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98节
在他的认知里,苏晓樯理所应当永远是闪亮的、高高在上的。刚才在亭子里,他怎么会恍惚觉得,那个独自对着蛋糕发呆的她,像一只…有点沮丧、需要安慰的小白兔呢?真是昏了头了!苏晓樯要是兔子,那也是能一脚蹬翻老鹰的兔蹬鹰!哪里需要他这种泥地里打滚的衰仔来可怜?
算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冰凉的雨夜里瞬间消散。“这下只能走路回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腿,试图给自己找点安慰,“其实…也挺好的,锻炼身体……顺便等衣服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湿漉漉、紧贴着皮肤的校服。要是这副落汤鸡的样子被婶婶看到,少不了又是一顿从“不懂爱惜身体”上升到“浪费家里水电费”的喋喋不休的念经。他宁愿在这雨后的冷风里多走一会儿,让夜风把衣服吹得半干。
于是,少年拖着沉重的步子,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踏在被雨水洗净的柏油路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四周冷清,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他脚下踩出的轻微水声。为了驱散这孤寂和寒冷,他索性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声音不大,带着点走音的随意,在这空旷的街道上飘荡,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无可奈何下的苦中作乐。
就在他唱到某个高音,差点破音的时候——
一声极轻、极冷,仿佛直接钻进耳膜深处的冷哼,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质感,像是金属刮擦着寒冰,又像是从极深的古井里泛起的回音,充满了戏谑、恶意与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紧接着,一个模糊而诡异的声音,如同魔鬼的嗤笑,裹挟着寒意,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哥哥,要保护好哦……”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和“关切”。
“你的……女孩……”
第406章 但为君故(苏晓樯篇 四 她很懂你的心)
彼时年少,谁又能窥见命运丝线最终的编织?或许缘分本就是如此难以捉摸的东西,它不像奔涌的江河一眼可见尽头,反而更像春日里无声浸润土地的细雨,或是深秋时节盘旋而下、最终偶然重叠的两片落叶,在无人知晓的瞬间,已然完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结。当时的他们,一个光芒万丈,一个蜷缩在阴影里,中间隔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时的路明非,是绝对没有勇气,去追逐那道如同太阳般耀眼的苏晓樯的。他连仰望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然而,命运有时会开出最残酷的玩笑,也会给予最不可思议的馈赠。这一次,路明非没有像某个既定轨迹中那样,守在幽深的红井旁无能为力。他用二分之一的生命作为赌注,以决绝的姿态逆转了阴阳,硬生生从绝望的终点,撕开了一条返回起点的裂隙。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与记忆的碎片,徘徊在熟悉又陌生的青春路口,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重量。但也正是在这最彷徨无措的时刻,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沉船宝藏般在记忆的深海中浮现闪光。他忽然间,似乎触摸到了那个总是昂着下巴的女孩,藏在天之骄女坚硬外壳之下,那份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甚至被她自己都否定了的心意。
于是,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了。两人之间虽未挑明,却已然萦绕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同学、也超越了简单朋友的微妙气息。
晨光熹微,又是一个寻常的上午。路明非步履轻松,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意味,走了进去。
周围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昨晚的仕兰中学同学会,不少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返校,场面不小。而路明非,这个被苏晓樯“捎带”进去、原本该是背景板的存在,却在苏晓樯的“强制改造”下,穿上了一身剪裁合体、价格不菲的西装,精心打理后的形象,几乎闪瞎了所有同届学生的眼睛。此刻,他虽然换回了校服,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松弛感,以及昨夜残留的惊鸿一瞥,让许多人觉得,这个路明非,似乎不再是那个永远蔫头耷脑、可以随意忽略的影子了。
教室里,苏晓樯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垂眸演算着习题。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亚麻褐色的微卷发上跳跃。笔尖一顿,墨水耗尽。她摸了摸书包侧袋,备用笔芯似乎也没带。她只好轻轻点了点前座柳淼淼的后背。
“淼淼,借支笔。”柳淼淼爽快地递过一支笔,并没在意。她转过身来,或许是清晨的困倦需要排解,又或许是好奇心积压已久,她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目光落在苏晓樯摊开的笔盒里,那支与周围精致文具格格不入的黑色钢笔上。
“晓樯,”柳淼淼声音轻柔,“我一直有看到你笔盒里放着这支钢笔,怎么从来不见你用?”她顿了顿,带着点玩笑的猜测,“难不成是什么我们都用不起的顶级牌子?”
苏晓樯闻言,下意识地也看向那支其貌不扬的黑色钢笔。那是雨夜生日时,某个衰仔冒着大雨买来的“纪念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身上轻轻拂过,脸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她浅浅摇头,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些:“不是牌子的问题。只是……有一些特殊意义。”
恰在此时,路明非也从后门走进了教室。苏晓樯像是为了掩饰方才瞬间的失态,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互动,在路明非经过她座位时,极其自然地、用穿着小皮鞋的脚轻轻在他鞋面上碰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她下巴微扬,语气是熟悉的、带着点小嚣张的理所当然:“小路子,我昨晚让你这么体面,要怎么犒赏本宫?”
路明非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极其自然的笑意。他立刻弓起背,摆出一副标准的“奴才”样,捏着嗓子,配合地应和:“娘娘早安!咱家今日就是娘娘的专属用人,指哪打哪,绝无二话!”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把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
苏晓樯也被他这迅速入戏的样子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她故作姿态地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站起身,拖着长音:“小路子,起——驾——”
“嗻!娘娘走起!”路明非也压低声音,配合着她,两人像演默剧一样,在清晨的教室里完成了一段无人喝彩却默契十足的小剧场。
一旁的柳淼淼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笔都忘了转。她看着关系突然变得如此……如此“诡异”又和谐的路明非和苏晓樯,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这绝不仅仅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玩闹,那眼神,那语气,那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旁若无人的气场。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支被珍藏的普通钢笔,和眼前这幕“娘娘与太监”的荒唐戏码,仿佛两条隐形的线,隐隐指向了某个她未曾窥见的、只属于这两人的秘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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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轻薄的纱帘,在苏晓樯房间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光影。她躺在柔软宽阔的大床上,身体陷在羽绒被里,却感觉不到丝毫往日的舒适与温暖。
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约会时路明非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也不是他当着全校师生告白时那份令人心动的勇气,而是……几个小时前,在电影院洗手间外,那如同噩梦般的一幕。
路明非脸上溅着刺目的血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怯懦或讨好、偶尔才会闪过锐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非人的金色!那么亮,那么冷,像是熔化的黄金,又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瞳孔,里面翻涌着暴戾、痛苦,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刻骨铭心的……绝望?
他死死掐着那个纨绔子弟的脖子,手臂上的青筋虬结突起,那股狠劲,仿佛不是要制服对方,而是要将其彻底撕碎、碾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路明非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苏晓樯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是看错了吧……”她低声喃喃,试图说服自己,“一定是灯光太暗,我又太紧张了……怎么可能有人的眼睛会是那种颜色?”
她甩甩头,想把那骇人的画面驱散。注意力转而集中在路明非本身的情况上。他当时的样子太不对劲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对她焦急的呼喊也像是隔了一层膜,反应迟钝。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指尖悬在手机的拨号键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就在眼前,她却迟迟按不下去。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困惑缠绕着她。
在她的记忆里,路明非一直就像根腌渍过头的黄瓜,蔫了吧唧,遇事能躲则躲,最大的勇气可能都用在了偷偷看陈雯雯和打星际争霸上。他怎么会突然“路见不平一声吼”,还下手如此狠辣?这完全不符合他十几年的人生设定!
是,这几个月来,路明非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总是缩着脖子,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偶尔甚至会流露出一种让她都感到心悸的沉稳和……沧桑?和她在一起时,虽然依旧会配合她胡闹,扮演着“小路子”,但那份底气和对她细微情绪的洞察,早已非吴下阿蒙。
可再改变,内核总该还是那个有些衰、需要她时不时“捞”一把的小孩才对啊?怎么会突然爆发出那样……恐怖的力量和情绪?
今晚的路明非,陌生得让她感到一丝害怕。不是害怕他会伤害她,而是害怕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内心那片隐藏的地方。
“烦死了!”苏晓樯泄愤似的用力划拉着手机屏幕,企鹅软件的好友列表飞快地滚动。那个熟悉的、永远亮着的夕阳头像,一遍又一遍地从她指尖掠过,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个她不愿深究的谜题。
她想起路明非偶尔会对着某个方向失神,想起他有时会在睡梦中蹙紧眉头,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模糊的音节……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她脑海中翻滚,却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到底……
月光静静流淌,少女的心事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恢复平静。她看着那个夕阳头像,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
……
夜风带着城市边缘的凉意,吹过废弃天台积年的灰尘。路明非独自坐在生锈的栏杆边缘,双腿悬空,下方是城市模糊的、灯火织就的脉络。那台不知被遗弃了多少年的破旧风扇,还在他身后“呜呜”地转着,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像是在固执地叙述一段无人能懂的往事,又像是他此刻内心杂乱思绪的白噪音。
他的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电影院里的龙文……这太蹊跷了。龙文对普通人无效,那片段就像是精心调制的毒饵,专门为他这条混在鱼群里的“异类”准备的。
是谁?目的是什么?他现在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刚刚摆脱衰仔的名头,和喜欢的女孩开始了第一次约会……难道真有某个龙王未卜先知,知道他是个“重生者”,特意跑来搞他心态?这个想法荒诞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小魔鬼路鸣泽的恶作剧,那个家伙总是对自己的“剧本”充满信心,喜欢看他挣扎痛苦的样子。可……路鸣泽已经不在了。那个曾随叫随到,用戏谑又残酷的话语点破迷津的小魔鬼,已经随着那二分之一的生命,彻底消散。他连个可以质问、可以发泄的对象都没有了。
路明非默默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点开企鹅软件,好友列表短得可怜,甚至不需要翻页。他的指尖在一个始终亮着的、画着卡通少女的头像上悬停良久,那代表着他与苏晓樯唯一的、日常的联系通道。
点下去吗?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昨晚差点杀了人?说我其实不是普通人,我的血统很危险,眼睛里会冒金光?说我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辜负过一个像你一样美好的女孩?
他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手指无力地滑开。苏晓樯会怎么看他?是觉得他是个怪物,是个隐藏的暴力狂,还是……会像记忆中某个模糊的黄昏那样,虽然嘴上嫌弃,却还是会把他从紧闭的器材室里救出来?
他不知道。
他害怕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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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路明非被刺耳的闹铃从浑浑噩噩的浅眠中拽醒。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昭示着他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机械地洗漱,下楼,在熟悉的早餐摊买了份烧饼,食不知味地啃着。
昨晚电影院洗手间里那血腥的一幕,那双在他幻视中与王将重叠的惊恐眼睛,还有苏晓樯最后赶来时那张写满惊愕与担忧的脸……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
就在他味同嚼蜡,心思完全飘忽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天女”三个字。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通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苏晓樯清亮而自然的声音,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早安呀,小路子!起床了吗?吃早餐了没?”
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洋洋的鼻音,完全没有提及昨晚的惊魂一刻,也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就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她心血来潮的“电话粥”。
路明非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过于平常的问候轻轻拨动了一下,有些措手不及,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意。
“啊……早、早安。刚买了烧饼。”他老实地回答。
“烧饼啊……我也想吃,可惜李叔已经准备好早餐了。”苏晓樯在那边随口抱怨着,然后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话题,开始说起她今天打算去哪里逛逛,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叽叽喳喳,充满了活力。
路明非听着,偶尔应和几声。他明白苏晓樯为什么只字不提。
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骨子里的那份怯懦和敏感,知道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会像只受惊的蜗牛,第一时间缩回自己的壳里,胡思乱想,自我厌弃。如果她不主动打破这层因意外而产生的隔阂,以路明非的性格,很可能就会选择逃避,甚至退缩。
所以,她来了。用这种仿若无事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我还在。
她是苏晓樯,是天之骄女。在她认定的关系里,她拥有绝对的自信和主导权。既然路明非不敢向前,那就由她来迈出这一步。主动打破障碍,在她看来,不是卑微,而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利和姿态。她就是要用这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方式,把他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如既往地一次又一次捞出来。
路明非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霸道的声音,感受着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啃着手里已经有些凉掉的烧饼,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刚才温暖了一点。
第407章 但为君故(苏晓樯篇 五 春风也会带来思念)
复旦大学的初春,梧桐叶的边缘还染着些许焦糖色的暖意。苏晓樯抱着几本厚重的教材,独自在校内公园蜿蜒的小径上散步。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脚步,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属于另一个热闹世界的嬉笑声。这份安静,却恰好成了内心喧嚣最好的扩音器。
脑海里突然炸开一片冰冷的雨,和灼目的金色光芒。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戴着暗金面甲的身影仿佛就立在前面那棵梧桐树下,手持扭曲的长枪,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紧接着,是路明非扑过来的身影……
苏晓樯猛地闭了闭眼,用力甩头,像是要驱散那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恐惧幻影。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带着春日的干爽。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的林荫路。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他没有抹去她的记忆。
那个傻瓜,以为用了那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就能把她干干净净地摘出去,让她回到“普通朋友”的安全距离。他说话时的眼神,刻意维持的、带着一丝尴尬和疏离的平静,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吧?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
可她偏偏记得。记得他告白时笨拙却炽热的眼神,记得他陪她看电影时偷偷打哈欠又赶紧憋住的傻样,也记得……在滨海市的那个雨夜。
每一次他轻描淡写地发来一句“在干嘛?”或者“吃饭了吗?”,她都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问候背后,可能刚结束一场她无法想象的战斗,或者正身处她无法触及的危险漩涡。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刚下课”或者“吃了”,语气平淡得像一杯温开水,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想问“你受伤了吗?”“危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