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301节
苏晓樯那长得如同蝶翼、微微飞起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白皙的脸颊几不可察地微微鼓起,像是有些气恼,又带着点难以掩饰的、被说中心事的娇憨。她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没好气地解释道:“还不是路明非那家伙!说是这次正式回国放长假,短时间内不回卡塞尔了,非要让我穿得好看些来接他。”她顿了顿,声音略微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抱怨,“麻烦死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同学才恍然。路明非出国留学他们是知道的,但似乎之前几次回滨海都颇为低调,行程私密,他们这些老同学也不太清楚具体。没想到今天不仅是赵孟华衣锦还乡,连那个曾经在班里如同小透明、后来却不知怎的入了苏晓樯法眼,甚至最终走到一起的路明非也要回来了。
人群中的“活宝”徐岩岩和徐淼淼两兄弟,身材依旧圆润得像一对儿球,闻言立刻捧场地嚷嚷起来:
“哟!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啊!华哥和路哥一起回来!”
“就是就是!路哥在国外肯定是风生水起,混得风生水起!今晚必须好好聚聚,给两位接风洗尘!”
其他同学也纷纷笑着附和,气氛一时间更加热烈起来。
在一片喧闹中,苏晓樯反而安静了下来。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戴着紫色手套的指尖,内心深处,如同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期待、甜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长久等待后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她确实是这群人里,最期待路明非归来的那一个。
这是第一次,路明非如此明确地、以“回归”而非“暂返”的姿态出现在老同学们面前。这意味着,那段因路明非莫名其妙的自以为是和所谓的“保护”而导致的、短暂却让她心碎欲裂的分离期,终于彻底沦为过去,被尘封在记忆的角落里。
既然他希望她穿得华丽,那她就要成为这片空间里最耀眼的存在,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路明非的女朋友,是何等的风采!她不只是仕兰中学的天之骄女,更是他路明非独一无二、值得他骄傲的天之骄女!
机场外,巨大的白色飞鸟般的客机不断起降,引擎的轰鸣声时而接近,时而远去,循环往复。
很快,接机口再次涌动起来。率先走出来的是赵孟华,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手臂自然地搂着身旁陈雯雯的腰肢。陈雯雯依旧是那副恬静温婉的模样,穿着一条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依偎在赵孟华身边,显得十分登对。
赵孟华远远看到等候的老同学们,脸上的笑容更盛,挥了挥手。然而,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人群中那道深红色的、耀眼夺目的身影牢牢吸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依偎在他怀里的陈雯雯,敏感地察觉到了男友那一瞬间的失神,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藏在身侧的手却精准而迅速地在他腰间最柔软的那块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嘶——”赵孟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乱看。
去年他与柳淼淼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可是让陈雯雯醋意大发,冷战了好一阵子,如今好不容易和好,他被管得更严了,可不敢再轻易触霉头。
就在赵孟华搂着陈雯雯,准备走向同学们的时候,他却发现,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苏晓樯,目光并未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了他们身后的出站通道。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期待、温柔、紧张,还有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
赵孟华心下好奇,是什么能如此吸引苏晓樯的全部注意力?他下意识地顺着苏晓樯的目光扭头望去。
只见人流中,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全貌,脖子上随意地搭着一条黑蓝相间的薄款围巾。他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黑色行李箱。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甚至有些沉闷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浑然天成的契合感,仿佛黑色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颜色。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洗礼后的从容与内敛,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并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仿佛一块深海中沉静的黑礁,任你波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赵孟华一时间竟没能立刻认出这是谁。直到那人走近了些,似乎也看到了他,主动抬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碰了碰帽檐,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另一只手利落地摘下了帽子。
帽檐下,是一张赵孟华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
依旧是那张看起来有几分清秀甚至弱气的五官,但眉宇间却再也找不到昔日那种挥之不去的怯懦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眼神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望不见底的夜空,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光,却让人心头微凛。皮肤似乎比记忆中黑了些,也粗糙了些,像是经历了不少风吹日晒。
是路明非。
路明非对着赵孟华露出一个淡淡的、算不上太热情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目光,随即就越过了赵孟华,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前方那道深红色的身影。
而苏晓樯,也在同一时间,宛如一只被赋予了生命的、华美的蝴蝶,脱离了等待的人群,踩着那双极高的高跟鞋,步伐却异常稳定地,向着路明非走去。
喧嚣的机场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涌动的人潮化为了模糊的背景。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惊艳、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那抹深沉内敛的黑色与那团热烈耀眼的深红,在灯火通明的航站楼里,坚定地、义无反顾地向着彼此靠近。
他们的轨迹,仿佛早已被命运的红线牵引,跨越了时间、空间,跨越了生与死的考验,终于在此刻,交汇于一点。
没有奔跑,没有呼喊,只有目光在空中紧紧交织,那视线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坚冰,缠绕得像是要將彼此的灵魂揉碎,再不分你我。
终于,两人面对面站定。
路明非的目光如同最细腻的画笔,仔仔细细地描摹着苏晓樯盛装下的容颜,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深深的眷恋。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拂过苏晓樯颊边一缕微卷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晓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沙哑,却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你还真穿得这么漂亮……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人群中最漂亮、最有气势的那个,可好找了!”
苏晓樯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暖洋洋的,几乎要融化。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天之骄女的傲娇,她故作嫌弃地轻轻拍开他的手,哼道:“就你嘴甜!哼,我也就是……小小地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而已。好歹你是我苏晓樯的男朋友,穿得好看些来接你,不过是顺手的事。”
她绝不会承认,为了这一身“顺手”的装扮,她提前多久就开始挑选、搭配,又花了多少时间精心打扮。身上这每一件单品,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高档货色,其品牌和价格,恐怕是路明非听都没听过,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路明非看着她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由衷的愉悦。
“我可能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这辈子才能遇到晓樯你。”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苏晓樯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嘴上却不肯饶人:“今天嘴巴这么甜,是不是别有所图?我告诉你,我这几天……”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柔软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那光芒中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一丝羞涩。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路明非竖起的食指却轻轻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压在了她涂着诱人色泽口红的唇瓣上。
“嘘——”路明非朝她眨了眨眼,那双曾经黯淡如今却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坚定而期待的光芒,“晓樯,你都穿得这么好了,准备得这么充分了,我怎么能……怂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明非动了。
他先将手中那个巨大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黑色行李箱——那里面装着陪伴他征战四方、饮尽龙王之血的七宗罪——平稳地放在身旁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在苏晓樯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带着一丝茫然和预感的注视下,在周围所有老同学、以及不少被这阵仗吸引过来的路人惊愕的目光中,路明非向后退了半步,动作流畅而郑重,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在他心中预演了千百遍。
接着,他单膝,缓缓地、坚定地跪了下去。
黑色的风衣下摆铺散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哗——!”
整个接机口附近,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赵孟华搂着陈雯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陈雯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柳淼淼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周维、徐岩岩、徐淼淼,以及所有仕兰中学的老同学们,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虽然路明非和苏晓樯早就在一起,是公开的情侣,但……眼前这、这——这分明是求婚啊!!!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在这么多老同学的见证下!这简直太……太戏剧性,太疯狂了!
苏晓樯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路明非,看着他仰起的、写满了郑重与深情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消散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无比认真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甜蜜交织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她的鼻腔和眼眶,让她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氤氲开来。
“路明非,我…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责备他的突然?是欣喜于他的勇敢?还是感动于他这近乎孤注一掷的、向全世界宣告的姿态?
路明非却只是温柔地、坚定地笑了笑。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苏晓樯那只戴着紫色蕾丝冰丝手套的左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空出一只手,从容地探入自己黑色风衣的内侧口袋,取出了一个造型古朴、质感厚重的黑色丝绒盒子。
无需猜测,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路明非用拇指轻轻拨开盒子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盒子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钻石刺目的闪耀,但那一瞬间绽放出的光华,却让周围所有的灯光都仿佛黯然失色。
那是一枚设计极其独特而精美的戒指。戒托似乎是某种暗金色的、带着古老纹理的金属,充满了神秘的力量感。而镶嵌在其上的主石,并非传统的钻石,而是一颗鸽卵大小、呈现出深邃瑰丽的暗红色的宝石。那红色,仿佛凝固的龙血,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的金色丝线,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而玄奥的图案——那是龙王诺顿亲手铭刻的、蕴含着极致火焰与精神力量的炼金矩阵!宝石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内敛而尊贵的、仿佛来自远古星辰的光芒,隐隐散发着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压。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那枚戒指,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晨露。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苏晓樯氤氲着水汽、却亮得惊人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却又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苏晓樯,”他唤她的全名,带着前所未有的正式与庄重,“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日子。从仕兰中学到卡塞尔学院,从懵懂无知到看清这个世界。”
“我曾经自作聪明过,以为自己能替你做出最好的选择,却差点永远失去了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悔意,那是属于他们之间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
“我也蠢过,衰过,倒霉过,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多余的那个存在。”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承载了整个宇宙的星光,牢牢地锁住她。
“但是,我遇到了你。”
“苏晓樯,遇到你,足以抵消我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坏运气。”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将那枚蕴含着无比力量与深情的龙血石戒指,缓缓地、郑重地推向苏晓樯左手的无名指。
“所以,现在,我想问你……”
戒指,终于完全戴在了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上。那暗红的宝石与她一身深红礼裙交相辉映,仿佛她本就该拥有它。
“你愿意……和我一起,共同遵守炼金术中最古老、也最永恒的法则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如同吟诵着某种神圣的契约。
“等价交换。”
“我把我余生的一半,我的喜悦、我的悲伤、我的力量、我的软弱、我的一切……交给你。”
“而你,把你余生的一半,你的骄傲、你的温柔、你的光芒、你的未来……交给我。”
“我们彼此拥有,彼此守护,直至时间的尽头,直至灵魂的彼岸。”
路明非仰着头,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又如同最沉静的深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出了那句最终的话语:
“晓樯,你愿意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答案。
苏晓樯的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精心修饰过的脸颊,滴落在路明非的手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但她却在哭中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彩虹,如同冲破云层的最灿烂的阳光,美得惊心动魄。
她用力地、狠狠地点着头,哽咽着,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我愿意!”
“路明非!我愿意!”
“你的余生,我收下了!我的余生,你也别想赖掉!”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矫情的推拒。这就是苏晓樯,干脆,利落,爱了,便是倾尽所有,义无反顾。
路明非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一丝阴霾,仿佛所有的背负都在这一刻卸下。他站起身,一把将泣不成声却笑容灿烂的苏晓樯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咔嚓!”“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