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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99节

  她不能问。问了,就会打破他辛苦维持的“普通朋友”的假象,就会让他为难,甚至可能……让他因为分心而陷入更大的危险。

  所以,我也陪你演。路明非。

  装作不记得你的拥抱,不记得你的温度,不记得我们曾那么近。

  装作你只是我青春里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有点特别的男同学。

  可是……然后呢?

  就这样一直演下去吗?演到毕业,演到各自天涯,演到你彻底从我的世界里“安全”地消失?

  我做不到。只要一想到你可能在某个角落独自流血,独自面对那些可怕的東西,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冲到你面前,告诉你我记得一切?除了让你更加担心、更加自责,还能改变什么?我连你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扇形叶片像一把把小扇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她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这份感情,像被强行按进水底的皮球,压抑得越狠,反弹的力道就越是让她无所适从。前进,怕成为他的负累;后退,又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她被困在了一个由谎言和担忧编织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路明非寥寥数语的、客气的对话记录。她的指尖在他的头像上悬停良久,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他曾经硬要她用的情侣头像的另一半。最终,她也只是默默锁上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继续走吧。她对自己说。

  至少,在他需要扮演“普通朋友”的时候,她还能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存在于他的通讯录里,偶尔收到他报平安的、言不由衷的信息。

  这或许,是目前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唯一能维系住这脆弱联系的方式了。即使这份联系,薄得像秋日清晨的雾气,仿佛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无踪。

  她低下头,继续沿着小径慢慢前行,背影在秋日的依旧单薄。

  ————————————————

  卡塞尔学院的初春,梧桐大道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路明非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缕游魂。他的眉头微微锁着,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并不存在于眼前的难题。和苏晓樯之间那层由他自己亲手筑起的、名为“保护”实则“隔绝”的墙壁,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路明非。”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路明非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楚子航已经和他并肩而行。这位狮心会的会长,永远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冷静而稳定。

  “师兄。”路明非勉强笑了笑。

  楚子航沉默地走了一段,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观察落叶飘落的轨迹。

  就在路明非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记忆是无法被真正抹除的。尤其是……重要的那些。”

  路明非心头猛地一跳,看向楚子航。楚子航并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平静地说:“如果她觉得值得,她会等你。如果她觉得痛苦,离开也是她的权利。但你替她做出的选择,不一定是她想要的。”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某种提醒义务,微微颔首,便转向了另一条岔路,留下路明非独自消化这笨拙却直指核心的安慰。

  路明非继续往前走,在英灵殿前的广场上,他遇见了凯撒。

  金色的长发在秋风中微微拂动,这位学生会主席依旧如同太阳神阿波罗般耀眼。

  他抱着手臂,看着有些蔫的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怎么了,我们年轻的S级?”凯撒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磁性,“看起来像是被小姑娘甩了的失意模样。”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凯撒轻笑一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听着,路明非。我们是混血种,注定行走在刀锋之上。但这不代表我们要放弃拥抱温暖。感情和力量从不矛盾,畏首畏尾才是懦夫的行为。如果认定了一个人,就用你的力量去守护,而不是把她推开。加图索家的男人,从不惧怕因为所爱之人而陷入麻烦。”他的话语带着意大利式的热情与贵族的傲慢,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在图书馆后的长椅边,他看到了零。娇小的俄罗斯少女如同精致的人偶,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她察觉到路明非的靠近,抬起冰蓝色的眼眸。“路明非。”

  她叫他的名字,永远那么直接。

  “零……”路明非在她身边坐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做任何决定,都有你的理由。”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站在你这边。”

  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支持。路明非看着她冰雪般的侧颜,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都是滨海一行中与他相伴的伙伴,一看路明非在纠结或者烦闷,就能猜到一二。

  “师兄——!”

  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旁边的小路上传来,夏弥像一只轻盈的鹿跳到他面前,脸上洋溢着狡黠的笑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呀?看起来比被师姐甩了还惨哦!”路明非无奈地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师妹。夏弥凑近了些,眨着大眼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与其在这里为了某个远在天边的人烦恼,不如带你可爱的师妹去芝加哥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吧?听说那里的提拉米苏超级——赞的!美食最能治愈人心了!”

  她的话语像阳光一样试图驱散阴霾,尽管带着戏谑,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最后,在通往宿舍的林荫道尽头,他遇到了陈墨瞳。

  她靠在一棵橡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枚Zippo打火机,火苗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她看着路明非走近,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喂,S级。”她开门见山,上下打量着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死样子。”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在诺诺面前,他似乎总是很难隐藏情绪,尽管她的侧写能力对他这个“怪物”时灵时不灵。

  “师姐,我……”

  “你可是S级啊,”诺诺打断他,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犀利和一点点漫不经心,“屠龙的时候多牛逼啊,校长都把你当宝贝疙瘩。可一碰到感情……”

  她嗤笑一声,吐出的话语像小刀子一样精准扎心,“就它妈是F级的废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面对,躲在这里玩自我牺牲的苦情戏码,蠢不蠢?”

  路明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诺诺“啪”地合上打火机,最后看了他一眼:“路明非,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早就说你口味太差了,做的什么狗屁决定?往坏了说明出门散个步也有被车撞的风险。谈恋爱可是很重要的事情,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S级果然威风。但你能不能用你的猪脑想一想,她愿不愿意呢?”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离开,红发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路明非只觉得身边的风愈发凌厉。

  她,会不会愿意呢?

  一想到苏晓樯那张倔强的脸,路明非自己都有些后退了。她……

  肯定不愿意吧……我,也该……

  主动一次了吧。

第408章 但为君故(苏晓樯篇 六 债)

  加图索庄园的惊天波澜终于平息,如同暴风雨过后,海面虽仍残留着涌动,但终究复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萦绕心头许久的大事件终于告一段落,路明非久违地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松弛感,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幻境中那段与苏晓樯在竹屋的“日常”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她凶巴巴的关怀,笨拙的洗衣做饭,还有那夜烛光下莫名的悸动……尽管知道那是幻境,但那份真切的情感波动和依赖感,却无比真实。他想回滨海了,想去见见那个现实中会对他翻白眼、会因为他迟到而踢他小腿、却也会在他失落时默默陪在他身边的女孩。

  随着事件落幕,众人也各奔东西。源氏兄妹肩负着日本分部的职责,已然告辞离开;芬格尔如同人间蒸发,但路明非知道,这家伙一定又潜伏到了某个角落,继续追查与格陵兰海事件、与洛基相关的蛛丝马迹,那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和执念;楚子航终于与失而复得的父亲重逢,有太多的话需要倾诉,太多的空白需要填补;凯撒的情况最为棘手,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大家好好道别,便随着诺诺坐上飞机去见弗拉梅尔副校长,寻求解决自身血脉危机的方法;连苏恩曦和酒德麻衣也摆着手溜了,声称“跟着路老板你东奔西跑、打生打死,精神损耗太大,必须要去度个假回回血”。

  转眼间,喧嚣散尽,又只剩下路明非、白灵、夏弥和零四人。

  四人随意在意大利街头找了一家看起来颇具当地风情的小餐馆解决晚餐。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番茄、罗勒和奶酪的香气,总算驱散了一些连日来的血腥与阴霾。

  路明非切着盘子里的意面,看着窗外异国他乡的夜景,忽然有些出神,随口说了一句:“有点想晓樯了。”

  这句话很自然,带着大战过后对安稳与熟悉的渴望。然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看向坐在对面的夏弥。

  在幻境中,与那位娇憨又带着点小任性的“夏弥公主”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即便路明非在感情上再迟钝,也早已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炽热而毫不掩饰的心意。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现实中他们更多是“哥们儿”般的打闹——但他现在想来,确实那些一起的情节太过暧昧,自己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必须有所面对。

  夏弥正埋头跟一盘烤羊排“奋战”,吃得嘴角沾着油光,毫无形象可言。听到路明非的话,尤其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用叉子胡乱戳着盘子里的食物,避开路明非的视线,声音含糊地嘟囔着,试图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掩饰什么:

  “师、师兄你想女朋友了就去见呗……看我干嘛呀?我又不会拦着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虽然极力掩饰,但路明非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力隐藏的失落。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有无穷精力,此刻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显得有些蔫蔫的女孩,路明非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不禁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不论如何,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这位大地与山之王,是真正陪着他一路从卡塞尔到BJ,再到西伯利亚,直至这意大利的最终决战,一次次出生入死,并肩作战。这份情谊,沉重而真实。

  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明明想好了要干脆利落,不想拖泥带水给人无谓的希望,可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副样子,却又狠不下心来。

  “真是……心太软了啊,路明非。”他暗自叹息,对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格感到一阵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餐桌上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白灵小口地吃着提拉米苏,眨着银瞳,好奇地看着气氛奇怪的几人。零则依旧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在她垂下眼帘时,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意大利的夜,温柔而陌生,承载着胜利后的释然,也萦绕着理不清的情感丝线。路明非知道,有些问题,终究需要他去做一个了断,无论是对于苏晓樯,还是对于夏弥。只是,那需要时间和勇气。

  路明非心一横,知道这件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他必须干净利落一次,为了自己,也为了夏弥。

  他突兀地伸出手,在餐桌上方,轻轻握住了夏弥那只刚放下叉子、还沾着些许油渍的手。

  夏弥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手抽了回来,藏到桌下。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只能用提高音量、并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吃、吃饭就吃饭!师兄你太色了!还想吃我豆腐……我、我告诉你,我可是会喊非礼的!”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反而更加坚定。他长吸了一口气,决定顺着她这玩笑的台阶,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认真的方式,给这份感情,画上一个至少是阶段性的句号。

  他脸上也挂起了夏弥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戏谑的笑容,语气轻快却意有所指:“哎呀,这话说的可不对。我怎么记得,在某个地方,某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可是趁着某人记忆全无、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时候,上下其手,占尽了便宜呢?这到底是谁比较色啊?”

  “谁、谁占你便宜了!”夏弥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声音都带着羞恼的颤抖,“那、那又不是我!那是幻境!是剧本!对!是路师兄你自己写的烂剧本!”

  她语无伦次地反驳着,再次低下头,恶狠狠地对付起盘子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羊排,仿佛把所有的慌乱和委屈都发泄在食物上,以为这样就能终结这场让她心跳失控的对话。

  但路明非不打算放过。他太了解夏弥,也太了解自己了。他们两个都是习惯用插科打诨、扭扭捏捏来掩盖真实心事的家伙。如果这次不把话彻底说开,以后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沼,一拖再拖,对谁都不好。

  他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目光变得认真而平静,定定地看着试图用食物隐藏自己的夏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师妹。”

  “我是认真的。”

  “如果你现在不想听,或者没准备好。我可以闭嘴,以后也绝不会再主动提这件事。”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符。夏弥戳着羊排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自然明白路明非口中的“这件事”指的是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她慢慢放下叉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端正地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会被拒绝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夏弥啊夏弥,都什么年代了,傲娇早就退环境了……她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但是,当第三者……这种事情,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苏晓樯无法接受。

  然而,路明非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深水炸弹,瞬间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炸得粉碎。

  “我不想,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做一个左右逢源的多情的人。”路明非的声音很清晰,“但是,有些关系,有些……感情,不知怎么就生长到了这个地步。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首先明确了一个不容动摇的前提:“苏晓樯是我的女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不可能,也绝不会抛弃她。”

  “……嗯。”夏弥低低地应了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涌了上来,让她几乎有些无精打采。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后悔在幻境中那么主动,或许如果不曾那样清晰地表露心迹,现在也不会如此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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