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303节
夏弥端着盛满了煎蛋、香肠和酸奶的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零的身上。她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零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餐盘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切割着面包,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
夏弥看着她这副万年不变的平淡模样,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想要打破这潭静水的冲动。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故作随意地开口:“喂,零,你不担心吗?”
零将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抬起冰蓝色的眼眸,平淡无波地反问:“担心什么?”
“路明非啊!”夏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他这会儿正跟他的小天女在滨海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呢!你就不怕……他被苏晓樯彻底拴住?”
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常。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管用的东西。”
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夏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信,“路明非答应了我,等他想起那一切,会给我一个答复。”
夏弥蹙起了秀气的眉毛,撅起了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小女孩情态,与她平日里活泼灵动的形象大相径庭:“人类的话语是最不可信的东西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当然……师兄他、他肯定是可以信任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但是!”她有些语无伦次,最终还是把最坏的担忧说了出来,“你就那么肯定,师兄他……一定会接受你吗?万一他、他恪守他那套人类的道德观念,觉得有了苏晓樯就该从一而终,然后把我们这些……这些‘其他女人’,都一巴掌拍死,划清界限呢?”
她说出“我们”这个词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用更加夸张的语气掩饰了过去。
零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没有因为夏弥话语里的试探而产生任何涟漪。她重新拿起面包,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仿佛夏弥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夏弥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愣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激动有些可笑,也有些……失态。她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收回了探究和挑动的心思,默默低下头,开始机械地切割着自己盘中的香肠。
就在夏弥心思百转,几乎要被自己的矛盾淹没时,零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起伏,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夏弥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去滨海。”零切下最后一块面包,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做你想做的事。”
夏弥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零。
零抬起冰蓝色的眼眸,与她对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早晚都会来。除非……”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你本无这心思。”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夏弥心中所有的迷雾和借口。
零没有再看她,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却又无比肯定:
“路明非是这种人……”
“说过了的话,会守诺言。”
说完,零便端起餐盘,起身离开了座位,留下夏弥一个人怔怔地坐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食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面前的餐盘上跳跃。零最后那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说过了的话,会守诺言。”
那个在世界树顶端,承诺会给她“撑腰”的高大身影,与现在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路明非,仿佛在这一刻,隔着漫长的时光,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啊,早晚都会来。除非……她本无这心思。
她真的没有吗?那份按捺不住的好奇,那份想要靠近的冲动,那份因他与其他女孩亲密而升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还有那份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属于耶梦加得的……期待?
如果不去,如果继续在这里患得患失、自我怀疑,那才真的是否定了自己的一切,否定了那份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心意。
零说得对。路明非是那种……会守诺的人。
那么,她夏弥,难道连走到他面前,去亲自验证这份“诺言”、去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吗?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迷茫和躁动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重新焕发出一种熟悉的光彩,那光彩里,带着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狡黠与坚定,也带着属于人类少女夏弥的、义无反顾的勇气。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酸奶送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精神一振。
总不能,一直让那个小天女专美于前吧?
她快速解决了剩下的早餐,端起餐盘站起身,步伐不再有丝毫犹豫,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轻盈而坚定地走向餐具回收处。
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412章 但为君故(夏弥篇 三 黄昏交响曲)
滨海市某个高级室内篮球馆内,汗水与青春的气息混杂。路明非一个灵巧的假动作晃过防守,将球传给空切的赵孟华,后者轻松上篮得分。
“好球!”路明非笑着拍了拍手,随即抬手看了眼腕表,脸色微变,“糟了!哥几个,你们先玩,我得撤了!”
赵孟华抱着球,促狭地吹了个口哨,调侃道:“哟,我们路大名人这就怂了?又是苏晓樯一个电话就得屁颠屁颠过去?能不能爷们点儿!”
他话音刚落,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孟华,我记得我好像说过,打球打到五点半就要回来陪我去看画展的吧?”
赵孟华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陈雯雯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带着一丝“和善”的压迫感。她纤细的手指已经精准地揪住了赵孟华的耳朵。
“哎哟哟,雯雯,轻点轻点!我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赵孟华瞬间蔫了,连连求饶,引得周围同伴一阵哄笑。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趁机挥手道别:“赵哥,嫂子,我先走一步!”说完,便拿起外套,快步离开了球场。
……
滨海顶级的私人会所内,灯光柔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路明非稍微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赶来而略显凌乱的衣领和头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舞池区域。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晓樯。她穿着一身优雅的香槟色晚礼服,正站在窗边,似乎在等他。灯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明艳动人。
路明非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等很久了吗?”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苏晓樯摇摇头,眼中带着光:“刚到。看你跑的,头发都乱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随着音乐,两人在舞池中轻轻摇摆。苏晓樯将头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难得的宁静与亲密。舞曲间隙,她轻声说:“明非,我妈今天来滨海了。”
路明非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紧了紧,语气平静而坚定:“正好。我正想找个机会,亲自和她正式谈谈我们订婚的事情。”
不久后,在会所安静的茶室,路明非与苏晓樯的母亲进行了一场谈话。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这位同样知晓混血种世界、曾因担忧而反对过的贵妇人,此刻看着眼前沉稳自信、锋芒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年轻人,听着他条理清晰、诚意十足的规划与承诺,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许。她知道,女儿选择的这个男人,已经拥有了足以面对风雨、并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天的力量。
一切,都顺利得如同最美好的梦境。
几天后,路明非因加图索庄园事件需要收尾的事务需要暂时离开滨海去卡塞尔学院。苏晓樯虽然不舍,但也理解地送他去了机场。
当晚,苏晓樯加完班,独自走出苏氏集团的写字楼。夜幕低垂,城市华灯初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她正准备走向自己的车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路灯下站着的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正有些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苏晓樯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竟然是夏弥!
她对夏弥印象颇好。路明非之前没少跟她提起,多亏了这位活泼热情的师妹经常帮忙,路明非很多事情才能处理得得心应手。在苏晓樯心里,早已将夏弥视作对路明非很好的朋友。
此刻看到夏弥一个人站在深夜的街头,苏晓樯没有多想,立刻穿过来往的车流,朝对面走去。
“夏弥!”苏晓樯笑着招呼道。
夏弥闻声抬起头,看到苏晓樯,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又带着点惊喜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晓樯师姐!好巧啊!”
她小跑着过来,动作轻盈,笑容热情得像个小太阳,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来找路明非吗?”苏晓樯问。
夏弥眨了眨大眼睛,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无人能察的光芒。她挽住苏晓樯的手臂,语气亲昵自然:“是呀,也算是来找路明非吧。不过……苏师姐,你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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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与甜点的丝丝甜腻。苏晓樯和夏弥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滨海市流光溢彩的夜景,窗内则是一方暂时与喧嚣隔绝的静谧天地。
服务生送上两杯拉花精致的拿铁后悄然退开。夏弥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浮沫,眼神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旋转的咖啡漩涡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回忆与讲述之间的朦胧神情。
“师姐,”夏弥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突然想起一个小时候听过的,嗯……算是童话故事吧,你想听吗?”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少女分享秘密般的期待。
苏晓樯虽然心里还惦记着工作,但对这个活泼师妹突如其来的感性提议也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做出倾听的姿态。
夏弥微微一笑,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悠远,开始娓娓道来:
“从前啊,在很深很深、连阳光都很少拜访的幽暗森林里,住着一个……嗯,一个小怪物。”她用了“小怪物”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般的亲昵。
“它从有意识起就独自一个,守着森林里最古老的一块岩石。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那块石头,只觉得那是它与生俱来的责任,冰冷又坚硬,就像它大部分时间的心情。”
“森林里偶尔会有迷路的旅人,但他们都害怕小怪物,觉得它长得奇怪,气息也吓人,从来不敢靠近。小怪物也习惯了孤独,它觉得也许自己天生就不该拥有陪伴这种东西。”
夏弥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苏晓樯却莫名听得有些入神。
“直到有一天,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嗯,用人类的话说,有点‘衰’的旅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森林深处,来到了岩石旁边。”夏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立刻逃跑,反而因为迷路太久,又累又饿,一屁股坐在岩石边,开始唉声叹气,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说话。”
“小怪物躲在暗处偷偷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类真有意思,明明那么狼狈,眼神里却好像藏着很多它看不懂的东西,有害怕,有迷茫,但深处……好像还有别的一点什么,很亮,很温暖。”
“后来,这个旅人遇到了麻烦,森林里的其他猛兽袭击了他。小怪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和人类有瓜葛,却还是忍不住出手帮了他。”夏弥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大概是觉得,如果他死了,就没人会在岩石边那么有趣地自言自语了吧。”
苏晓樯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她似乎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旅人很感激小怪物,虽然一开始也有点怕,但他还是留了下来,时不时会带来一些森林外面的、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或者讲一些外面世界有趣的故事给小怪物听。”夏弥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小怪物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冰冷的石头和永恒的黑暗,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缤纷的色彩和温暖的声音。它开始期待旅人的到来,开始觉得守着岩石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它甚至……开始偷偷模仿旅人的样子,学习他的语言,揣摩他的喜怒哀乐。它觉得这样,或许就能离他更近一点,能更好地理解他眼里那种它渴望却又不敢触碰的‘温暖’。”
说到这里,夏弥停了下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苏晓樯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沉。她看着夏弥,看着她讲述时那异常认真的侧脸,听着那看似天真童话里掩藏不住的、越来越清晰的隐喻。
“后来呢?”苏晓樯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夏弥抬起眼,目光与苏晓樯对视,那眼神清澈依旧,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后来啊……”她轻轻地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后来小怪物才知道,那个旅人心里,早就有了另一片光。一片很亮很亮,像太阳一样,理所当然地照耀着他的光。那片光太耀眼了,耀眼到让小怪物觉得自己从幽暗森林里偷来的那一点点萤火般的暖意,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小怪物有时候会想,如果……如果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小怪物’的身份遇见他,如果它能更像一个‘正常’的、能被阳光接纳的存在,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它又害怕。它怕一旦说破了,连现在这样,偶尔能听听他讲故事、看看他带来的亮晶晶小玩意儿的日子,都没有了。”夏弥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师姐,你说……那个小怪物,是不是很傻?它该不该……让它心里那份见不得光的期待,永远藏在幽暗森林里?”
故事讲完了。
咖啡馆里悠扬的蓝调音乐仿佛在瞬间被拉得很远。苏晓樯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夏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点点地收紧,带来一种沉闷而清晰的钝痛。女人的第六感在此刻发出了尖锐的警报,那个童话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她不愿面对,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她强装镇定地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却感觉舌尖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夏弥,试图从那张依旧带着些许天真笑意的脸上,找出更多确凿的证据,或者……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的破绽。
夏弥也平静地回望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仿佛刚才那个意蕴深长、充满了隐晦情感与挣扎的故事,真的只是一个随口分享的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