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65节
很轻,很细微,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地、耐心地叩击着……窗户?
路明非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窗户?这里可是诺亚方舟内部,深埋于西伯利亚冻土之下的人造尼伯龙根,哪来的窗外之人?他无声地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调整焦距,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目光锐利地扫过宿舍内部。夏弥和白灵似乎都睡得很沉。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零的床铺——
空的。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根本没有人睡过。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路明非的脊背攀爬而上。他猛地抬头。
只见零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就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幽蓝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她早已穿戴整齐,那身黑色的作战服让她仿佛融入了阴影,只有银白色的长发和冰雪般的脸颊泛着微光。她正静静地看着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醒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看到路明非醒来,零没有丝毫意外。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合,清晰地传递出三个字的唇语:
出发吧。
路明非心中警铃大作。零的状态很不对劲!她要去哪里?为什么是现在?那敲击声是她弄出来的?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他的脑海。但他对零有着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源于无数次并肩作战的默契,更深埋于某种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感纽带。
他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只是深吸一口气,同样无声地翻身下床,迅速而轻巧地套上外套和鞋子,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零见他准备好,便转身,径直走向宿舍的金属墙壁——那里根本没有任何窗户。她伸出同样冰冷的手,自然地、坚定地牵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路明非一怔,零的手心带着一种非人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绪平复了一丝。
下一刻,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零并没有去开门,而是牵着他,直接、毫无阻碍地、一步踏向了那面坚固无比的合金墙壁!
没有碰撞,没有声响。那面足以抵御重型武器轰击的金属墙,在接触到他二人的瞬间,仿佛化为了虚幻的水面,或者说,失去了“存在”的实质。一圈圈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以他们接触的点为中心荡漾开来,涟漪中闪烁着无数细密难解的幽蓝色符文,一闪而逝。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一瞬间穿透了一层极薄却极冷的水膜。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大片的、密集的雪花,疯狂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耳边是肆虐风雪的咆哮,彻底取代了诺亚方舟内部那死寂的嗡鸣。脚下是深可及膝的、冰冷的积雪,极度的严寒透过单薄的鞋底迅速侵蚀着他的体温。
他们竟然……直接出现在了诺亚方舟之外!出现在了尼伯龙根酷寒的冰天雪地之中!
巨大的金属建筑“诺亚方舟”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巨兽,匍匐在他们身后的风雪深处,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狂舞的雪幕中若隐若现。
就在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环境转换和酷寒冲击得有些发懵时,更异变陡生!
被他牵着的零,忽然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她松开了路明非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一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口的位置弥漫开来!那黑雾迅速凝聚、扭动,最终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团模糊不定、却隐约透着人形的黑色气旋。
一个路明非熟悉到骨髓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慵懒、又藏着无尽幽深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狂风的呼啸,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
“哎呀呀,哥哥,真听话呢~让你来,你就真的来了。”
黑雾扭动着,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打量:
“而且……还听话地把你的‘女孩’也一起带上了?真是……让我有点欣慰呢。这次你总算是听话了……”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个声音……是小魔鬼!路鸣泽!
风雪更加狂暴了,仿佛要将这突兀出现的三人彻底吞噬。
第348章 毒蛇之信(五)
那团由路鸣泽意识化作的黑色雾气,在肆虐的风雪中显得如此不真切,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散,却又顽固地凝聚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好啦好啦,哥哥,虽然我也很想多和你叙叙旧,聊聊你怎么就把‘三无’变成了‘你的女孩’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黑雾翻滚着,路鸣泽那熟悉的小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促,“可惜,时间这玩意,对我们来说可是奢侈品呐。”
雾气扭动,仿佛一个无形的人耸了耸肩。
“跟上哦,走丢了我可不管~”
话音落下,那团黑雾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散成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黑色星尘,如同一条被风吹拂的黑色纱幔,又像是指引归途的诡异星路,朝着风雪深处的一个方向急速飘去,速度惊人。
“走!”零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她似乎完全不受眼前超自然景象的影响,或者说,她对路鸣泽的存在方式早已习以为常。她再次抓住路明非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没有时间犹豫和追问。两人顶着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一溜诡异的黑色星粉之后。风雪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那黑色星粉却仿佛不受物理法则影响,轻盈而迅疾地穿梭于雪幕之中,坚定不移地导向某个未知的目的地。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的黑色星粉忽然速度减缓,然后如同倦鸟归林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路明非和零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呵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碎。他们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平坦的雪原,与之前经过的地形并无任何不同。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咆哮的风。
“路鸣泽?”路明非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风雪的嘶吼。
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被那小魔鬼耍了的时候——
突然!
一只无形、冰冷、完全无法抗拒的手,猛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力道之大,让他完全无法保持平衡!
“呜啊!”
他耳边甚至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路鸣泽那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轻蔑嗤笑声。
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去,他下意识地紧紧拉住了零的手。想象中的撞击雪地的松软感并未传来,脚下的积雪仿佛瞬间失去了实体,变成了一道虚无的门户!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们不是在平地上摔倒,而是在垂直地、高速地——“坠空”!
强烈的下坠感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风声在耳边变为尖锐的呼啸。但两人毕竟身经百战,几乎是本能反应,在下坠的瞬间,强大的精神力同时涌动!
“言灵·风王之瞳!”
并非一人施展,而是两人默契地同步驱动!两股同源的力量交织、叠加,瞬间在他们下方形成了强大的、无形的气垫。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变得可控。他们如同羽毛般,借着风势缓缓飘落,最终悄无声息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两人都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惊呼。
脚踏实地的瞬间,路明非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完全不是雪原之下该有的冻土或岩层结构!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头顶极高处是密布着粗大管道和线缆的穹顶,那些金属造物如同怪物的血管和神经丛,扭曲盘结,看不到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刺鼻的味道——福尔马林混合着机油、铁锈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物培养液的微腥气息。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眼前景象。
无数粗大的、冰冷的金属管道从四周墙壁和穹顶延伸下来,连接在地面上一个个巨大无比的圆柱形铁罐上。这些铁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竖成行,一眼望不到边际,如同某种冰冷的金属森林。每一个铁罐都约莫三米高,材质是厚实的强化玻璃或不透明金属,大部分罐体外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指示灯闪烁着幽绿或暗红的光芒。
罐体内,充满了浑浊的、泛着诡异绿光的液体。
路明非的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走近离他最近的一个透明罐体。
绿色的药水如同劣质的翡翠,阻碍着视线,但依然能模糊看到里面似乎漂浮着什么东西……是一个人形!
他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罐壁上,努力分辨着。
药水中,一个修长的人影蜷缩着,如同母体中的胎儿。金色的长发如同海草般在绿色的液体中缓缓飘散开来,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熟悉的轮廓,那白皙的肌肤……
路明非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那张脸!尽管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但他绝不会认错!
克里斯廷娜!
竟然是克里斯廷娜!
他无暇去“欣赏”那在药水中毫无遮掩、曲线毕露的姣好身躯,一股彻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寒瞬间从他的脊椎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欣赏美的时刻,这是直面地狱景象的时刻!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个罐子。里面是一个强壮的少年,棕色的短发,熟悉的脸……
安东尼!
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发疯似的扫过周围一圈的罐子,外部这几排,全是诺亚方舟里的孩子!克里斯廷娜、安东尼,还有几个有些面熟、在食堂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面孔!
他们全都如同标本般,安静地、无知无觉地漂浮在冰冷的营养液中,身上插着各种用途不明的管线,仿佛只是等待使用的……物品。
路明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变得冰凉。白天他们还生龙活虎,对他或冷淡或嫉妒,晚上却如同货物般被陈列于此!原因如何,显然易见。
路明非很难再欺骗自己!
这一切,怎么可能与那个被称为他“父亲”的男人——路麟城——没有关系?!
那个在食堂与他共进早餐、语气“无奈”地说着“克服一下”的男人;那个在格斗场赞赏地看着克里斯廷娜、拍着她肩膀说“没有辜负期望”的男人;那个在夜宵时自豪地宣称“不愧是我路麟城的种”的男人……
他究竟……在做什么?!
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被这地下空间的极寒冻僵了。他的血液冰冷,心跳如鼓,一种混合了恐惧、愤怒、背叛与巨大荒谬感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零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同样倒映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绿色罐体森林,深邃如同暴风雪前的海面。
第349章 毒蛇之信(六)
路明非强迫自己从克里斯廷娜、安东尼他们的培养罐上移开视线,那股冰冷的恶寒依旧缠绕在脊背上。他的目光投向这片巨大空间更深远的地方。零无声地跟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守护在他身侧。
越往深处走,那些排列整齐、如同工厂流水线产品般的培养罐变得稀疏起来。不再是成批的“养子女”,而是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独立的、似乎更加精密、连接着更多复杂管线的特殊罐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