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97节

　　“她跟我们一个班？”

　　“哇，这下有好戏看了……”

　　苏晓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听见那些议论，径直从路明非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与他记忆中模糊印象截然不同的香风，走向教室后排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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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所在的高一班级，在仕兰中学的学生们眼中，简直像是被命运女神格外眷顾。初中部和高中部校区合并计算，最为耀眼的三大美人——恬静如诗的陈雯雯、清冷如霜的柳淼淼、以及明艳如火的苏晓樯——竟奇迹般地齐聚于此。除此之外，还有风评颇佳、家底殷实的贵公子赵孟华。尽管赵家的崛起带着些暴发户的色彩，但无法否认，赵孟华拥有的财富足以让他在仕兰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这给了他近乎膨胀的自信。

　　路明非的座位被老师安排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前后左右仿佛被天之骄子们包围——苏晓樯、陈雯雯、赵孟华……这位置显眼得让他如坐针毡。

　　然而，每当下课铃响，他周遭的热闹便会迅速退潮，只剩下他这一座孤岛。同学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个小圈子，谈笑风生，唯有他这里，空空荡荡，仿佛存在着无形的结界。

　　他只能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耳朵里灌进赵孟华高谈阔论的声音，心里暗暗嗤鼻：“家里有点钱罢了……”

　　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如阳春白雪般的女孩——陈雯雯。看着她与柳淼淼低声交谈，偶尔露出一个浅淡却动人的微笑，路明非的心就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暗叹：“笑得真好看。”

　　只是，无论是陈雯雯还是其他人，他们的视线似乎从未在他身上停留。

　　除了苏晓樯。

　　有时，在那片喧嚣的间隙，苏晓樯会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那个把脑袋埋起来的身影。

　　她并非刻意关注，只是思绪偶尔会飘远：路明非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那据说在国外搞神秘研究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养出这样……一个儿子。但这念头往往刚升起，就被她自行掐断，觉得莫名烦心，连带着对围拢在身边聊天的小团体，也应付得有些意兴阑珊。

　　“晓樯？晓樯！”一个女生喊了她好几声。

　　苏晓樯猛地回神，却没有应那个女生，反而扬了扬下巴，对着路明非的方向，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喂！”

　　路明非像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茫然四顾，确认那声“喂”是冲着自己来的后，才犹豫着，带着点迟疑走了过去。

　　苏晓樯没多废话，直接从精致的钱包里抽出几张鲜红的钞票，用一种近乎吩咐的语气说：“待会放学了，去学校的便利店。要买什么周维会发消息告诉你。晚上你提着东西，我们去野炊。”

　　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像初中时那样，把他拉进晚上的活动里，算是……帮他拓展一下那可怜巴巴的社交圈。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过钱，默默点了点头。在他心里，这不过是初中模式的延续——帮苏晓樯跑腿，换取一点融入集体的错觉，尽管他可能依旧是那个边缘人。

　　夕阳渐沉，将天边染成暖橙色。

　　路明非提着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塑料袋，仔细核对着手机上周维发来的清单，确保没有遗漏。然后他用剩下的钱打了辆车，前往约定的集合地点。这样的场景，在路明非的高中生涯里并不少见。除了加入的文学社，他为数不多的、称得上“社交”的活动，大多是被苏晓樯这样“跑腿”似的拉着参与。

　　然而，有一天却与众不同。

　　那天是苏晓樯的生日。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天之骄女习惯了将生日当作一个秘密。在她看来，盛大的庆祝或许俗套，独自享有这份特殊的记忆才符合她的骄傲。母亲常年在海外，父亲不是在公司就是出差在外，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

　　所以，这一天，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给平时一起玩的朋友们发了消息：“晚上滨海公园，我包场了，过来玩。”

　　消息发得随意，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聚会。

　　整个滨海公园被她包了下来。三层高的精美蛋糕摆在中央长桌上，周围堆满了各式昂贵的进口零食和饮料，在等待着宾客的到来，共享她隐秘的喜悦。

　　然而，天公不作美。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便演变成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砸落，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手机企鹅群的提示音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

　　“晓樯，不好意思啊，雨太大了，我爸妈不让出门了。”

　　“我这边也突然有点事，去不了了……”

　　“这鬼天气，太倒霉了，下次再聚吧！”

　　一条条信息，带着各种借口和歉意。苏晓樯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她默默找了个有顶棚的亭子躲雨，将那些昂贵的食物和那个孤零零的大蛋糕留在了雨幕之中。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无意识地不断刷新着企鹅的消息列表，仿佛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突然，她的手指一顿——她发现自己竟然也给路明非发了那条聚会的消息。

　　想来是群发时顺手勾上的，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她没指望那个衰仔会来，在这种暴雨天气，他肯定对出门避之不及，说不定正窝在家里打他的星际争霸。

　　想到这里，一丝自嘲掠过心头。这几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想拉他一把，把他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拽出来一点。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傻了。路明非就是那种人，你不把意图明明白白摊开在他面前，他永远只会缩在自己的壳里，假装一切如常。默默地拉他，根本没用。

　　自己又不是他妈，操心这么多干什么？她有些烦躁地想。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亭子的顶棚，声音密集而冰冷，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一个人过生日罢了，她也习惯了。只是看着亭外那一片被暴雨蹂躏的、原本为她生日而准备的“盛宴”，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雨声和孤寂中，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踩着湿滑的地面，有些踉跄，有些急促，正由远及近，朝着亭子的方向而来。

　　有人来？

　　苏晓樯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望向雨幕深处。

第405章 但为君故（苏晓樯篇 三 天之骄女的生日也需要衰仔的庆祝）

　　雨幕深处，脚步声渐近，带着一种与这凄风苦雨格格不入的急切。苏晓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脑海里飞快地掠过几个平时玩得还算亲近的朋友的面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望。

　　然而，从滂沱雨水中冲出来的，却是路明非那张熟悉又带着点狼狈的脸。

　　他手里紧紧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校服也彻底湿透，深一块浅一块地粘在身上。他看到亭子里的苏晓樯，眼睛一亮，加速几步跑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

　　苏晓樯还愣着，没反应过来这衰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路明非已经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放在干燥些的石凳上，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雨水，水珠四溅。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嘟囔道：“终于找到躲雨的地方了……怎么没人啊？”

　　他侧过头，这才注意到苏晓樯有些异样的沉默。

　　苏晓樯已经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冷不淡的表情，如同蒙着一层薄纱，看不出喜怒。

　　她想问“你怎么来了”，或者“下这么大雨你还跑来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天之骄女那点莫名的骄傲堵了回去。她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那个同样湿漉漉的蛋糕盒，用一种听起来像是责备的语气说：“这么大的雨，蛋糕肯定被淋了，还带过来干什么？你蠢吗？”

　　路明非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别扭，反而一本正经地反驳：“多浪费啊！生日蛋糕和其他的蛋糕是不一样的，丢了就是把过去的一年都丢掉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遗憾，又有点自来熟的埋怨，“而且，你早说你过生日，我就给你带个礼物了，我现在啥也没带，身上也没带钱。”

　　他叽里咕噜地说着，和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缩在角落的形象判若两人。苏晓樯听着，又愣了愣，忽然发现，这个衰仔其实也挺能说会道的，只是平时一直缩着，没人关注，也没人给他发挥的场合罢了。她下意识就回了句，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化：“谁在意礼物了。”

　　路明非却一脸严肃，像是坚守着什么重要的原则：“过生日不能没有礼物，就算是只有爸爸妈妈给的，也得有个形式。”

　　他突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句“你等等”，竟转身又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密集的雨幕里。

　　“喂！你……”

　　苏晓樯连劝阻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再次被雨水吞没。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被雨水浸染了边角的蛋糕盒。

　　反正也无事可做，她索性动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漂亮的彩带。包装得很用心，虽然边缘不可避免地进了些水，染湿了纸盒，但里面的蛋糕本体似乎受损不大。她看着那个精致的、代表着“生日快乐”的奶油蛋糕，有些出神。

　　没过多久，路明非就又跑了回来，依旧是两手空空的样子，喘着气，比刚才更湿了。

　　看着苏晓樯投来的疑惑目光，路明非嘿嘿一笑，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一只钢笔。那钢笔看起来其貌不扬，显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在路明非想来，形式上作为礼物，是够了的，总比空手强。

　　苏晓樯看着他湿透的头发不断往下滴水，看着他那身还在滴水的衣服，一向有些洁癖和骄傲的她，此刻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升起丝毫嫌弃。她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支带着他体温和潮气的钢笔，没有一丝犹豫，将它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干燥的小包里，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小心珍藏的东西。

　　空气似乎因为这份郑重的接纳而有些凝固。

　　苏晓樯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背着手，假咳了几声，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我、我收下了。不过有心意就好了，这么大的雨，没必要特意再跑一趟。”

　　路明非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炯炯：“礼物可是生日最重要的纪念碑！”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那个已经被拆开的蛋糕上，顿时来了精神，“礼物也送了，接下来就是许愿和蛋糕的环节了！”

　　“哎、不用……”苏晓樯下意识地想拒绝。她可是苏晓樯，天之骄女，怎么会吃一个被雨沾湿过的蛋糕？这太不符合她的身份和习惯了。

　　但路明非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插蜡烛了，那份认真和兴致勃勃，让她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漆黑的头发，看着他专注点蜡烛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算了，她心想，只是吹个蜡烛而已……就当是……不辜负他冒雨跑这一趟的心意。

　　路明非给她戴上那个显得有些滑稽的纸质生日帽，看着她有些别扭地、在摇曳的烛光前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仓促的愿望。然后，她吹熄了蜡烛。

　　接着，路明非开始翻找装蛋糕的袋子，随即懊恼地“啊”了一声：“纸盘和叉子……好像跑过来的时候掉路上了！”

　　他挠着头，眼神四下张望，似乎真有立刻冲回雨里去寻找的打算。

　　苏晓樯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都被雨淋了，算了。今晚我再买一个就是了。”

　　“那多浪费！”路明非立刻反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蛋糕，“只是边缘被雨沾过了，蛋糕盒还是挡住了绝大部分的！你看，里面还好好的！”

　　他说着，像是为了证明，竟然直接伸出手指，在蛋糕边缘没有被雨水污染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沾了点奶油，然后放到嘴里舔了舔，随即两眼放光，由衷地赞叹：“味道很不错啊！”

　　苏晓樯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天下午后来发生了什么，苏晓樯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恍惚，不像自己会做的事。她，苏晓樯，竟然和路明非一起，就那样用手分食了那个边缘微湿的蛋糕。不知怎么的，就演变成了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奶油的蛋糕仗，在空旷的亭子里，在哗啦啦的雨声伴奏下，笑得毫无形象可言。最后两人顶着一脸一手的奶油，狼狈地跑去公园的洗手间清洗。

　　到了和李叔约定的时间，她坐上那辆熟悉的奔驰S500。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依旧未停的雨声。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她有想过对站在路边的路明非说一句“要不要带你一程”，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车子已经驶远。

　　回去的路上，她有些异常的沉默。李叔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几眼，没有多问。

　　苏晓樯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感受着车内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干爽与温暖。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玩闹时微微发热的感觉，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那种黏腻奶油的触感。

　　她心里并没有因为生日宴被毁、朋友们爽约而感到多么难受，反而……有一种轻快的、像是羽毛搔过心尖的雀跃感，悄悄地、固执地冒着头。

　　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个蠢蛋冒着大雨拿来的蛋糕？是因为那支其貌不扬却被她郑重收起的钢笔？还是因为……她第一次，用这种毫无形象、却异常轻松的方式，过了一个生日？

　　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个被暴雨笼罩的、本该孤独的生日，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甚至，有点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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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着那辆黑色的奔驰S500尾灯如同两颗猩红的星子，迅速融入雨幕车流，最终消失不见，路明非站在湿漉漉的路边，刚才强撑起来的那点精神气仿佛随着车子的远去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肩膀垮了下来，慢慢地蹲了下去，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湿透了的小狗。眼角落差感十足地耷拉下来，比这阴沉的雨天还要沮丧。他抬手懊恼地抓了抓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声音哑哑的，带着刻意压低的懊悔：“我就该…觍着脸让苏晓樯送我回去的……”

　　现实像冰冷的雨水一样拍打在他脸上——他口袋里空空如也。刚才跑去那家还没关门的小文具店，给苏晓樯买那支钢笔，已经花掉了他身上仅剩的、原本打算用来打车回去的钱。

　　“啪！”他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自己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激灵。声音里带着更深的哑然和自嘲：“我怎么突然这么蠢啊……苏晓樯是什么人啊？她怎么会在意我给的礼物？她一个人过生日也能大鱼大肉、应有尽有，三层蛋糕摆在那里看都不看一眼，哪里差我这一个人来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