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080节

“六年了，高价彩礼这个事，你觉得跟六年前比，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曲比日火叹了口气：

“说句心里话……恶化了，六年前，一般人家十几万也能把事办了，现在少于二十五万根本开不了口，条件好一点的姑娘，三十万以上是常态。”

“原因是什么？”

“主要是女的少了。”曲比日火答得很直接，“年轻姑娘都跑出去打工了，去了诚都、去了珠三角，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很多人就不回来了。”

“留在村里的姑娘越来越少，物以稀为贵，彩礼就被抬上去了。”

陈捷微微颔首：

“还有呢？”

曲比日火想了想：

“还有就是攀比，今天张家收了三十万，明天李家就得收三十二万，否则觉得自己姑娘比别人矮了一截，面子上过不去。”

“这个风气一旦起来，就跟洪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陈捷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虞建平：

“建平同志，州里对这个问题出过什么政策没有？”

虞建平坐正了身子：

“州里前年出台了一个移风易俗的指导意见，建议各县设立彩礼指导标准，原则上不超过十万元，同时要求各村成立红白理事会，对婚丧嫁娶进行监督和引导。”

“执行下来效果怎么样？”陈捷追问。

虞建平沉默了一下：

“执行面上的效果有限，指导标准是指导标准，民间该怎么给还是怎么给，很多人家表面上说只收了八万十万，实际上私底下另外再给一笔，外人根本查不到。”

陈捷淡淡一笑：

“阴阳合同嘛。”

虞建平苦笑着点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捷身子微微前倾，“简单地用行政命令去压彩礼金额，压不住的，因为你没有解决老百姓心里的那个结。”

他看向在座所有人：

“今天我跟巴木聊了一会儿，听他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他为什么咬死不松口？因为怕女儿嫁出去了自己老了没人管，怕收少了将来给儿子凑不出彩礼。”

“他的恐惧也不是空穴来风，是在目前这种养老保障缺失的现实条件下，一个普通农民对未来最本能的不安全感。”

“彩礼在这个地方，已经不是简单的卖女儿可以概括的了，它变成了一种私人化的养老保险，家庭再生产的资金链、宗族面子竞争的筹码。”

“这三重功能叠加在一起，靠一纸文件怎么可能打掉？”

镇党委书记忍不住开口：

“陈书记，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互相绑架吧？”

“当然不能。”陈捷看向他，“但解决这个问题，不能急，不能躁，更不能搞运动式的一刀切，文化和风俗转变有它自身的规律，不尊重规律就会适得其反。”

“我给大家讲一个道理，我们做任何工作，都要搞清楚一件事，标本兼治。”

“标就是眼下那些已经发生的、正在发酵的具体问题。”

“本就是滋生这些问题的土壤和条件。”

“高价彩礼的标，是某一户人家索要了三十万、五十万。”

“但它的本，是农村女性人口大量流失造成的婚配市场极端失衡，农村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导致的养老恐慌，宗族攀比文化在封闭环境中的自我强化。”

“只去打标，今天限这家十万，明天限那家八万，人家私底下照给不误。”

“所以得去挖本。”

第一书记认真地记着笔记，抬头问了一句：

“陈书记，能不能请你指点一下，具体怎么挖本？”

陈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曲比日火：

“曲比支书，我问你个问题，你们村党支部，平时开组织生活会的频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曲比日火愣了一下：

“每个月一次。”

“有多少党员能按时参加？”

曲比日火有些犹豫：

“大部分能来……有几个在外面打工的，偶尔请假。”

“党支部在村里各项事务中的话语权大不大？遇到宗族和家支的力量，你这个支书说话管用吗？”

曲比日火沉默了。

陈捷目光从曲比日火身上移开，扫向全场：

“同志们，我今天看到的所有问题，吉克的无人监管也好，高价彩礼的无序蔓延也好，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根子。”

“就是我们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在一些地方弱化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办好农村的事情，关键在党，关键在我们农村的基层党组织。”

“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

“如果一个村里，家支头人的话比支书管用，宗族聚会比组织生活热闹，风俗裹挟比党纪党规有约束力，那说明我们的党支部软了，涣散了，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政治引领和群众组织作用。”

陈捷看着曲比日火：

“曲比支书，我不是批评你个人，你当了六年支书，辛苦，不容易。”

“但有些话我必须讲透，高价彩礼为什么在你们村泛滥？因为支部没有在这件事上真正站出来亮明态度，没有用组织力量去引导群众，没有在关键时刻敢于碰硬。”

曲比日火低下了头。

“当然，碰硬不是跟老百姓对着干。”陈捷补了一句，“是敢于拿自己开刀，从党员干部做起，树立一个标杆。”

陈捷说到这里，看向角落里那几位老党员：

“在座有几位老党员，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们自己家里嫁女儿、娶媳妇的时候，彩礼是什么标准？”

沉默，没人敢开这个口。

“这就是问题。”陈捷也不指望他们回答，继续说道，“如果连党员都随大流，群众凭什么相信组织的号召？党员带头是什么意思？不是口头上喊喊就行了。”

“移风易俗这种事，群众看的就是你党员干部自家怎么做的。”

“你嘴上说彩礼不能搞太高，转头自家跟他们没两样，群众心里会怎么想？”

一些老党员低头不语。

陈捷没有继续批评，转而看向虞建平和沙马：

“从今天开始，凉山有几条底线必须守住。”

“凡是党员干部、公职人员，自家嫁娶必须带头执行移风易俗要求。”

“如果有党员干部自家索要或者给付超过指导标准的高额彩礼，按照党纪处理，没有商量余地，这个口子从党内先堵住。”

虞建平郑重点头：

“陈书记放心，我们回去立刻组织研究，州纪委也会出一个专项纪律要求。”

“光靠纪律约束党内干部还不够。”陈捷接着说道，“群众怎么办？靠什么去引导他们？靠刷标语吗？”

“标语刷再多，群众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墙上写得再好看，不如地头干实事。”

“我进村的时候数了一下，两面墙加起来十二条标语，全是坚决抵制高价彩礼、文明新风进万家，有用吗？看了标语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吗？”

没人接话。

陈捷摇了摇头：

“标语是给上面看的，不是给群众看的。”

“群众不看你墙上写了什么，看你手上做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曲比日火和第一书记：

“高价彩礼要破解，但不能靠行政命令强压，而是靠党建、自治、经济、保障，四条线拧在一起发力。”

“先说自治这一条。”

陈捷轻轻敲了敲桌面：

“村规民约这个东西，你们制定过没有？”

曲比日火立刻回答道：

“报告陈书记，制定过，前年配合州里的指导意见，写了一份。”

“群众参与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