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210节

　　“是吗？”陈捷笑了笑，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区委办主任任汉卿低声说了一句。

　　任汉卿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同样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然后起身，快步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将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马向东面前。

　　马向东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陈捷，然后打开了文件袋。

　　当他看到文件第一页的标题时，眉头就蹙了起来。

　　关于平江区新能源产业存量企业信贷风险压力测试与资产质量穿透式分析报告。

　　他迅速向后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份报告，作得极其专业。

　　它将目前平江区所有存量新能源企业，分为了“核心技术型”、“生产制造型”、“配套服务型”三大类。

　　然后，针对每一类企业，都从现金流、负债率、专利价值、订单质量、上下游关联度等十几个维度，进行了详尽的数据建模和分析。

　　报告甚至还引入了产业链健康度和政策脱敏度这两个极具前瞻性的评估指标，用来衡量企业在摆脱政策补贴和供应链冲击后，自身的造血能力和抗风险能力。

　　马向东越看越心惊。

　　这份报告的分析深度和专业水准，甚至超过了他行里风险管理部出具的任何一份行业分析报告。

　　“马行长，”陈捷再次开口，“这份报告，是区里花了半个月时间，对园区内所有存量企业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穿透式的尽职调查后，形成的初步结论。”

　　说是区里，实际上，是陈捷自己在完全掌握了园区所有企业经营情况和资产盘点情况后，基于专业判断而写出来的结论。

　　这是他上一世作为经法双博士强大专业能力的体现。

　　“目前园区内面临信贷紧缩的十二家企业中，有八家，在剔除掉所有与雷动汽车相关的应收账款后，其核心业务的毛利率，依然保持在百分之十五以上，连续三年的经营性现金流，均为正数。”

　　“其中，以鹏辉科技为代表的三家核心技术型企业，其名下持有的有效发明专利，按照市场公允价值评估，总额超过一点五亿元，是他们目前银行总负债的一点二倍。”

　　“马行长，我想请问，这样的企业，也属于您风控模型里，需要被隔离和放弃的对象吗？”

　　马向东沉默不语。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准备得如此充分，直接用一份无法辩驳的专业报告，将他那套系统性风险理论，打得体无完肤。

　　“陈书记，”马向东沉吟道，“这份报告……其数据的真实性和评估方法的科学性，我们还需要时间进行内部研究和核实……”

　　典型的拖延战术。

　　但陈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点头道：

　　“当然可以核实，不过，在贵行核实数据之前，我也想向马行长，以及在座的各位行长，请教几个法律问题。”

　　他将目光转向鹏辉科技的季修远：

　　“季总，我记得，贵公司与工行签订的那笔三千万的固定资产贷款，合同期限是三年，对吗？”

　　“是的，陈书记。”季修远立刻回答。

　　陈捷又看向马向东：

　　“马行长，据我所知，那份贷款合同，是一份标准格式合同，其中关于银行单方面宣布贷款提前到期的条款，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借款人出现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二是借款人将贷款挪作他用，或者提供了虚假材料。”

　　“我想请问，在贵行决定要求鹏辉科技提前还贷之前，是否掌握了他们符合以上两种情况中任何一种的，确凿证据？”

　　“这……”马向东语塞。

　　“如果没有，”陈捷继续穷追猛打，“那贵行单方面要求企业提前还贷的行为，是否涉嫌违反了合同法中关于诚实信用和公平履约的基本原则？是否构成单方面违约？”

　　“根据商业银行法和银监会的相关规定，商业银行在发放贷款后，有对借款人经营状况进行贷后跟踪管理的义务。”

　　“我想请问，在骗补案爆发后的这大半年里，贵行是否派过任何一位信贷经理，到鹏辉科技的工厂里，进行过一次实地的贷后检查？”

　　“是否对他们的生产经营、财务状况，进行过一次独立的、尽职的调查？”

　　陈捷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撕开了银行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揭露了其背后懒政、怠政、一刀切的本质。

　　“如果没有进行过任何实质性的贷后尽调，就仅仅依据一份所谓的区域风险提示，便对一家正常经营、从未违约的优质企业，采取釜底抽薪式的抽贷行为，这是否符合贵行内部的风控流程？又是否符合银监局关于审慎经营、服务实体经济的监管要求？”

　　马向东和身旁的几位其他银行行长，都下意识低下头。

　　这个年轻的区委书记，很不简单。

　　坐在陈捷身旁的区长刘钦，此刻心中是波涛汹涌。

　　他似乎逐渐明白，为什么自己和陈捷的级别一样，自己难以做到的事，他却能那么容易做到，根本原因就是陈捷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政治智慧和专业能力。

　　这种现代化的治理能力，才是他们之间看不见的差距鸿沟。

　　“马行长，”陈捷再次开口，但语气却又缓和下来，“我刚才提这些问题，不是为了指责谁，也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

　　“我只是想和各位探讨一个问题，在当前这种特殊市场环境下，我们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银企关系？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金融服务？”

　　他将那份报告，轻轻地推向会议桌中央：

　　“平江跌倒了，这一点，我们承认，也正在深刻反思、刮骨疗毒。”

　　“但是，平江的产业基础还在，区位优势还在，那些踏踏实实做实业的企业家精神，也还在。”

　　“对于银行而言，这既是风险，更是机遇。”

　　“是选择错失下一轮增长的红利，还是选择与我们共同重建一个更健康、更具韧性、也更值得信赖的产业生态，并在这个过程中，分享收益？”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算得明白这笔账。”

　　陈捷的话，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又指明了出路。

　　他没有再逼迫马向东当场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头。

　　那里，坐着港城市金融工作局和港城银监局的两位负责人。

　　他们从会议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上的局势。

　　此刻，当陈捷的目光投过来时，银监局副局长，终于开口了：

　　“陈捷同志，各位行长，各位企业家，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受触动，也很受启发。”

　　“陈捷同志刚才提出的几个问题，确实值得金融监管部门和所有金融机构，进行深刻反思。”

　　“金融的本质，是服务实体经济。”

　　“任何脱离了实体经济的金融创新，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任何只顾自身利益，而忽视实体经济困境的金融行为，都是短视的，也是不可持续的。”

　　“平江新能源产业遇到的问题，确实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搞一刀切。”

　　“对于那些违法违规的企业，要坚决出清。”

　　“但对于那些主业突出、技术领先、市场前景广阔的优质企业，金融机构不仅不能抽贷、断贷，反而应该加大支持力度，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实现更好发展。”

　　“这是金融机构的社会责任，也是实现自身长远发展的内在要求。”

　　银监局副局长这番话，虽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措辞也四平八稳，充满了官方严谨与中立，但其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

　　金融的本质是服务实体经济。

　　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搞一刀切。

　　对于优质企业，不仅不能抽贷，反而应该加大支持。

　　这是金融机构的社会责任。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表态，而是代表着监管机构，对商业银行近期在平江区的信贷行为，提出了含蓄而又严厉的批评。

　　马向东那张一直挂着职业化笑容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省分行的副行长，心理素质远非寻常人可比。

　　短暂错愕之后，马向东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在监管机构已经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再继续坚持之前那套系统性风险说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必须调整策略。

　　“陈书记，郭局长，刚才二位的讲话，对我们启发很大，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了金融机构在服务实体经济、履行社会责任方面，还有很多需要改进和提升的地方。”

　　马向东先顺着台阶，肯定了对方的讲话。

　　“刚才陈书记和刘区长反映的情况，以及提出的问题，我们都非常重视。”

　　“会后，我行会立刻组织相关部门，对平江区新能源产业的信贷政策，进行一次全面的、审慎的重新评估。”

　　“对于那些确实如陈书记所说，主营业务健康、有发展前景的优质企业，我们也会在符合总行风控政策的前提下，积极研究，探索更具针对性的金融服务方案，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这是要搞拖字诀了。

　　研究，可以研究一个月，也可以研究一年。

　　探索，可以探索出结果，也可以探索失败。

　　这番表态，既给了在场的市领导和监管部门一个面子，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承诺，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转圜余地。

　　坐在他身旁的其他几家银行的行长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马行长说得对，我们建行这边，也会后立刻组织专题会议研究。”

　　“交行也是，一定认真领会今天会议的精神。”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高度重视、认真研究、积极探索的和谐氛围。

　　坐在企业家席位上的季修远、陈永昌等人，刚刚因为陈捷和银监局表态而燃起的希望，在听到银行这番熟悉的官样文章后，又迅速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