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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642节

  ……

  三月九日,上午八点十五分。

  武河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照得通透,陈捷坐在办公椅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深灰色封面的内部报告。

  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低调的标题:

  《武河市重点领域营商环境专项暗访调查报告(第一期)》

  落款是武河市纪委监委驻市政府纪检监察组、市政府办公厅联合暗访督查组,日期标注为三月八日。

  这是沈非群和周汝昌赴京参加两会后,陈捷临时全面主持市委市政府工作的第五天。

  五天时间里,他做了四件大事。

  第一件是将全市各系统的日常运转节奏推进到了高强度推进状态。

  第二件是针对一季度经济运行中暴露出的几个薄弱环节,连续召开了三场专题调度会,逐一落实解决方案。

  第三件是正式激活去年就开始酝酿的全市营商环境专项暗访督查机制。

  第四件就是他此刻面前这份报告。

  暗访督查组是四天前组建的。

  组建的方式很低调,没有发红头文件,没有开动员会,甚至没有在市政府办公系统里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审批流程。

  陈捷只是在沈非群离汉的前一天晚上,分别和市纪委书记周建平、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周鸿运做了两场单独碰头,交代了任务要求和工作纪律。

  暗访组成员从纪检和政府办公厅两条线抽调,一共八个人,分成四个暗访小组,各自独立行动,互不通气。

  他们的身份掩护是普通群众或外地来汉投资考察的商人。

  暗访对象也不是随机选取的。

  陈捷亲自圈定了十二个点位。

  这些点位涵盖了六个区的行政审批窗口、市场监管执法现场、城管执法行为、基层税务服务、信访接待和政务服务热线。

  每一个都是他在过去几个月的日常工作中,通过各种渠道积累下的问题高发区。

  有的来自群众来信中反复出现的投诉,有的来自企业座谈会上企业主欲言又止的表现,有的来自某些部门上报的工作总结里那些措辞过于完美以至于令人生疑的数据。

  这些点位里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有多严重,陈捷心里有判断。

  但判断不等于证据,感觉不等于事实。

  他需要暗访组用脚去走、用眼去看、形成一份经得起检验的第一手材料。

  现在,这份材料就摊在他面前。

  陈捷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正文部分按照暗访点位逐一编排,每个点位一节,包括暗访时间、地点、方式、发现的问题和相关证据附件。

  他一页一页地看。

  前三个点位的问题相对轻微。

  江汉区行政审批局的综合窗口存在午休时间延长至一点四十五分的现象,比规定的一点三十分多了十五分钟。

  洪山区市场监管局某基层所的执法人员在检查一家餐饮企业时,态度生硬,言语中有不配合就别想开门的威胁性措辞。

  蔡甸区政务服务热线的一名接线员在接到企业咨询电话时,三次将电话转接到不同部门,最终无人受理。

  陈捷看完这三条,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三个短横线。

  这三条是作风问题,不算小,但也不至于上纲上线,整改通报即可。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个点位开始,问题性质发生了变化。

  黄陂区。

  暗访组以外地来汉投资考察的商人身份,前往黄陂区某工业园区了解一家民营机械制造企业的情况。

  这家企业叫永泰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老板姓周,是一家经营了十二年的本地民企,年产值约两亿元,员工三百多人。

  暗访组在工业园区实地走访时发现,永泰精密机械的厂区大门紧闭,生产车间处于停工状态。

  随后,暗访组以有意收购闲置厂房为由,通过管委会联系到了企业负责人周永泰。

  周永泰在一家茶楼里和暗访组成员见了面。

  报告中原文记录了周永泰的讲述:

  “我这个厂子干了十二年了,从十几个人干到三百多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去年疫情停了三个月,复工以后订单恢复得还不错,本来今年准备再扩一条生产线。”

  “但去年下半年开始,区里的环保局连续来了四次检查,每次都说有问题,每次开的整改通知书内容都不一样。”

  “第一次说排放超标,我花了八十万上了一套新的废气处理设备,第二次又说噪音扰民,可我厂子周围三公里都没有居民区。”

  “第三次说固废处置台账不规范,我请了第三方公司来帮我重新建了台账,第四次又说我的环评报告过期了需要重新做。”

  “每次整改完一个问题,马上又冒出一个新问题,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到去年十一月,区里下了一纸通知,以环保设施未达标为由,责令我停产整顿,停产整顿到什么时候?没有期限。”

  “停产之后,我的三百多个工人发不出工资,供应商的货款付不出去,银行的贷款到期续不了,我去找区里,区里的人跟我说,你这个厂子位置太好了,区里有一个新能源产业园的规划,正好覆盖了你这一片,你看要不考虑一下把地让出来?区里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补偿。”

  “但他们给的价格,连我厂房建设成本的一半都不到,我不同意。”

  “不同意之后,税务来了,消防来了,市场监管来了,轮着查,我这个厂子干了十二年,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密集的检查。”

  “我去年年底实在扛不住了,找律师起诉了区政府,要求撤销那个停产整顿的通知。”

  “结果官司还在打着,区法院到现在还没立案。”

  “现在我三百多个工人大部分都散了,只留了几十个看厂子的,我每个月光看厂的费用和银行利息就要亏将近两百万。”

  暗访组在报告中附了录音转写全文、现场照片、以及通过公开渠道查询到的该企业近一年内收到的各类行政处罚文书和整改通知书的复印件。

  陈捷看完这一段,没有做出任何表情,继续往下翻。

  第五个点位,东西湖区。

  一家做冷链物流的民营企业,在申请扩建仓储用地时,被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以“用地规划调整”为由驳回。

  但暗访组在进一步了解中,发现该企业被驳回后不到两个月,同一地块被以协议出让的方式,转给了一家注册时间不到半年的新公司。

  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名下没有任何经营记录。

  第六个点位,汉阳区。

  一家从事建材销售的民营企业主反映,他在承接了一个政府采购项目后,按合同约定完成了全部供货,但货款被拖欠了十一个月仍未支付。

  多次催讨无果后,他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但执行过程中,作为被执行人的那个区级机关,以财政困难,正在协调资金为由反复申请延期。

  法院也以维护社会稳定大局为由,多次做他的工作,劝他再等一等,给政府一点时间。

  第七个点位,第八个点位……

  陈捷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十二个暗访点位,前三个是作风问题,后面九个中,有六个涉及到了权力对市场主体的侵害。

  比如行政部门滥用执法权对企业进行反复骚扰,地方政府以公共利益之名行征收侵占之实。

  还有司法系统在涉及政府利益的案件中丧失中立性,以及政府拖欠民营企业账款而司法救济渠道形同虚设。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大案。

  但它们放在一起,就是在武河这座超大城市的很多角落,一些基层政府部门和执法机关,正在以各种隐蔽方式,蚕食和侵害民营经济的生存空间。

  陈捷用了整整四十分钟,将这份二十八页的报告从头到尾看完。

  他合上报告,靠向椅背思考。

  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它们是武河多年来营商环境痼疾的延续。

  权力边界模糊、执法标准不统一、司法独立性不足、政商关系扭曲。

  疫情打破了很多东西,但也掩盖了很多东西。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抗疫和经济恢复上时,这些深层次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沉到了水面以下。

  现在,水面平静了,该让这些问题浮出来了。

  陈捷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周主任,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分钟后,周鸿运敲门走了进来:

  “陈书记。”

  “请坐。”陈捷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周鸿运落座,翻开随身带的记事本。

  “暗访报告我看完了。”陈捷将那份灰色封面的报告推到桌面靠近周鸿运的那一侧,“十二个点位,有六个存在比较严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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