陈捷告辞。
方卫国将他送到门口。
腊梅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在寒风中若有若无。
“陈捷同志。”方卫国在院门边站住,似乎想起了什么。
陈捷停下脚步,转过身。
“经开区西区那块地,现在账面估值三十八个亿,对吧?”
“是。”
方卫国眯起眼睛:
“那块地闲了十几年,周边的城市界面已经完全变了,十几年前它是城郊荒地,现在三环线从它旁边过,地铁规划也延伸到了附近。”
“三十八亿是按工业用地的标准估的,但如果调整规划用途……”
陈捷看了方卫国一眼,心中了然。
四千亩闲置工业用地,如果通过合法的规划调整程序,将部分用地性质从工业变更为商住混合或产业综合用途,其土地价值将会发生数量级的变化。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而是一道涉及规划、国土、财政、产业等多个部门协同的系统工程题。
更重要的是,它关系到化债过程中,能不能同时盘活存量资产,让沉睡的土地重新产生价值?
如果能,那化债就不仅仅是削减负债端的压力,还能同时做大资产端的体量。
一减一增之间,债务率的分子缩小,分母扩大,化债的效率将呈几何级数提升。
“谢谢方老提醒。”陈捷说道。
方卫国笑了一声:
“就是一个老头子的絮叨,你随便听听就行了。”
陈捷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方卫国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疗养院的林荫道上,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回到书桌前,看了一眼刚才的书法。
宣纸上写了四个字,墨迹尚未干透。
“任重道远。”
方卫国拿起毛笔,在下面又添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然后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拿起剩下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
离开方卫国的住所之后,陈捷又按计划走访了两位离退休老同志。
一位是原北汉省政协常委、武河大学原校长赵德馨教授,八十二岁,经济学泰斗,对武河乃至整个中部地区的经济发展史有着极为深厚的学术积淀。
陈捷在他家待了将近四十分钟,话题从城市经济转型聊到了人口结构变化对公共财政的长期影响。
赵德馨虽然年事已高,但思维极其清晰,给陈捷推荐了几份他近年来主持完成的课题报告,都与地方政府债务治理直接相关。
另一位是原武河军区后勤部的一位退休老将军,年近九旬,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
陈捷陪他说了十五分钟话,话题是今年的天气和老人家最近的身体状况。
老将军耳朵不太好,陈捷说话时声音放大了一些,语速放慢了一些。
临走时,他蹲下身,把老人家滑到脚踝处的毛毯重新掖好。
……
春节假期的后几天,武河在一种安静而有序的节日氛围中度过。
全市没有发生一起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和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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