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66节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路明非的心脏。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化学药剂味的空气，一步步走近其中一个独立的罐子。
绿色的营养液中，一个身影静静悬浮。
红色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即便在浑浊的绿液中也显得如此醒目。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一丝桀骜不驯，此刻却紧闭双眼，安详得令人心头发毛。
诺诺？！
路明非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猛地转向下一个罐子。
里面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责任感。
源稚生！
再下一个……容貌与源稚生极其相似，却更显阴柔俊美，即使在沉睡中，嘴角也仿佛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的弧度。
源稚女！
最后……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不敢去看，却又无法控制地挪动脚步。
最小的那个罐子里，娇小的女孩如同沉睡的精灵，暗红色的长发柔顺地漂浮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曾经纯净无暇的眼睛。她的表情安宁，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绘梨衣……
路明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管道，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合金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有克隆体？！
源稚生应该在法国和樱一起买防晒油……源稚女应该在日本翻译自己留下的烂摊子白王壁画，同时还要担任日本黑道大家长……绘梨衣应该在日本的混血种学院上课学习……
大脑在极度震惊中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这些不仅是克隆体！而且……是单体！没有像克里斯廷娜他们那样的量产复制品。是因为……基因样本不足？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赫尔佐格！是赫尔佐格逃离黑天鹅港时，带走了他最成功的实验成果——源稚生、源稚女，或许还有绘梨衣的原始基因样本！而他路明非在日本遭遇的，正是这批“成功品”的最终产物。
那么留在黑天鹅港废墟里的，或者说，后来被人窃取到的，就是这些……残损的、不完整的基因数据？！
路麟城……是他吗？是他后来去了黑天鹅港的废墟，窃取了这些残存的数据？不……时间对不上！
那这个窃取了残存数据、并在此继续进行克隆实验的“小偷”，究竟是谁？！
就在路明非的大脑被这些疯狂念头充斥，几乎要爆炸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地死寂环境中却显得异常清晰的金属开门声，从远处入口的方向传来！
零的反应快如鬼魅！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已经猛地拉住路明非的手臂，一个迅疾无声的侧身翻滚，两人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滚入一排巨大的培养罐后方最浓重的阴影里。冰冷的金属地面贴着他们的后背，寒意刺骨。
脚步声响起，一轻一重，伴随着交谈声。由于空间过于空旷，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路明非的心脏骤然收紧！那个沉稳的、他不久前才听过的男声——
是他的父亲，路麟城！
他竟然亲自来了！这下，所有怀疑都被彻底证实了！路明非瞳孔剧烈地震动着，透过罐体之间的缝隙，死死盯住那个走进来的高大身影。路麟城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冷漠与专注。
走在路麟城身边的，是一个身材高挑丰满的女人——伊琳娜。她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却掩不住那股成熟妩媚的风情。她几乎要贴到路麟城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埋怨，声音娇柔，却字字清晰：
“真是负心汉呢，路大秘书长。我真是看错你了~当初我是怎样向我父亲极力争取，才把你推上秘书长的位置，还把父亲他在黑天鹅港拼死得来的那些基因数据全都交给了你……你全忘了吗？”
路麟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被这样质问有些失了面子，他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刻意的正气凛然：“伊琳娜，注意你的言辞。当时我人常驻滨海，偶尔才能过来协助项目。而且那时乔薇妮已经怀孕了，我路麟城无法做出抛妻弃子之事。”
阴影中，路明非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伊琳娜闻言，发出一声妩媚到骨子里，却又带着浓浓嘲讽的嗤笑，那笑声在此地显得格外刺耳：“呵呵呵……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无法抛妻弃子？你和我……在黑天鹅港的那些夜晚，可没少做过吧？为了在这里赚足名声和权力，你在被评为秘书长之后，还不是毅然决然‘抛弃’了滨海的儿子，带着妻子来到这里？现在……”她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毒辣，“现在又打算拿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做实验了？呵呵，路麟城，你做的那些事，还需要我一件件多说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路明非的心脏！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愤怒、背叛、恶心、还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异常柔软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颤抖的拳头上。零无声地侧过身，在浓重的黑暗里，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住了他。女孩娇小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颤抖的身体，银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仿佛要将自己身上那点微薄的温暖和全部的支撑都传递给他。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他，像一个无声的港湾，试图接纳他此刻所有的风暴。
路麟城似乎完全无视了伊琳娜的控诉和嘲讽，或许是他早已习惯，或许是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旧事不必再提。等到我颁布了方舟新婚姻法的时候，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话间，两人已经越走越深，径直来到了这片区域最深处的一面巨大的、看似与其他墙壁无异的金属壁前。
路麟城停下脚步，抬起手，将拇指按在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识别区。
“嘀”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械轰鸣声响起。那面巨大的金属壁，竟然从中缓缓裂开，向两侧滑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幽暗、气息更加恐怖的独立空间！
就在墙壁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门内奔涌而出！那气息冰冷、死寂、却又带着碾碎一切的至高力量！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零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她的言灵·冥照全力发动，将两人的身形与气息更深地隐藏于阴影之中。然而，那股溢散出的恐怖气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带着绝对的“否定”意味，竟要直接将她的言灵领域强行瓦解压碎！
就在冥照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股冰冷、幽深、却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力量悄无声息地介入，如同最灵巧的手，轻轻一拂，不仅稳固了即将破碎的冥照，甚至将其效果瞬间增幅，完美地掩盖住了他们所有的存在痕迹！
是路鸣泽！他还在！他在暗中相助！
路明非来不及细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墙壁之后露出的景象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个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密室。密室的中心，并非什么复杂的仪器或更多的培养罐。
只有一杆枪。
一杆以一种决绝的、仿佛要刺穿苍穹的姿态，被凝固在半空中的长枪！
但它看起来根本不像金属锻造的武器，那分明是一截……树枝！一截呈现出冰冷暗金色金属光泽的、虬结扭曲的树枝！它的造型古朴而狰狞，仿佛来自世界树最古老的核心，蕴含着无法想象的死亡与命运之力。
昆古尼尔！北欧神话中，必中之枪！命运之枪！
而这杆神话般的武器，此刻正被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滚的黑色雾气紧紧缠绕、包裹着，那黑雾与路鸣泽之前出现的雾气同源，却更加庞大、更加恐怖。枪身与黑雾之外，是八根巨大无比、铭刻着无数复杂炼金矩阵的汞柱！如同忠诚的守卫，矗立在八个方向，汞柱之间由流淌着炽热光芒的能量线路连接，构成一个无比强大的炼金法阵！
这个法阵，连同那被封印的昆古尼尔与黑雾，正散发着一波波强大无匹的能量波动！它们……仿佛就是整个诺亚方舟、乃至这片人造尼伯龙根能够维持运转的核心能源！
路明非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不仅仅是因为那可怕的威压，更是因为那杆枪所代表的意义！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被这样封印着？
路麟城站在开启的门外，痴迷地望着密室中的昆古尼尔。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威严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赤裸裸的贪婪与渴望！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燃烧着灼热的火焰。
“这就是……权与力！”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最纯粹、最本源的……力量！只要……只要我能握紧它……！”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路明非仿佛产生了一种幻觉——他看到那团包裹着昆古尼尔的浓郁黑雾，微微扭曲、翻滚，隐约化作了一张模糊的、带着极致嘲讽与奸佞笑容的脸庞。
那是路鸣泽的脸！
那张雾气的脸仿佛正对着他，无声地狂笑，仿佛在说：
“看吧，哥哥……权与力，是多么的吸引人啊……”
第350章 毒蛇之信（七）
路麟城望着那被封印却依旧散发着灭世威能的昆古尼尔，眼中的贪婪炽热得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不再压抑，低沉而放肆的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罐壁和管道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伊琳娜，”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等着吧！等到我彻底融合了我那好儿子身上足以对抗龙王、甚至超越龙王的血脉，再掌控这命运之枪昆古尼尔之时……什么诺亚方舟计划，什么末日方舟，在我面前都将是鸿毛！而我——我将成为真正的救世主！解决所有的龙族，带领幸存者建立新世界的，将是我路麟城！”
他的野心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救世是假，借救世之名行独裁之实、攫取至高权力才是真！
伊琳娜似乎并不在意路麟城是英雄还是伪君子，又或者，她自身也有着更深沉的、不为人知的图谋。此刻，她只是娇笑着，如水蛇般柔媚地偎依在路麟城身侧，用崇拜的语气说道：“那自然~到了那个时候，我的爱人，将会是照耀新纪元的唯一太阳。”她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既有对权力的渴望，或许也有一丝扭曲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迷恋。
这句“我的爱人”和“太阳”的奉承，显然极大地满足了路麟城的虚荣心和征服欲。他志得意满之下，竟然猛地伸出手，捧起伊琳娜那张妩媚的脸蛋，在对方略显惊讶却又立刻变得无比配合的目光中，深深地吻了下去！
两人就在这布满克隆体培养罐、充斥着冰冷与死亡气息的罪恶实验室深处，在象征着命运与毁灭的昆古尼尔面前，上演着背叛与欲望的戏码！
阴影之中，被零紧紧抱着的路明非，目睹着父亲这无耻至极的背叛之举，看着他与另一个女人拥吻，听着他们那疯狂而虚伪的对话，想到母亲乔薇妮对此可能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为丈夫的事业担忧……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和恶心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力量悬殊，也要质问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就在他肌肉绷紧，即将行动的刹那——
一个熟悉到骨髓、又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声音，如同最冰冷的细针，直接钻入了他的耳膜深处，清晰无比：
“哥哥~不要着急嘛~”
是路鸣泽！
“我费尽心思带你过来，是为了让你亲眼看清这‘漂亮’的真相，可不是要你现在就跳出去，破坏我好不容易才铺好的棋盘哦~”
那声音轻笑着，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却又隐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心~现在，我又在你身上留下我的‘记号’了。下次……就不用这么麻烦，你自己就能找到我啦……”
“那么现在……祝你做个‘美梦’哦……”
“我亲爱的……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明非感到一阵极其短暂却强烈的天旋地转！仿佛空间本身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折叠又展开！
所有的景象——路麟城和伊琳娜、无数的培养罐、恐怖的昆古尼尔封印——如同退潮般骤然远去、消失！
冰冷的触感和失重感瞬间被柔软的床铺和温暖的被褥所取代。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幽蓝的夜灯微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更让他浑身僵硬的是——他的后背正紧密地贴合着一个娇小却柔软的身体，一双纤细的手臂正从后面环抱着他的腰，抱得有些紧。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颈窝间，带来细微的痒意。
是零！他们竟然……保持着之前在地下阴影中，零为了安慰他而从背后抱住他的姿势，一起回来了！而且直接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路明非的大脑当场死机，血液“嗡”地一声全部涌向了脸部。
就在这万籁俱寂、落针可闻、他尴尬得恨不得原地蒸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