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418节
“后来就改成上门敲,但是一百二十栋楼,十二个人,你算算,每个人每天要敲多少户?”
“而且还不是敲一遍就完了,今天没事明天可能就有事了,要反复排查。”
“现在的情况就是,一期基本排完了一遍,二期排了大概一半,三期才刚开始。”
“不是不想排,是根本排不过来。”
陈捷看了看登记簿上一期的部分。
即便是排完了一遍的一期,很多户的信息也是不完整的。
有些户只填了户主姓名和一个“正常”的标注,家庭成员数量、具体有没有发热症状、近期接触史,全部空白。
“这些空白的是什么情况?”陈捷指了指其中一栏。
万家昌凑过来看了看,说道:
“有些是上门的时候家里没人的,有些是敲了门不开的,还有些是老人耳朵不好,敲半天门才开,来不及问那么细就先记了个名字就走了,因为后面还有好几百户等着呢。”
“你也看到了,一线就这些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
陈捷把登记簿轻轻合上,还给了万家昌:
“万书记,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现在给您一份统一的排查表格,上面把每一项需要问的内容、每一种情况的处理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再给您增加二十个人手,您觉得多长时间能把三期全部排完?”
“二十个人?”万家昌想了想,“如果是真能干活的二十个人,不是那种来了什么都不会还要我教的……”
他停了一下,开始掰着手指算:
“一期四十栋楼,一栋楼四个单元,每个单元六层,每层两户,一栋楼四十八户。”
“四十栋就是一千九百二十户。”
“两个人一组,一组每天能入户排查六十到八十户,十六个人就是八组,一天可以排六百户左右。”
“一期三天,二期两天半,三期四天……加在一起大概十天。”
他说完这个数字后,自己也皱了皱眉:
“十天太长了,对吧?”
“如果人手能到四十个呢?”陈捷问。
“四十个的话,五天差不多。”万家昌几乎没有犹豫。
陈捷在心中做了一个推演。
百花苑社区是全市规模最大的单体社区之一。
如果这种规模的社区能在增加四十个人手后用五天完成全覆盖排查,那么全市一千四百多个社区中绝大多数规模更小的社区,在获得相应比例的人力补充后,完成全覆盖排查的时间应该可以控制在三到五天之内。
这个时间窗口,加上手册从编写到培训到下发的时间,总周期大约在一周左右。
在指数级传播的疫情面前,一周还是长了点,但这也是一个现实的数字。
任何把这个数字压缩到三天甚至两天的幻想,都会在执行端产生剧烈变形,变成一种数据上完成了,实际上全是夹生饭的形式主义。
与其追求一个漂亮的数字,不如把每一户的排查都做扎实、做到位。
陈捷写下了第五条记录:
“百花苑社区(五万人)现有人力十二人,远低于有效运转所需的最低阈值,初步测算,每万人需配备基层工作者不低于十人,方可在五天内完成全覆盖入户排查。”
就在陈捷准备继续向万家昌了解物资配送情况的时候,大厅外面传来了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孩跑了进来,大约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志愿者马甲,脸上的口罩因为跑得太急而歪到了一边:
“万书记!万书记!”
她跑到万家昌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三期十七栋四单元那个独居老太太……刘婆婆……”
万家昌的脸色瞬间一变:
“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去送菜,敲了好几分钟门没人应,我喊了半天也没反应,后来我从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女孩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她倒在客厅地上。”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
万家昌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外走去。
陈捷跟了出去。
从居委会到三期十七栋,步行大约八分钟,万家昌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一段又一段路面和楼栋之间的过道。
陈捷跟在他后面。
到达十七栋四单元的时候,楼道口已经站了两三个人。
物业的一个保安打开了楼道门的密码锁。
万家昌上了三楼,来到左手第一户,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拍了几下门,大声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钥匙呢?社区有备用钥匙吗?”万家昌回头问那个保安。
“独居户的备用钥匙上个月物业收回去了……我回去找找。”保安转身就要下楼。
“来不及了。”万家昌看向刚才那个年轻女孩,“去打120,告诉他们地址。”
然后他转向保安:“撬门。”
保安犹豫了一秒。
“撬!”万家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保安找来了一根铁撬棍,在防盗门的锁舌位置用力撬了几下。
老式的防盗门锁并不结实,几下之后锁舌变形,门被推开了。
客厅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家具是典型的九十年代风格,深色木质电视柜、碎花布艺沙发、一张小方桌上放着半碗已经发馊的稀饭和两个馒头。
电视开着,画面定格在中央一套的某个新闻画面上,声音极小,几乎听不到,一位老人侧躺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上。
万家昌蹲了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老人的鼻息。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周围的人都站在门外,没有人进来。
陈捷站在客厅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茶几上手机旁边的一张照片。
照片被压在一个玻璃烟灰缸下面,是一张老旧的彩色照片,色彩已经泛黄,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三个人站在黄鹤楼的入口处,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88年春,全家游黄鹤楼。”
陈捷静静看着,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这位刘婆婆的死,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的疫情死亡病例统计报告里。
她没有确诊,甚至没有做过核酸检测。
在统计学意义上,她只是一个死于基础病的普通老人。
但在陈捷的理解里,她死于系统失灵。
陈捷没有去安慰万家昌,也没有去询问更多细节,在这样的悲剧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为逝者悲伤是人性,让生者不再无声消逝,才是使命。
他转身走下楼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六条,也是最后一条记录:
“社区特殊群体台账缺失,常规联系机制在封控状态下失效,物资配送与精神关怀双重中断,存在极端风险,必须建立一人一档、每日一联的特殊保障机制。”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了笔记本。
离开百花苑社区之前,陈捷在居委会大厅里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了万家昌使用的那本手写登记簿,翻到空白页,把上面已有的所有栏目名称和分类逻辑都拍了照。
这本登记簿虽然简陋,但它是一个在没有任何上级指导的情况下,一个基层社区书记凭着二十三年工作经验和本能摸索出来的信息管理工具。
它的逻辑框架是对的。
姓名、地址、症状、时间线、处置状态,五个最核心的信息维度全都覆盖了。
缺的不是方向,是标准化格式、完整的填写规范和配套的上报机制。
陈捷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操作手册的排查模块,就以万家昌这本登记簿的底层逻辑为蓝本来设计。
不是推倒重来,而是把基层已经摸索出来的好经验提炼出来,加以规范化和系统化,再反哺回基层。
做完这一切,陈捷才离开了百花苑社区,前往红卫里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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