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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91节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沉睡的肢体在重新适应掌控。紧接着,在那仿佛源自灵魂深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某种习惯性驱使下,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带着一丝迟疑与试探,轻轻搭在了苏晓樯正在他眼前比划的手背上。

  触感温热而真实。

  苏晓樯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鸟儿。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属于男人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

  与此同时,路明非干裂的嘴唇微微嗡动,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模糊不清、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音节:

  “晓……樯……”

  这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苏晓樯的心扉!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从未告诉过他!在这与世隔绝的竹林里,除了山中偶尔来访的猎户,根本无人知晓我的名讳!他一个从天而降、重伤濒死的陌生人,怎会……

  巨大的震惊与困惑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苏晓樯。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路明非同样抬起的眼眸。

  此刻,夜幕已然降临,竹屋外是幽邃的竹林与点缀着晚星的苍穹,星辉清冷。屋内,仅靠着一盏摇曳的油烛照亮,昏黄而温暖的烛光范围有限,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暧昧的阴影。为了替他拆解纱布,两人本就靠得极近,呼吸几乎可闻。

  就在这方被烛光温柔圈禁的小小世界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望着她,那双原本因伤痛和迷茫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地映出了她惊愕的容颜,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她看着他,忘记了抽回手,忘记了追问,只是怔怔地陷入他那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烛光为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小扇般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竹子的清香,以及一种无声的、怦然心动的悸动。星子透过竹窗的缝隙悄悄窥视,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仿佛在为这跨越了现实与虚幻、忘却与铭记的宿命相遇,作一个无声的见证。

  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彼此交织的呼吸与眼中难以言喻的波澜,在烛光与星辉下,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或许早已注定、却刚刚开始的故事。

第395章 出门

  晨光熹微,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屋内投下道道温暖的光柱,尘埃在光中悠然起舞。路明非醒来时,便看见苏晓樯正在外间忙碌,她将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木匣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银针、几种常见的药材、干净的布条和一些瓶瓶罐罐。

  “苏大夫,”路明非扶着门框,他的伤势好了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虚弱,“要出远门吗?”

  苏晓樯闻声回头,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仿佛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大型工具”。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带着她一贯的干练,以及,使唤人的理所当然:“呀,你醒得正好!差点忘了还有你这个现成的苦力!”

  她对着路明非招了招手,路明非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召唤,乖乖地走了过去。

  下一刻,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就被苏晓樯利落地塞进了他怀里,随即一转,背在了他的背上。

  “背好!”苏晓樯命令道,然后灵活地拿起一旁的绑带,开始替他固定木匣。

  她身材娇小,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将绑带从他肩头绕过。她一边费力地系着带子,一边还不忘给他“打气”,勉强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当然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碰了碰。

  “加油!我看好你!你可是天底下最棒的苦力!”

  路明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鼓励”弄得有些懵,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由她摆布。

  “我们今日去看诊,路不远,徒步就行。顺利的话,日落前就能回来。”苏晓樯自顾自地安排着,“这种出远门看诊的事儿,我一年也不做几回,算你运气好,能跟着去见见世面。”

  她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风风火火地跑到屋角,拎起一把有些分量的药锄,塞到路明非空着的那只手里:“喏,这个也拿着!趁着天还没大亮,你先帮我把药园里那几株新移栽的草药照料一下,松松土,除除草,我前些日子教过你的,还记得吧?”

  根本不等路明非回应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她又转身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嘴里还念叨着要带点干粮路上吃。

  天光彻底放亮时,两人锁好竹屋,踏上了蜿蜒的山路。清晨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鸟鸣声声,露珠在草叶上闪烁。

  兴许是因为所有的行李——药箱、干粮水囊——都稳稳地落在了路明非的肩上和手中,苏晓樯难得地两手空空,步履轻快,心情似乎也不错,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明非聊着天。

  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路明非的记忆上。

  苏晓樯侧头看他:“喂,我说,你那脑袋瓜子还没点动静吗?我可不是关心你啊,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我救你费了老大劲了,麻烦得很。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当然,也不喜欢别人欠我的。你早点想起自己是谁,是哪里人,家里有没有钱,然后给我一笔满意的诊金,咱们就两清了,多好。”

  她顿了顿,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难不成你还真想一直在我这儿当苦力啊?那我可告诉你,真要那样,你这辈子就拴在这小竹屋里,给我刨地采药到老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带着几分戏谑。

  谁料,走在她身旁的路明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好啊。”

  话一出口,连路明非自己都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晓樯的脚步也瞬间顿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路明非,脸上戏谑的表情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和……一丝极快掠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却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有些突兀和尴尬。

  路明非耳根微微泛红,目光游移,不敢再看苏晓樯。

  苏晓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打破这尴尬,最终却只是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加快了脚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凶巴巴”,却隐约带着点底气不足:“快、快走吧!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看诊,扣你工钱!不对,我压根就没打算给你工钱!”

  路明非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再无人说话,只有山林间的风声和脚步声,以及那萦绕在心头、若有似无的微妙悸动,伴随着他们,走向山外的村庄。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暖金色。苏茜的身影如同轻灵的燕子,几个起落间便从远处的树梢掠过,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夏弥和楚子航暂时歇息的林间空地。

  “怎么样?有发现吗?”夏弥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期盼。

  苏茜摇了摇头,气息平稳,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搜寻未果的凝重:“瀑布下游沿岸,能查看的地方都仔细看过了,没有明显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衣物、甲片的残留。”她顿了顿,语气却异常肯定,“但是,路明非一定没死。如果他在幻境中死亡,意识消亡,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不可能还如此稳定。”

  她看向前方幽深的林莽,分析道:“这附近几乎是人迹罕至的无人区,想靠打听找到一个人,难如登天。但我们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我探查到前方大约十几公里外,有一处地势较为平缓的山坳,似乎有一个规模不大的隐蔽山庄。眼看天快黑了,我们不如去那里借宿一晚,顺便打听一下消息。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有陌生人出现,应该会很显眼。”

  楚子航靠在一棵树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几率不大,但并非为零。任何可能的线索都值得追踪。就去那个山庄。”

  计议已定,三人重新上马,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朝着苏茜所指的方向继续进发。等到他们抵达那片隐藏在群山怀抱中的小山庄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温暖地闪烁着。

  敲开山庄边缘一户看起来还算宽敞的农户家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她看到风尘仆仆的三人,尤其是夏弥那即便穿着粗布衣服也难掩的贵气,以及楚子航和苏茜不凡的气质,虽有些惊讶,但还是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老奶奶为他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用山中杂粮熬煮的粥,温暖的粥水下肚,驱散了不少山夜的寒气和旅途的疲惫。

  简单的寒暄过后,苏茜便直接切入主题,她保持着礼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老奶奶,打扰了。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最近这附近,或者您们庄子里,有没有人看到过陌生的、可能是从外面来的男子?他可能……身上带着伤。”

  “陌生人?”老奶奶眯着眼睛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们这地方,偏僻得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面孔。连山外头的野兽都难得跑进来哩。”

  她的话让夏弥三人心头一沉。

  然而,老奶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不过嘛……你们今天来得倒是巧了。白天的时候,住在深山里的苏大夫来庄子里问诊了。”

  “苏大夫?”苏茜捕捉到这个信息。

  “是啊,一位医术很好的姑娘,心善,就是性子独了点。”老奶奶絮叨着,“她往常来,一年也就两三次,都是一个人,背着个大药箱子。可今儿个奇了怪了,她身边竟然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面生得很,肯定不是我们庄子附近的人,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夏弥、楚子航、苏茜三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一个陌生的、高大男子!出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苏茜努力维持着平静,追问道:“老奶奶,您能详细说说那个男子吗?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老奶奶努力回忆着:“样子嘛……离得有点远,没太看清正脸,就感觉挺周正的一个后生。不过看他帮苏大夫背着那么重的药箱子,走路还挺稳当,像是有几把子力气。那身板,那走路的架势……啧,倒有点像以前路过这里的那些军爷。”

  军爷!打仗的!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在三人脑海中炸响!

  夏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强行忍住,声音都有些发颤:“老、老奶奶,那您知道苏大夫住在哪里吗?”

  老奶奶摇了摇头:“苏大夫住得深,具体在哪座山哪个坳,我们也不清楚。她性子喜静,不让人打扰。不过……”她伸手指着窗外一条隐没在黑暗中的山路,“她每次来我们庄子,都是走的这条路。你们要是想找她,明天天亮后,沿着这条路往山里走,碰碰运气,兴许能找到。”

  这无疑是黑暗中透出的最明亮的一缕曙光!

  “多谢老人家!”苏茜由衷地道谢。

  当晚,三人便在老奶奶家简陋却干净的客房里暂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便辞别了老奶奶,沿着那条指向深山的小路,策马而去。

第396章 迷晕

  沿着老奶奶所指的山路深入,景致愈发幽邃。参天古木渐渐被茂密挺拔的翠竹取代,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铺满枯黄竹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山路越来越窄,最终消失在盘根错节的竹根与疯长的蕨类植物之中。

  夏弥、楚子航、苏茜三人不得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几乎无路可走的竹林中艰难穿行。四周的景致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映入眼帘的似乎都是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青翠竹壁。

  “我们是不是……在兜圈子?”夏弥扶着身边一根冰凉的竹子,有些气喘吁吁,她感觉自己的方向感在这片竹海里完全失灵了,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

  话音刚落,一阵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如同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钻入鼻腔。那香气清幽,带着一丝竹叶的清新,却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

  “不好……”楚子航嗅觉敏锐,刚察觉不对,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眼前的竹林开始扭曲旋转,他试图稳住身形,却感觉四肢迅速乏力。

  苏茜反应最快,她内力较为深厚,在感到不适的瞬间便屏住呼吸,但为时已晚,那药性极其猛烈,已然侵入。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高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迷药……小心!”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夏弥和楚子航也相继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三匹骏马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最终也摇晃着卧倒在地。

  竹林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竹林深处一片视觉死角中轻盈地迈步而出。正是苏晓樯。

  她先是走到功力最高的苏茜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苏茜的腕脉上探了探,随即挑了挑秀眉,低声嘟囔了一句:“内力倒是浑厚,轻功根基也扎实……幸好我这次准备的‘竹海清梦’分量够足,不然还真未必能一下子放倒你们三个。”

  她站起身,红唇不自觉地轻轻翘起,勾勒出一抹混合着得意与狡黠的弧度。这一笑,当真是明媚生辉,如同幽谷中骤然绽放的野蔷薇,既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风姿,又带着江湖女侠特有的飒爽与不羁。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人,又看了看那三匹健硕的骏马,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思索。

  “装备精良,气质不凡,还有这等身手……一看就不是寻常山民或者猎户。”她轻声自语,眸光最终落在了夏弥那张即便昏迷也难掩精致的脸上,“是来找人的么?这么大阵仗……”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竹屋的方向,眼神微凝。

  “不知道……是不是来找‘他’的?”

  没有过多犹豫,苏晓樯行动起来。她看似纤细,力气却不小,动作更是利落。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三人的随身物品,然后将他们逐一扶起,费力地搭在马背上,用随身带的绳索简单固定,防止掉落。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牵起三匹马的缰绳,如同一个满载而归的猎人,带着她的“战利品”,步履稳健地朝着竹林更深处、那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居所走去。

  ————————————————

  后院空地上,路明非正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这活儿干了千百遍般熟练,粗大的木柴在斧刃下应声裂成均匀的两半。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下,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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