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417节

　　女性工作人员接过纸条看了看，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一个门栋号和“发热38.5”几个字。

　　“婆婆，您先别急，我先给您登记上，然后通知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医生上门去看一下。”

　　“能看得到吗？”老太太道，“昨天我也打了电话的，说会来，等了一天也没来。”

　　“婆婆，昨天人手实在是排不过来，今天我一定给您安排上，您先回去，让老伴多喝热水，量好体温，我们一有消息就打您电话。”

　　“我家没有体温计了，上次的碎了。”老太太说道。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从桌子底下的一个纸箱里翻了翻，翻出了一支水银体温计，递了过去：

　　“您拿这个去用。”

　　“谢谢你。”老太太接过体温计，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慢慢向门外走去。

　　她经过陈捷身边的时候，陈捷侧了一步让出空间。

　　老太太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大厅。

　　陈捷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条记录：

　　“基层排查工具不足，居民无法自行监测，导致发热信息上报延迟。”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阵骚动，一个男性声音带着怒气冲破了嘈杂的背景音：

　　“我已经等了四天了，四天，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能住上院？”

　　说话的人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口罩被拉到了下巴位置，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他面前是那位打电话的人，也就是万家昌，百花苑社区居委会书记。

　　“陈师傅，你的情况我清楚，你爱人需要透析，我们已经向区里报了三次了……”

　　“报了三次有什么用？”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上前劝阻，因为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憋着同样的火。

　　“我老婆是尿毒症，每个星期要做三次血透的，上个礼拜开始，她一直去的那个血透中心被征用改成发热门诊了，让我们自己去联系其他医院！”

　　“我打遍了武河所有能做透析的医院，要么说满了不收了，要么说普通门诊已经停了！”

　　“一个多星期没做透析了，脸肿成那样，腿肿成那样，喘气都喘不上来，整夜整夜只能坐着，根本躺不下去！”

　　“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男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破碎。

　　不是质问，更像是呼救。

　　万家昌看了男人好几秒，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到大厅角落里那张堆满文件的小桌子后面，拿起了一部座机电话。

　　陈捷看到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我是百花苑社区万家昌，我这里有一个尿毒症患者，女的，四十三岁，一个多星期没有做上透析了，情况很危急……是的，我知道现在各个医院都在忙新冠的事情，但是她这个情况再拖下去，真的要没命了……”

　　“你帮我问问，全区哪家医院的血透室还在运转的？哪怕一个星期能排上一次也行啊……”

　　电话里对方说了什么，万家昌哀叹道：

　　“好，我知道了，那你帮我催一催，催一催，人命关天啊……”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面对那个男人：

　　“陈师傅，区卫健局那边说正在统一协调全区还能运转的血透资源，让各社区先把需要透析的患者名单报上去，他们统一调配……”…

　　“统一调配？”男人的声音在发颤，“什么时候能配到我老婆头上？明天？后天？她还有明天后天吗？”

　　万家昌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从桌子底下的那个纸箱里翻出了一个包装盒：

　　“这个是前两天区里统一发的家用制氧机，一共就五台，已经发出去了三台，还剩两台。”

　　他把制氧机递了过去：

　　“你先拿回去给你爱人用着，吸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能让她稍微舒服一点，透析的事情，我继续催，催到有结果为止。”

　　男人接过制氧机，双手微微发抖。

　　他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抱着制氧机，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陈捷站在门口旁边，默默为他让开了路。

　　男人经过他身边时，陈捷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口罩完全吞噬的呜咽。

　　陈捷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条和第三条记录：

　　“疫情导致医疗资源全面向新冠集中，非新冠危重患者的常规诊疗通道严重受阻，部分患者因无法获得及时救治面临生命危险，必须尽快建立非新冠危重患者的应急就医保障通道。”

　　“社区级应急物资储备严重不足，特殊病种患者的底数不清、需求不明，基层缺乏标准化的物资需求上报和特殊群体登记机制，补给靠等不靠要。”

　　人群散去了一些之后，陈捷径直走到了万家昌面前：

　　“万书记。”

　　万家昌正低着头翻一本登记簿，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头来：

　　“你是？”

　　“我是市委的工作人员，姓陈。”陈捷说道，“来了解社区疫情防控的实际情况。”

　　万家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过去一周多的时间里，他已经见过了太多从市里、区里下来了解情况的人。

　　每一个都说是来了解情况的。

　　了解完之后呢？

　　情况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了解什么？”万家昌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不抱任何期望。

　　“您这里现在有多少确认病例？”

　　“截至昨天晚上，核酸阳性的有五十三个人，这个数字区里应该也有。”

　　万家昌翻开了桌上的登记簿，指给陈捷看。

　　登记簿是一个普通的横格笔记本，上面用手写记录着每一位确认和疑似病例的信息。

　　姓名、门栋号、症状、发病时间、是否住院、备注。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红色代表住院了的，蓝色代表等待住院的，黑色代表居家隔离的。

　　蓝色和黑色远远多于红色。

　　陈捷翻了几页。

　　“万书记，这本登记簿是您自己设计的格式？”

　　“什么设计不设计的，就是我自己拿笔记本记的。”万家昌说道，“上面又没发过统一的表格，各管各的。”

　　陈捷微微点头。

　　排查登记没有统一格式。每个社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信息。

　　万家昌用的是手写笔记本，隔壁社区可能用的是Excel表格。

　　再隔壁可能用的是微信群接龙，甚至可能有的社区根本没有任何记录。

　　当信息载体不统一的时候，信息的汇总、比对和分析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区里要把辖区内几十个社区的数据汇到一起，就得先花大量时间把不同格式的数据翻译成同一种语言。

　　翻译过程中丢失信息几乎是必然的。

　　这是信号衰减在信息上行通道中最典型的表现形式之一。

　　陈捷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四条记录：

　　“排查登记无统一表格，各社区自行设计，格式混乱，信息颗粒度不一致，数据无法直接汇总，需设计统一的标准化排查表，覆盖基本信息、症状、接触史、处置状态四个维度。”

　　写完之后，陈捷继续问道：

　　“万书记，现在社区有多少工作人员在做防控？”

　　“居委会正式在编的就七个人，加上两个临时借调的社工和三个物业的，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人管五万人？”

　　“是啊。”万家昌哀叹一声，“一期四十栋楼，一万六千多人，二期三十五栋楼，一万四千人，三期四十五栋楼，两万多人。”

　　“我十二个人，一个人管四千多人，每天光接电话就能接到手发麻。”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不停地有人打进来，问什么时候解封的、问菜从哪里买的、问家人发烧怎么办的、问能不能出去拿快递的、还有骂人的、有哭的、有威胁要投诉的……”

　　陈捷想了想，继续问道：

　　“排查是怎么做的？挨家挨户上门还是电话？”

　　万家昌答道：

　　“刚开始是打电话，后来发现光打电话根本摸不到真实情况，老人不会接电话的有，电话打不通的有，接了电话说什么都好其实已经在发烧的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