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64节
安东尼犹豫了一下，走到克里斯廷娜身边，小声问：“娜娜，你没事吧？”
克里斯廷娜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冰冷，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她摇了摇头，没有看安东尼，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路明非……凭什么？
而这个问题的背后，一种更加晦暗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情绪正在滋生——那是一种混合了嫉妒、不甘、以及强烈想要证明什么的迫切感。证明给父亲看，他们这些被“收养”的孩子，并不比那个所谓的、流着相同血液的“儿子”差。
诺亚方舟的夜晚，依旧漫长而冰冷。人造的蓝光幽幽地照亮着走廊，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其中涌动的人心与暗流。
第346章 毒蛇之信（三）
诺亚方舟的清晨，依旧由无处不在的照明系统模拟天光，柔和却缺乏温度的白亮取代了夜晚的幽蓝，透过宿舍区穹顶的特殊材料洒落，宣告新的人造昼日的开始。空气里始终漂浮着那种洁净到近乎无菌的味道，混合着金属本身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食堂位于生活区的中心，宽敞、明亮，线条硬朗的金属桌椅排列整齐。用餐的人不多，大多是研究员和内部工作人员，他们安静地取餐、进食、离开，交谈声压得极低，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宜喧哗的仪式。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高效而压抑的氛围。
路明非、夏弥、零和白灵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桌上的餐盘里摆放着标准的营养餐：几块看起来质感可疑的合成肉排，一勺黏糊糊的、据说富含维生素的绿色营养膏，两块压缩饼干，以及一杯清澈无味的电解质水。
夏弥用叉子戳着那块灰白色的合成肉，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师兄，我严重怀疑这里的厨师以前是给西伯利亚大仓鼠配粮的……这玩意儿真的不是拿锯末和胶水压出来的吗？连我们卡塞尔食堂的猪肘子都比它眉清目秀一百倍啊！”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想念薯片，想念可乐，想念热乎乎的拉面……”
零小口地喝着电解质水，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品尝顶级红茶，对眼前的食物没有任何评价，或者说，不屑于评价。白灵则学着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小脸微微皱起，似乎不太理解这种味道难言的水有什么好喝的，但她还是乖乖地没有抱怨。
路明非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他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心思早已飘向了如何寻找拯救路鸣泽的线索。
正想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明非，这么早？”路麟城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那种试图表现亲切却难掩僵硬的语调。
路明非抬起头，看到父亲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同样的餐盘。“爸…早上好。”他连忙应道。
路麟城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路明非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夏弥立刻收敛了吐槽的表情，换上一副乖巧甜美的笑容：“路叔叔早上好！”
“早上好，夏弥同学。”路麟城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零和白灵，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视线在零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似乎注意到了她那份远超常人的平静。
餐桌上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路麟城似乎想找些话题，他看了看路明非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问道：“这里的伙食还吃得惯吗？营养是足够均衡的，就是口味可能单调些。”
“还…还行。”路明非含糊地回答。他实在不擅长和这位陌生的父亲进行这种日常性的闲聊，总觉得每一句对话底下都潜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嗯，科研基地，条件有限，克服一下。”路麟城说道，语气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勉励，“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北宿舍区还安静吧？”
“挺安静的，谢谢爸关心。”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标准的一问一答面试。
夏弥在一旁眨着大眼睛，适时地插话，试图活络气氛：“路叔叔，这里真的好大好厉害啊！昨天克里斯廷娜姐姐带我们参观，我们都看花眼了呢！就是规矩好多哦，哪里都不能乱跑。”她巧妙地把抱怨变成了略带娇憨的感叹。
路麟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必要的保密措施。你们毕竟是初来乍到。”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官方式的严谨。
接下来，路麟城又简单问了问卡塞尔学院的一些近况，问了下昂热校长的身体，话题始终围绕着工作和学术，丝毫没有触及家庭或个人情感。路明非谨慎地应答着，感觉这顿早餐吃得比面对龙王时还要耗神。零沉默地听着，白灵则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突然，路麟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跳动的数字，那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早已计算好时间。“我还有个晨会要主持。”他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你们慢慢吃。明非，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用房间内的通讯器联系我或者你妈妈。”
“好的，爸您忙。”路明非也连忙站起来。
路麟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余的话，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食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金属门廊的拐角处。
直到父亲的身影彻底消失，路明非才缓缓坐下，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和父亲相处，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夏弥立刻原形毕露，重新拿起叉子戳着那块让她深恶痛绝的合成肉，压低声音对路明非说：“师兄，我说真的……你老爹这气场，感觉比施耐德教授还冻人啊。聊个天跟做工作报告似的，而且……”她歪了歪头，狐狸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敏锐的疑惑，“总觉得他笑得有点……嗯……皮笑肉不笑？就是那种，脸上是笑的，但眼睛里好像还在计算别的东西。怪怪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他何尝没有这种感觉？只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他潜意识里不愿深想。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他们的桌旁经过。正是克里斯廷娜和跟在她身后的安东尼。克里斯廷娜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他们这一桌人，但就在经过的瞬间，她极其迅速而又明显地朝夏弥和路明非的方向甩了一个冷冰冰的白眼，鼻腔里似乎还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安东尼跟在后面，显得有些局促，他看了看克里斯廷娜决绝的背影，又犹豫地看了一眼路明非他们，脚步顿了顿。
夏弥被那一眼白眼甩得莫名其妙，嘟囔着：“她……又怎么了？大清早的吃火药了？还是这里的合成肉其实是她做的？”
安东尼听到夏弥的嘟囔，像是下定了决心，悄悄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地解释道：“那个……你们别介意。路秘书长……是娜娜姐最敬重崇拜的父亲大人。你刚才……当她的面那样说路秘书长……她自然会不高兴的……”他说完，像是怕被克里斯廷娜发现，赶紧匆匆追了上去。
夏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哦~~原来是这样！护‘爹’心切啊！可以理解可以理……”她的“解”字还没说出口，声音就像被突然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猛地扭过头，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巨大的困惑和诧异，脱口而出：
“等、等等！父亲——？！路叔叔……是那个克里斯廷娜的‘父亲’？！你不是你爸的独生子吗？！这……这是什么情况？！”
路明非也被夏弥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对啊……父亲……还有别的“孩子”？克里斯廷娜称父亲为“父亲大人”？
他看着夏弥那双充满疑问的大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完全无法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路明非喃喃道，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第347章 毒蛇之信（四）
冰冷的金属廊道在身后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唯有眼前这扇标识着“首席生物学家办公室”的门，透出一丝属于“人”的暖意。路明非带着三个女孩，颇有些像迷路的小鸡仔终于找到了母鸡，一股脑地涌进了乔薇妮的办公室。
比起路麟城那里冷硬的办公风格，乔薇妮的办公室显然多了许多生活气息。墙上有一些看不懂的基因序列图，但也有几张温馨的家庭照片，尽管照片里的路明非还年少懵懂；办公桌一角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在这金属世界里倔强地伸展着生命的绿色；空气里甚至隐约飘着一丝淡淡的、好闻的香氛，巧妙地中和了消毒水的味道。
“妈！”路明非喊了一声？
乔薇妮正对着光屏处理数据，闻言抬起头，看到挤进来的四个年轻人，：“怎么了这是？食堂的合成肉把你们的魂都吃没了？”
夏弥立刻抢上前，小脸垮着，用一种极其失望的语气大声吐槽：“阿姨！我们刚刚才知道，路叔叔他……他在这里居然还有一堆养子女！唉——我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大八卦呢，结果就是养子女啊……没意思……”她拖长了语调，那表情活脱脱像是追的连续剧烂尾了一般。
路明非听得嘴角一抽，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轻轻的爆栗：“喂！你这是什么反应？还有，那是我爸，能有什么八卦！”
“啾咪！”夏弥吃痛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可怜又可爱的呜咽，眼睛水汪汪的，配上她那副精灵般的外貌，杀伤力十足。
果然，乔薇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视线在路明非和夏弥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漾开一种近乎宠溺的笑容，下意识地喃喃道：“哎呀呀，打打闹闹的，真是般配啊……”
“妈！你说什么呢！”路明非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我有女朋友的！是苏晓樯！真的！下次……下次我给你带过来！”
他情急之下，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啊哈哈哈，”乔薇妮立刻装作说错话的样子，俏皮地摆了摆手，眼神却更加闪亮了，“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妈妈误会了嘛。我还以为我儿子终于开窍出息了呢，原来还是那个傻小子。”
她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路明非感觉自己头顶有冒蒸汽的趋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乔薇妮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他后面那句话吸引了过去，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闪着无比好奇和期待的亮光，像个小女孩听到糖果消息一样，双手合十：“真的么？???????我儿子满意的一定是个好媳妇！快跟妈妈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漂亮吗？性格好不好？对你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的兴奋和期待毫不掩饰，仿佛儿子的人生大事终于有了着落是天底下最值得开心的事情。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路明非有些招架不住，但心底又莫名地软了一下。母亲这种纯粹的、为他高兴的态度，是他在这个冰冷复杂的诺亚方舟里感受到的难得的温暖。
“就……就挺好的……”他含糊地应着，耳根依旧红得厉害。
“阿姨阿姨！”夏弥立刻又凑上来，不忘刷好感度，“晓樯姐可漂亮了！是她们学校的校花呢！而且对师兄可好了！”虽然说这话时夏弥心里酸溜溜的。
乔薇妮被哄得心花怒放，笑得更加开心了。
闹腾了一阵，乔薇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对了，你们几个小家伙，肯定没吃饱吧？等着！”她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附带的一个小休息间。
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上面赫然是四盘……正常的饭菜！虽然看得出食材依旧受限——米饭颗粒分明但似乎过于“标准”，蔬菜颜色鲜亮却形状过于统一，合成肉排煎得焦香但纹理依旧能看出人工的痕迹——但比起食堂里那些糊状物和硬邦邦的蛋白块，这简直是米其林三星水准！
“喏，快吃吧。”乔薇妮将餐盘一一分给他们，双手叉腰，一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想必吃不惯这里的食堂吧？没办法，毕竟是诺亚方舟，一切食物供给都有最严格的管控和配给标准，都是为了绝对安全和效率。不过嘛，嘿嘿，老妈我可早有准备！这可是我从我的份额里省下来的！”
米饭温热，蔬菜爽口，肉排甚至带着黑胡椒的香气。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夏弥差点热泪盈眶。
她立刻无比识时务地、用最真诚的语气大声夸赞：“阿姨！您真是太斯国一了！！简直是女神！救世主！比昂热校长还伟大！”
“啊呀呀，小弥弥太会说话了~嘴真甜！”乔薇妮被逗得花枝乱颤，显然非常受用，看着夏弥的眼神愈发喜爱，“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明非看着母亲和孩子气的夏弥互动，心里那点因为父亲而产生的郁结稍稍散开了一些。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味道确实远胜食堂。零安静地拿起餐具，动作依旧优雅，进食的速度却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点点。白灵学着大家的样子，笨拙地用着叉子，将食物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暖的氛围在办公室里流淌，驱散着外界的冰冷和诡异。然而，与此同时——
在诺亚方舟的另一端，执行秘书长路麟城的办公室里。
他刚刚结束与助手的简短谈话。助手恭敬地收走了餐盘——那餐盘里，赫然也是与乔薇妮拿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米饭、蔬菜和煎合成肉排，甚至分量更足一些。路麟城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在食堂里，对着儿子和他的同学们，用那种无奈又包容的语气说着“科研基地，条件有限，克服一下”。仿佛他也和他们一样，忍受着那些难以下咽的营养膏和蛋白块。
他用完这顿显然不属于“克服”范畴的午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领口和袖口，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按下内部通讯器，声音平稳无波：“准备电梯，我要去‘地下七层’。”
他没有去和妻子、儿子享受什么家庭时光，甚至没有过多回味那顿不错的午餐。他的目标明确而坚定，径直走向办公室内侧一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加密电梯。
金属轿厢无声地向下滑行，指示灯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一个并未标注在公共楼层指示牌上的数字。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条更加幽深、更加冰冷、守卫更加森严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重的、属于某种大型精密仪器和低温设备的特殊气味。
路麟城迈步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暗影里，仿佛被这座巨大的金属造物所吞噬。
而在温暖的办公室这边，路明非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正好看到母亲温柔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满足。
“妈，”他犹豫了一下，想起父亲基本没怎么动过的早餐盘，还是问道，“爸他……平时也吃食堂吗？”
乔薇妮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神有些闪烁，语气轻快地说：“你爸啊？他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有时候营养剂凑合一下就得了。别管他，你们吃好就行。”
路明非看着母亲的笑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份刚刚被温暖驱散的寒意，又悄无声息地、一丝丝地渗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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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方舟的“夜晚”模式无声地开启，生活区的光线黯淡到仅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幽蓝的微光从墙壁底部渗出，勾勒出金属走廊冰冷的轮廓，如同巨兽体内沉寂的血管。
绝对的寂静笼罩着一切，只有远处大型循环系统低沉恒定的嗡鸣，像是这座人造堡垒在深眠中缓慢呼吸。
北723宿舍内，一片安宁。白灵蜷缩在靠墙的床铺上，呼吸均匀绵长，她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缺乏警惕，或者说，纯粹的力量让她无需警惕，睡得如同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孩童。另一张床上，夏弥侧卧着，面容恬静，长睫在幽蓝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也沉入了梦乡。
路明非睡在靠门的位置。由于重生归来的原因，在未知的环境下，他即便睡眠也保持谨慎、敏锐。不知过了多久，他于深沉的黑暗中捕捉到一种异样的节奏。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