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56节
他们沉默地、僵硬地并排走回宿舍，沉重的防寒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却隔绝不了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管道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马科斯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个被毛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饭盒上。它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感叹号。
他沉默了一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那这个……怎么办？”
路卡维颓然地在自己的床沿坐下，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充满了沮丧和幻灭：“……S级……亲自登门……看来……看来那些也不是空穴来风了……”
至于零说的“只是谣言”……路卡维此刻根本不信。零何曾允许过哪个异性随意靠近她？更别说……用手捂她的嘴而她毫不嫌弃了！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放弃：“……给你吃了算了……我彻底放弃了。”
马科斯默默地看了一眼那份显然花费了室友大量心血的早餐，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也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个名叫路明非的S级，和他身边那两个同样令人看不透的女孩，以及他们与零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亲密，仿佛预示着，这片沉寂的西伯利亚冰原，即将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而路卡维那刚刚燃起不久、炽热而单纯的恋慕之火，似乎在这极北的寒风中，还未真正燃烧，就已悄然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和冰冷的灰烬。
第329章 凛风之息（四）
屋外，西伯利亚的寒风如同永不停息的叹息，掠过加固过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
屋内，壁炉里的火焰是唯一跃动的生命，橘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舞蹈，木柴燃烧时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噼啪声，清脆地敲打着寂静的空气，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暖意。
莉莎还舒服地缩在厚厚的羽绒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捧着电子阅读器的手。
她正沉浸在一本哥特风爱情小说曲折离奇的情节里，津津有味地看着女主角如何在古堡幽灵与英俊伯爵之间纠结。
就在她为女主角的选择暗自着急时，宿舍门被“咔哒”一声推开，一股冰冷的寒气趁机涌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像只蠕动的蚕宝宝般在被窝里换了个更紧实的姿势。
“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忙慌的……”莉莎头也没抬，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以为只是零出去拿了什么东西。
但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到自己的床上或书桌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而急促的翻找声。
莉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小说世界拔离，抬眼望去。
只见零正站在她那张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书桌前，弯着腰，用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书桌下方那个她从未允许任何人碰触、甚至连靠近多看两眼都会引来冰冷视线的上锁抽屉。
莉莎的八卦之魂瞬间开始燃烧。那个抽屉！她太知道了！
零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神情专注地写写画画好一阵子，然后才会郑重其事地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锁进那个抽屉，仿佛里面藏着她所有的秘密。莉莎曾经开玩笑问过一次，换来的只是零一个冷淡的瞥视，她便再也不敢多问。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零一大清早话也不说就匆匆出门，回来竟然二话不说就直接把这个“珍宝库”给打开了？
莉莎立刻把电子阅读器扔到一边，骨碌一下从温暖的被窝里坐了起来。她身上早已穿戴整齐——她只是格外享受裹着被子看书的惬意——此刻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的八卦火焰，亮得惊人。
“零？”莉莎的声音里充满了试探和兴奋，“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难得看到你这么……嗯……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汇，零看起来并不激动，但那不同寻常的急切行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异常。
零并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边角似乎都因频繁翻阅而微微磨损的笔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笔记本的书页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露出各种颜色、形状不同的便签纸和索引贴，像是一本被无数灵感塞满的学术著作，又像是一本精心制作的秘密图册。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笔记本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学院的同学来了。”零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说完，她不再看莉莎，抱着那本厚重的笔记，径直转身又走出了宿舍门，轻轻带上房门，留下莉莎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学院的同学？那个S级？那个让零“脸红”的男生？！
莉莎努了努嘴，脸上浮现出一个“我懂了”的狡黠笑容。神神秘秘的……肯定有情况！让我康康……
她嘿嘿一笑，像只发现了秘密通道的猫咪，动作轻快地跳下床，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零已经走远，便垫着脚尖，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走廊里铺着地毯，很好地吸收了她的脚步声。
零抱着笔记本，步伐比平时稍快，目标明确地走向驻地那间不大的公共待客厅。当她推开门时，看到夏弥正笑嘻嘻地拉着白灵站起来。
“师兄，零师姐~”夏弥的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懂事，“我们来的路上颠簸死了，都没睡好，我先带小白灵去补个觉啦！你们慢慢聊！”
她说着，还对路明非眨了眨眼，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一直很安静、似乎对周围一切都不太关心的白灵，飞快地溜出了待客厅，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于是，待客厅里只剩下了路明非和刚刚进来的零。
路明非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似乎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看到零进来，他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下意识地挠了挠他那头有些乱糟糟的黑发。每次都要麻烦零，他总是觉得格外不好意思，尤其是看到零似乎永远清冷独立、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样子。
零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那本厚厚的、贴满了各色标签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我在这里执行勘测任务时，顺便做的笔记。”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这附近区域的主要和隐秘道路、天气变化的规律、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还有可能出现的几个不明组织的活动迹象，我都做了标注和记录。应该对你有用。”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触手是皮革的微凉和纸张的厚实感。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几页，映入眼帘的是零那清晰工整、带着一丝冷峻笔锋的字迹，详细记录着日期、坐标、天气、地形素描、甚至还有对某些细微痕迹的推断。各种颜色的便签纸贴在页边，上面是分门别类的补充和重点提示。图表、手绘地图、密密麻麻的注释……这哪里像是“顺便”做的？
路明非看着这满满当当的笔记，仿佛能看到零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勘测、在昏暗的灯光下伏案疾书的画面。一股暖流混杂着沉重的感激和愧疚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辛苦了……”他抬起头，看向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真诚，“这……太详细了。帮大忙了，零。”
零微微偏开视线，似乎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直白的感谢，只是淡淡地重复道：“只是顺便记录一下而已。没什么。”
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他太了解零的性格了。
她总是这样，把惊心动魄的付出说得轻描淡写，把厚重的关怀隐藏在冰冷的外表之下。他没有再继续道谢，有些情谊记在心里就好。他合上笔记本，珍重地拿在手里，然后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主动找话题聊起了零在这里的生活，问她适不适应西伯利亚的酷寒，执行任务辛不辛苦，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零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姿势依旧端正，但身体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丝丝。她简单地回答着问题，语气平淡，偶尔也会反问一两句关于学院和东京的情况。虽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笑容，话语也依旧简洁，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气息，悄然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就在这时，待客厅那扇蒙着些许水汽的窗户外面，偷偷摸摸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莉莎小心翼翼地蹲在窗台下，屏住呼吸，透过玻璃窗没有完全被冰花覆盖的缝隙，瞪大了眼睛看着里面的情景。
她看到零和那个陌生的男生坐在一起。
零正微微侧头听着对方说话，怀里那个珍贵的笔记本此刻正放在那个男生的膝盖上。
男生说着什么，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很认真。而零……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莉莎发誓，她能从零那微微放松的肩线、那比平时更专注一点的倾听姿态里，感受到一种……高兴的味道。
是的，高兴。就像冰雪覆盖下的冻土，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春日暖阳的触碰，虽然表面依旧寒冷，但内里已经开始悄然松动。
零甚至……极轻地点了下头，回应了男生的一句话。
莉莎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她的心脏砰砰直跳，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光芒。
天呐！实锤了！绝对实锤了！那个男生，那个路明非，他真的就是……！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垫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逃离了窗边，一溜烟跑回了宿舍。
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莉莎的心脏还在狂跳，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个零！“绝对零度”！居然真的会和一个男生单独相处，气氛还那么……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温馨！她还把自己的秘密笔记给了他！这简直是本年度……不，是卡塞尔执行部西伯利亚分部有史以来最爆炸的新闻！
她眼里闪烁着发现惊天大八卦的狂喜光芒，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起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坏笑，开始给她在执行部其他区域、甚至远在本部的朋友们群发短信：
「号外！号外！终极冰山疑似融化！‘绝对零度’的神秘男友空降西伯利亚！现场目击，情况属实！重复，情况属实！」
第330章 凛风之息（五）
待客厅内，炉火将空气烘烤得暖融，与窗玻璃上凝结的厚厚冰霜形成了两个世界。
路明非捧着那杯已经温吞的红茶，零坐在他对面，沙发柔软，却都只坐了前半边，姿态里透着一种久别重逢后特有的、微妙的拘谨与熟稔交织的感觉。
起初只是些干巴巴的日常问答。
“这边吃的还习惯吗？”“能量补充足够即可。”
“一直这么冷？”“平均气温零下二十五度，近期有寒潮。”
“任务危险吗？”“常规勘测，危险可控。”
对话简短，甚至有些枯燥，但气氛却奇异地并不尴尬。
路明非问得认真，零答得简洁，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渐渐地，路明非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开始说起一些卡塞尔本部的趣事，比如芬格尔在古巴都能黑了学院的服务器下载了什么奇怪东西，不小心删除了副校长的学习资料，被追杀了八条街，比如副校长试图推广他的瑜伽课结果差点把老腰扭断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零安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路明非脸上，偶尔，那如同精密仪器般严苛的唇角会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但她周身那种常年不化的冰冷气场，的确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少许，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近乎松弛的平静。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成了这温暖室内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不知怎的，话题慢慢滑向了不久前的东京之行。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不再是讲述趣事时的眉飞色舞，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沉淀感。他省略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和关于白王复苏的核心秘密，只是大致说了说遇到的麻烦、激烈的战斗、还有那些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时刻。
当他提到某些险象环生的关卡时，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当她听到路明非描述如何机警地避开陷阱，或是最终化解危机时，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担忧后放松，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自豪感？仿佛听到自己精心打磨的武器，在战场上绽放出了应有的锋芒。
她听得异常专注，比听那些校园趣事时专注得多，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细节都不愿错过。
虽然她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那种全神贯注的关切，已然通过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待客厅那扇厚重的木门外，正上演着一出无声的滑稽剧。
得益于莉莎那条群发的、如同投下深水炸弹般的短信，几乎整个勘测组轮休的成员，无论男女，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无声息地聚集到了待客厅门外。
走廊里挤满了人，一个个屏息凝神，互相用眼神和极其微弱的手势交流，后面来的的人会被前面的人拉住，用气声和夸张的口型传播着“路明非”、“S级”、“零的男朋友”、“在里面”等关键词。
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专员们，此刻抛开了所有的矜持，只剩下人类最原始的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轮流凑到门缝边试图窥探一二。
他们看到了路明非挠着头傻笑的样子，看到了零倾听时那不同寻常的柔和侧脸，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难以插足的、自然流转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