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92节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苏晓樯牵着三匹膘肥体壮、鞍鞯齐全的骏马走了进来,熟练地将缰绳拴在了后院那根用来拴牲口的大木桩上。
路明非停下动作,拄着斧柄,看着那三匹明显是精心饲养的战马,眉头微蹙,疑惑地问:“苏大夫,你这……哪儿弄来的马?”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三匹这么好的马,实在有些蹊跷。
苏晓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神却有些飘忽,故意不看路明非:“哦,这个啊?有人送‘外卖’上门了,我看东西不错,就顺手签收了一下。”
“外卖?”路明非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底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词听着古怪,但莫名地,他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却又抓不住。
他放下斧头,也顾不上一身的木屑和汗水,快步绕到了前院。
只见前院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人。两女一男,虽然都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试图伪装成普通山民,但那眉宇间的气质、姣好的面容,以及即便昏迷也隐约透出的不凡仪态,都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这三张脸——
居中的少女,眉眼灵动,即使闭着眼也仿佛带着一丝狡黠;那个面容冷峻的男子,五官深刻,即便失去意识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还有那个气质干练的女子,身形挺拔,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熟悉感与傲娇的关心
看着这三张脸,路明非的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头紧锁,努力在空茫的记忆中搜寻,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他们是谁?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眼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说在另一个层面,他们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苏晓樯抱着手臂,慵懒地倚靠在通往前院的侧门门框上,目光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落在路明非身上,将他脸上那清晰的困惑、挣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尽收眼底。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看这反应……像是认识?难道真能靠着他们把记忆找回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一方面,她确实希望这个麻烦精能赶紧想起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然后付清报酬,赶紧走人,她也乐得清静,继续过自己逍遥自在的山野生活。可另一方面……一想到这家伙可能真的恢复了记忆,就要离开这片竹林,离开这个她亲手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地方,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的失落感便悄然滋生。
“但是……管他呢!”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重新坚定了想法,在心里对自己说,“浪费了我那么多珍贵的药材,好不容易才把他救活,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赶紧想起来!想起来就赶紧把报酬结清!我们好聚好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赶紧走赶紧走!”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点不耐烦和“债主”的理直气壮,仿佛路明非恢复记忆、支付报酬、然后立刻消失,就是她唯一且最期盼的结局。至于心底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则被她强行忽略,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看什么看?”她故意拔高了一点音量,对着还在盯着那三人发呆的路明非说道,“还不快去烧点热水?等人醒了总得喝口热的吧?真是的,净会给我添麻烦!”
说完,她故作潇洒地转身,留给路明非一个看似决绝的背影,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第397章 敌袭
楚子航率先从昏迷中苏醒,意识回笼的瞬间,警惕已然遍布全身。他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陈设简朴却洁净的竹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竹子的清幽香气,令人心神稍定。他轻轻摇醒了身旁的夏弥和苏茜,三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困惑与戒备。
就在这时,竹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红色的身影端着一个放着清水和布巾的木盘走了进来,正是苏晓樯。
“醒了?”她语气平淡,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睡了一觉,而非被她用迷药放倒后搬回来的。她将木盘放在一旁的竹桌上,自顾自地开始拧湿布巾,动作自然流畅,“算你们运气好,在竹林里晕倒了,这附近不太平,偶尔有流窜的盗匪。幸好我采药路过,他们嘛……还算给我几分薄面,毕竟方圆几十里就我一个大夫。”
楚子航目光锐利,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苏晓樯。心中瞬间明了了许多——以路明非和苏晓樯在现实中那份纠缠坎坷、充满遗憾的情感历程,在这个由他潜意识主导的幻境里,将她设置为唤醒自己记忆、或者说与自己羁绊最深的关键人物,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他按下心中的思绪,率先起身,对着苏晓樯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多谢姑娘援手。我等并非歹人,乃是专程来此寻人。”
苏晓樯擦拭着手指,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寻人?这荒山野岭的,你们找谁?”
楚子航直接切入核心:“我们寻找一位将军,他此前在此地与蛮族大战,不幸坠崖,下落不明。姑娘久居于此,不知是否曾见过一位身着残破铠甲,可能身负重伤的男子?”
苏晓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见过。一个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倒霉蛋,伤得挺重,差点就去见阎王了。费了我好大功夫,才算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真的?!他还活着?!”夏弥闻言,喜出望外,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床榻上扑棱起来,几步冲到苏晓樯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追问,“他在哪里?快带我们去见他!”
夏弥这过于激动和亲昵的反应,以及那双明亮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近乎雀跃的期盼,让苏晓樯微微一怔。女人的直觉如同最敏锐的雷达,瞬间捕捉到了异常。这个容貌姣好、气质灵动的少女,对那个“呆子”的关切,似乎……超出了寻常的范畴?他们之间,莫非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这个念头如同细小的荆棘,猝不及防地在她心尖上扎了一下,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和……莫名的不快。
楚子航见苏晓樯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眼神微沉,面色似乎严肃了几分,以为她是在怀疑自己几人的身份和动机。他立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茜。
苏茜会意,假意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材质特殊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隐秘的龙纹与一个“御”字,正是代表天子暗卫身份的凭证。
“姑娘不必疑虑,”苏茜的声音清冷而带着官方特有的威严,“我等乃是奉陛下密令,前来寻访失踪的忠武侯、征北大将军。”她侧身,示意了一下夏弥,郑重介绍,“这位,便是当朝公主殿下。大将军于国有大功,陛下与公主殿下都十分挂念他的安危。”
公主?!和将军?!
苏晓樯看着夏弥那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的贵气与娇颜,再联想到屋里那个沉默寡言却气质不凡的“路明非”,心中恍然。公主与将军,年少相识,英雄美人……这似乎是话本里最经典、最顺理成章的桥段。
“原来如此……民女苏晓樯,见过公主殿下。”她依礼微微欠身,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逻辑上,一切都说得通了。公主亲自前来寻找失踪的爱将,多么合乎情理,多么动人的故事。
可是……
为什么在明白这一切的瞬间,她心底那股莫名的不爽,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火星的干草,隐隐有燎原之势?仿佛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无声地宣告所有权。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让她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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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之内,气氛微妙。
夏弥、楚子航、苏茜三人围着记忆尚未恢复的路明非,试图用过往的片段唤醒他。
“路师兄,你还记得卡塞尔学院吗?记得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吗……”夏弥语气急切,想用现实的记忆刺激路明非本源苏醒。
“大将军,您曾率我军以三千破五万,背水一战,何其壮哉……”楚子航试图用幻境中路明非的辉煌战绩刺激他。
苏茜则相对冷静,观察着路明非的反应。
路明非听着他们的话语,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挣扎。
那些词汇、那些描述,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看火,光影模糊,却又能感受到那份灼热。
“你们……说的这些,我好像……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来……”
他扶着额头,神情痛苦。那一张张关切的面孔如此真切,可他脑海中的记忆却依旧是一片混沌的荒原。
与此同时,在距离竹屋数里外的一处高地上,几名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蛮族探子,正借助茂密灌木的掩护,用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竹屋的方向。
他们清晨时分便潜伏在此,原本只是例行侦察这片区域是否有中原军队活动的痕迹,却意外地看到了夏弥三人进入竹屋。虽然夏弥做了伪装,但那出众的容貌气质,以及隐约流露的贵气,还是引起了探子的怀疑。更重要的是,他们认出了楚子航和苏茜身上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不同于寻常山民的气息。
“头儿,看那红衣女子的仪态,还有她身边那两人的护卫架势……像不像是宫里出来的?”一个探子低声对首领说道。
首领眼中精光一闪,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错不了!我曾见过公主画像!快!立刻回报大可汗!”
蛮军大营,金帐之中。
端坐于狼皮王座之上的,正是化身为蛮族大可汗的洛基。他听着探子带回的紧急军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神色!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洛基放声大笑,声震金帐,“皇帝老儿的宝贝公主,竟然自己跑到了这荒山野岭!真是自投罗网!”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光芒:“擒住了公主,朕还跟他谈他娘的和?!到时候,整个中原都要在朕的铁蹄下颤抖!传令下去!”
他声音陡然转厉,充满杀伐之气:“全军拔营!目标——前方竹林!给朕活捉公主!其余人等,格杀勿论!此战,务必功成!”
隔日,黑云压城
次日,天色刚亮,原本宁静祥和的山林,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竹屋内,路明非经过一夜休养,精神稍好,但与夏弥三人的交谈依旧进展缓慢,记忆的碎片如同水中月,看得见捞不着。夏弥正有些气馁地摆弄着桌上的草药,楚子航则在擦拭着那根临时充当武器的竹棍,苏茜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警惕。
突然——
“轰隆隆——!!!”
并非雷声,而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恐怖闷响!由远及近,如同积蓄了许久终于爆发的山洪,又好似整片大地都在为之颤抖!远处,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翻滚着、咆哮着,向着竹林的方向席卷而来!
“地动山摇……”楚子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苏茜反应最快,她一个箭步冲出竹屋,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跃上了竹屋旁最高的一棵古树树梢,极目远眺。
只见视线尽头,山谷隘口处,黑压压的蛮族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狼头旗帜在风中狂舞,刀枪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让见惯了风浪的苏茜也感到一阵心悸!
她立刻飞身而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凝重,向屋内示警:“蛮族大军!数量极多!正朝我们而来!是冲着我们来的!”
竹屋内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夏弥花容失色,楚子航握紧了竹棍,眼神锐利如刀。而路明非,在听到那震天的马蹄声和苏茜的警告时,身体猛地一震,一种久违的、仿佛烙印在骨子里的警惕与战意,不受控制地从他眼底深处升腾而起。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目光穿透竹窗,望向那烟尘起处,仿佛一个沉睡的将军,终于被战争的号角惊醒。
第398章 军势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屏息,恨不得将脑袋缩进朝服里。御阶之上,皇帝昂热面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猛地将御案上一摞关于京畿防务与人员排查的文书狠狠扫落在地!
奏折、卷宗“哗啦啦”散落一地,甚至有几本直接砸到了前排几位老臣的官帽上,吓得他们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废物!一群饭桶!”昂热的怒吼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朕养着你们有何用?!连个人都看不住!公主!朕的宝贝公主!就这么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京,如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你们告诉朕,这京畿的守卫是纸糊的吗?你们的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像是被冰冷的刀锋刮过。站在武官队列中段的芬格尔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他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里早已把各路神仙拜了个遍,只求陛下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拖长了音调、带着十万火急意味的高喊:
“报——!!!边关八百里加急!边关八百里加急——!!”
声音由远及近,一个浑身风尘、甲胄染尘的信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殿!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粘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信函,声音嘶哑而急促:
“陛下!紧急军情!蛮族大军……蛮族大军今晨突然倾巢而出,全线压境!兵锋直指我边境防线,其势汹汹,意图不明!边关告急!各路将领已经率兵前往拦截,接下来如何走向,请陛下圣裁!”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正在盛怒中的昂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弥儿失踪,蛮军异动!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绝非巧合!
“洛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瞬间明白了这一切的关联。蛮族大可汗定然是得知了公主离京的消息,并且发现了公主,想要擒获她作为筹码,甚至以此要挟整个帝国!
想通此节,昂热心中的担忧、愤怒、以及对女儿安危的焦灼,瞬间化作了燎原的怒火与决绝的战意!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身明黄龙袍无风自动,磅礴的帝王威压席卷整个大殿!
“好!好一个蛮族!好一个洛基!”他怒极反笑,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朕还没去找你们算账,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想打朕女儿的主意?做梦!”
他目光如电,扫向台下众臣,最终定格在武官队列前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京畿及各镇兵马,即刻起全面备战!粮草辎重,限三日之内筹措完毕!”
“打开武库,配发甲胄兵刃!凡适龄壮勇,皆需报到!”
“此次,朕要御驾亲征!”
他一步踏出,手指指向殿外,仿佛已能看到远方的烽火狼烟,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擂响:
“与那背信弃义的蛮族,决一死战!不破敌军,朕绝不回銮!另外,传书边关,全力抗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