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96节
“欢迎你们，来到龙的世界。”
短暂的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仿佛与每一个人进行了无声的交流。
“欢迎你们，走进了，卡塞尔之门！”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骤然爆发的、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新生们的眼中燃起了兴奋与向往的火焰，老生们则带着自豪与认同。喧嚣重新归来，却似乎与之前有了不同的意义。
路明非站在台上，看着下方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可能性的面孔，看着角落里偷偷对他比大拇指、嘴角还沾着油光的夏弥，看着远处对他颔首示意的奇兰，看着后台入口处，抱着剑匣、静静伫立如人偶般精致却对他微微点头的零……
新的学期，开始了。
而属于他的、以及他们的故事，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403章 但为君故（苏晓樯篇 一 天之骄女与黄昏中的咖啡味）
暮色初临，小城的十字路口。
交通信号灯由绿转黄，最后定格为一抹凝固的、不容置疑的红色。
视线向下移动，落在一辆05款的奔驰S级轿车上，流畅的黑色车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与周围略显嘈杂的街道格格不入。车内，与外界闷热截然不同的凉爽空气中，弥漫着真皮座椅淡淡的香气。
后座上，还只是初中生的苏晓樯，亚麻褐色的微卷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些许天然的弧度，仿佛将少女时代特有的、略带骄纵的青春气息都缠绕其间。她百无聊赖地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膝上一本精装话本，彩色的插画和浪漫的故事，却似乎难以完全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掠过行色匆匆的路人，最终，被斑马线一端的一个身影轻轻绊住。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蓝色校服的男孩，瘦瘦的，正和几个同学挥手道别。那些同学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声音隐约透过隔音不错的车窗传进来些许：
“哇！路明非，你爸妈又没来接你啊？”
“真爽，一个人回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还能去买辣条、吃烤肠！太羡慕了！”
名叫路明非的男孩，面对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羡慕”，只是勉强地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的眼角习惯性地微微耷拉着，眼神里没有什么可以自由玩耍的兴奋，反而像是一条被雨淋湿后、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小狗，带着点茫然，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疲惫。
苏晓樯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不是自由，是无人等候的空洞。她也很少能在见到父母。她懂得那种，即便身处人群，也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但那又怎么样？
与我无关。苏晓樯纤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是苏晓樯，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家世、样貌、成绩，她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她不需要，也没必要去关心一个角落里发霉的男孩。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孤零零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背影，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驱散什么似的急促，对前座的司机说道：“李叔，开快些。绿灯了。我还要回家练琴。”
黑色的奔驰无声地滑过路口，将那个耷拉着眼角的男孩，连同他那份微不足道的悲伤，一起抛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只是第二天。
教室里喧闹依旧，阳光透过窗户，在空气中划出明晃晃的光柱。路明非如往常一样，早早到了教室，然后就像一颗被遗忘的蘑菇，趴在靠窗的座位上发霉，与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同学泾渭分明。
教室门被推开，苏晓樯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步伐一如既往地带着天之骄女的自信与夺目。然而，她并没有走向自己那个通常位于中心区域的位置，而是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后，径直朝着那个安静的角落走去。
嗒，嗒，嗒。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路明非附近的区域显得格外清晰。
路明非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从臂弯里抬起头，恰好对上苏晓樯俯视的目光。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透出诧异和一丝本能的拘谨。苏晓樯在班里是风云人物，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她的突然降临，让这个角落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异样。
然而，苏晓樯并没有看他，而是将肩上精致的书包取下来，随手放在了路明非前桌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看向那个同样有些懵的前桌同学，下巴微扬，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同学，”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我们换个位置吧。”
……
一开始，我只是同情他，仅此而已。像看到路边被雨打湿的小狗，会下意识地觉得它可怜，但绝不会把它抱回家。我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以为那份莫名的在意，很快就会像车窗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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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樯那不容置疑的换座，像一颗石子投入路明非沉寂的湖面，激起一圈涟漪，随后便恢复了原状，并未掀起什么命运的巨浪。
在路明非看来，他不过是苏晓樯众多“拥趸”中，距离最近、也最不起眼的一个。这位天之骄女心情明媚时，仿佛拥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魔力，小手一挥，薯片的焦香、辣条的灼烈、乃至KFC全家桶的丰腴油脂气息，便会慷慨地弥漫在他这小小的角落。
最初，路明非的眼睛里是会冒光的，像偷藏了星星的碎屑，在那份突如其来的“恩赐”下闪闪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接住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易碎的馈赠。
然而，日子如同窗外梧桐树的叶影，在书页间明明灭灭，悄然轮转。太阳每日升起，将苏晓樯的身影镀上更耀眼的光边；月亮每晚落下，却照不亮路明非心底渐生的沟壑。他渐渐发觉，苏晓樯身上的光太强烈了，强烈到近乎灼热。她说话时扬起的下巴，她指挥若定时眼角的锋芒，她就连不耐烦地敲击桌面的节奏，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权威。她像是悬于九天之上的煌煌烈日，而他，只是墙角一株依靠偶尔滴落的雨水苟活的苔藓。
那曾亮起的光芒，在意识到这鸿沟般的差距后，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火，“噗”地一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他甚至不敢生出任何多余的幻想，仿佛那本身就是一种对那份“闪耀”的亵渎。他安静地待在她的光芒辐射范围内，像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咀嚼着那些带着施舍意味的零食，味道却一天天变得寡淡。
于苏晓樯而言，她的生活并未因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而产生任何波澜。起初，她或许还存着一丝“扶他一把”的念头，但这念头很快就在路明非那近乎顽固的懦弱与沉默面前败下阵来。他像一团软绵绵的、吸饱了水的海绵，你用力攥紧，他也只是渗出更多卑微的水分，却始终挺不起任何形状。
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她在心里嗤笑过一声，便也懒得再投注更多的注意力。就像她当初对自己说的那样，不过是看到一只淋雨的小狗，心生怜悯，挂念几天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要管它一辈子不成？她很快便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挂念”抛诸脑后，继续在她星光熠熠的轨道上运行。
命运的丝线，总是在人毫无防备时悄然缠绕。
那是一个寻常的放学后，苏晓樯因为值日晚走了一些，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冰块尚未完全融化的美式咖啡，打算穿过操场抄近路去校门。就在路过体育馆后侧那条僻静的小径时，一阵不和谐的推搡和哄笑声钻入耳中。
她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天之骄女有她的骄傲和疏离。她停下脚步，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她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默剧。
直到那男生一个踉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一闪而过。
是路明非。
苏晓樯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缓缓垂下，盖住了她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只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翳。杯中的美式，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只剩下冰凉的苦涩。
苏晓樯从树影里走了出来，径直挡在了他们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着一张脸，眼神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在几个男生错愕的目光中，她抬起手，将杯中剩余的小半杯冰美式，毫不客气地、精准地泼在了为首那人的脸上。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那人的头发、脸颊流淌，狼狈不堪。那人刚想发怒，却在看清苏晓樯脸的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怒气都噎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另外几人也是噤若寒蝉，互相看了一眼，连狠话都不敢撂下，便灰溜溜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开了。
苏晓樯看也没看他们逃跑的背影。她扔掉空咖啡杯，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上。她没有去找钥匙，也没有喊人，而是径直走到旁边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弯腰捡起一根不知何时遗弃在那里的、沉重的铁棍。
她撸起校服外套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市跆拳道亚军的底子，校运会田径场上的常客，她的力量绝非寻常女生可比。她不是需要被人保护的娇花，她苏晓樯，生来就是要站在高处，掌控局面的天之骄女。
“哐！哐！哐！”
沉重的、带着金属特有嗡鸣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粗暴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铁棍与老旧的锁头、门框猛烈碰撞，火星四溅。那声音充满了不耐，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将一切障碍砸碎的决绝。
“哐——！”
最后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断裂的刺耳声音。那把顽固的挂锁，终于不堪重负，应声崩开！
“吱呀——”
老旧的铁门被一股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
刹那间，器材室内积累的、混杂着尘埃与霉味的昏暗，被门外汹涌而入的、灿金色的黄昏光线驱散。光线如同熔化的黄金，泼洒进来，勾勒出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苏晓樯站在哪里，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点。她随手将铁棍“哐当”一声扔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看蜷缩在角落、目瞪口呆的路明非，甚至没有一丝停留邀功的意思。只是用那双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门内，确认他还活着，还能动。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那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融化在内的、盛大而悲壮的黄昏，头也不回地走了。金色的光芒为她离去的背影镶上了一圈耀眼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边，那身影挺拔，决绝，带着一种洗刷了某种憋闷后的畅快，一步步融入了无边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器材室内，路明非怔怔地望着洞开的门口，望着那消失在金光中的背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暴烈的、超现实的幻梦。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用力挥棍时带起的风声，以及……那杯冰美式，若有若无的、清苦的余味。
第404章 但为君故（苏晓樯篇 二 天之骄女永远势在必行）
时光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初中岁月的浅滩，将一群少年推向了名为“高中”的、更为开阔也更为分明的水域。仕兰中学，这个名字在小城里本身就带着一层镀金的滤镜，是无数家长挤破头也想将孩子送入的“贵族学府”。
开学第一天，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崭新的、略带紧张的气息。
路明非耷拉着脑袋，像一株缺乏日照的植物，蔫头巴脑地挪进那气派得有些过分的大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有些拘谨的身影，周围是穿着崭新校服、谈笑风生的陌生面孔，他们身上仿佛自带一种与这环境浑然天成的底气。路明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两袖空空的自己，连呼吸都显得格格不入，似乎连抬起头正视这一切的资格都没有。
记忆的深处，某个被夕阳熔化的黄昏里，好像有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影子，曾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让他抬起过头。但那感觉太遥远，太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幻影。
那样鲜明、甚至带着点灼痛感的场景，怎么会属于他这种躲在角落里发霉、连霉味都无人愿意嗅一下的人呢？他甩甩头，将那不切实际的幻影驱散。
抱着“也许高中会不一样”的、一丝微弱的希冀，他挺了挺背上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满了婶婶精打细算买来的、与周围环境可能格格不入的学习用品——深吸了一口气，汇入了涌动的人流。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后不久，校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沉稳地停下，车门打开，先踏出的是一只踩着干净利落高板鞋的脚。接着，亚麻褐色微卷长发的少女探身而出，阳光瞬间亲吻着她的发梢，为她周身镀上一层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光环。苏晓樯随手关上车门，对司机的叮嘱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便迎着那些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与碎语，昂首走进了仕兰中学的校园。
她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笃定，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在这片喧嚣中清晰地划出属于她的领地。
目光随意扫过前方，一个有些熟悉、缩着脑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背影落入了她的视线。苏晓樯脚步未停，只是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纤细的手指快速划开屏幕，点开刚刚下载的班级名单电子版。目光在名单上一掠，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路明非”三个字。
她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然后，她加快了些脚步，与他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此刻的路明非，正像个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小心翼翼地看着走廊两侧的门牌，生怕一步踏错，进了不该进的教室，又会沦为新一轮的笑柄——这种经历，他实在太过熟悉。终于，在确认了好几遍后，他站在了高一（X）班的门口。
他有些胆怯地朝里面望了望。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充满了新环境特有的试探与喧闹。然而，他的目光却被窗边一个安静的身影瞬间吸引。
那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帆布鞋，素雅的格子裙，上身是熨帖的白衬衫，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手中捧着的书本上。她看得那样入神，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派恬静安然的气场。虽然只是远远一瞥，路明非却仿佛能闻到一股清甜的、如同初秋桂花般的淡淡香气，沁人心脾。
他注意到，和自己一样偷偷打量那女孩的男生，远不止一个。他下意识地凑近旁边几个正在低声议论的男生堆里，试图融入这片暂时的“同盟”，以掩饰自己独自一人的尴尬。
只听他们低声讨论着那个女孩，名字似乎叫做“陈雯雯”。
为了表示自己也是“同道中人”，为了能在这小团体里获得一丝短暂的认同感，路明非鼓起勇气，用一种自以为发现了真理的语气，带着点献宝似的意味插话道：“我打赌，陈雯雯肯定就是我们班未来的班花了！”
话音刚落，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获预想中的附和，突然感到身后袭来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烈焰玫瑰骤然逼近，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力与锐刺。
紧接着，脚背上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一只踩着硬底高板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鞋面上！力道不轻。
“哎哟……”路明非痛得低呼一声，龇牙咧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膀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地将他从那个男生小团体中剥离了出来，显得他格外突兀。
随后，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霸道清亮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挡到我了。”
路明非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苏晓樯那张明艳逼人、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瞬间，脑海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那灿金色的、带着铁棍敲击声和苦涩咖啡味的黄昏幻影，如同断电的灯泡般闪烁了一下，暖意还未抵达心底，便迅速黯灭。
他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挪开位置。而旁边那几个男生，注意力早已从“班花”陈雯雯身上，完全转移到了突然出现的苏晓樯这里，窃窃私语的内容变成了：
“是苏晓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