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57节
每一次零脸上出现哪怕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门外的人群都会同步出现一阵压抑的、无声的骚动,眼睛瞪得更大,用手肘猛捅身边的人,示意“快看!快看!”。
莉莎挤在最前面,看得最是清楚,她内心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零的脸上,竟然也能出现如此多“丰富”的表情?虽然依旧含蓄得如同冰层下的水流,但对她而言,已是石破天惊!
与此同时,在分配给夏弥和白灵的临时客房内。
与待客厅的“暖意融融”和门外的“热情似火”相比,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夏弥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床铺上,瞪着天花板,嘴里咬着一缕自己的头发,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
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完美地呼应了她内心喧嚣翻腾的情绪。
“创造独处机会……创造独处机会……夏弥啊夏弥,你真是个大笨蛋!”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抱着枕头用力捶打,小声地咬牙切齿,“明明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就让他们俩单独相处啊!你看零那架势,这么用心的笔记都捧出来了!那是什么?那是定情信物级别的攻略啊!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个被困住的小兽。
“不能让步!绝对不能再让步了!要主动出击!可是……”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脸上浮现出纠结和迷茫,“可是……该怎么出击啊?难道要冲进去说‘师兄我也要和你聊天’?太掉价了!不符合我的形象!师兄一定会摸着我的头说我是不是发烧了的!”
她猛地扑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苦恼的呻吟。
“啊啊啊!烦死了!夏弥,你清醒一点!你可是龙王耶!大地与山之王!高贵的初代种!怎么会……怎么会真的对一个人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心虚,“可是……路明非那个笨蛋……他好像也不算纯人类了吧?那么多秘密……”
她的思绪如同窗外的风雪一样混乱。龙王的骄傲与对人类的不屑,与内心深处那份因路明非而生的、陌生而悸动的情感剧烈地冲突着。
她想起曾经的并肩,想起他偶尔露出的、不同于平日的认真眼神,想起他把自己从尼伯龙根的温度。
“不对不对!那是战术需要!是伪装!我明明是想看看他身上为什么会有奥丁印记的!”她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些念头,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可是……他做的饭菜确实很好吃……”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反驳。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龙王不是馋猫!”夏弥对自己进行着严厉的批判,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有些恍惚。
白灵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夏弥在床上翻滚、自言自语、时而懊恼时而羞涩。
她不太理解夏弥姐姐为什么这么烦恼,她只是觉得,夏弥姐姐现在的样子,很像她不小心打翻路明非哥哥的墨水瓶时那种又着急又想掩饰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睛,低下头,继续玩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窗外的风雪声于她而言,只是自然的声音,远没有夏弥内心的风暴来得喧嚣。
第331章 凛风之息(六)
夏弥躺在床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窗外的风雪声渐渐模糊,她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穿透了时间与空间,飘回了大约一年前,那个位于卡塞尔学院本部、总是喧闹嘈杂的食堂。
那是三峡行动之后,路明非重伤初愈不久。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妙气氛。
路明非穿着病号服外的常服,看起来依旧有些瘦削,脸色也不算太好,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端着餐盘,寻找着空位。
夏弥,彼时的她,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怀着明确的目的潜入卡塞尔。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或者说,精心伪装的捕食者,捕捉到了他的身影,然后自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活泼凑了过去。
“师兄~这里这里!”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甜得能挤出蜜糖,成功地用一个小玩笑——大概是吐槽食堂的猪蹄没有家乡的好吃,问他这个“S级”有没有特权加餐之类的——拉近了距离,顺势坐在了他对面。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观察他,搞清楚他身上奥丁的印记怎么来的,奥丁为什么盯上他。
她记得自己当时带着几分刻意伪装出的崇拜与好奇,用手指虚虚地、调皮地指向他的胸口,脸上摆出害怕又惊叹的表情,声音夸张地“咦咦咦”着:
“师兄真是……太厉害了!居然真的直面了龙王诺顿哎!那时候怕不怕呀?那里……”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服,又迅速缩回,仿佛那胸膛里还残留着龙王灼热的怒火,“是不是很可怕?”
那时的触碰是虚假的,情绪是表演的,所有的亲近都包裹着试探的核。
那顿饭,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旁敲侧击出路明非对他那位变成了龙王的好兄弟——老唐,或者说诺顿——的态度。
这对她而言至关重要,因为她自己,正是披着人皮的龙。她想知道,在人类眼里,尤其是这个看似普通却又能杀死龙王的人类眼里,他们这样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只有彻底的毁灭?是否毫无转圜余地?
然而,问出那个问题时,她发现自己心底深处,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收集情报。
和路明非这样坐着聊天,听他有些笨拙又偶尔会冒出惊人之语的对话,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
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待在一起”的感觉。路明非身上仿佛有一种离奇的亲和力,那段日子和路明非打闹说笑,她竟然觉得开心。
而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庞大而古老的孤独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那是身为龙王,藏匿于人类世界,背负着沉重宿命与秘密,无人可诉、无依无靠的彻骨孤独。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失去了朋友的人类男孩,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悲伤和迷茫,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动了。
她几乎是神使鬼差地,将那个原本属于战术试探的问题,问出了几分真实的迷茫。她问的是路明非对诺顿的看法,心里盘旋的,却是属于自己的影子和恐惧。
而路明非的回答,她至今记忆犹新。
他没有立刻慷慨陈词,也没有表现出仇恨或恐惧。他沉默了一下,眼神看向餐盘里油腻腻的猪蹄,好像能从那里面看出花来。然后,他用一种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柔的语气,慢慢地说了起来。
他说了很多,具体词汇或许有些模糊了,但那份核心的意思,却如同温暖的刻印,留在了她的心底。
他说,无论老唐变成了什么样子,诺顿也好,龙王也罢,在他心里,那个人依然是会和他一起打星际、会吐槽生活、有点怂又很义气的朋友。
他说,龙王的力量很可怕,目的也很可怕,但是……也许在那巨大的龙类躯壳和暴戾的意识深处,某个角落,还残存着一点点属于“老唐”的人性碎片吧?只是被愤怒和悲伤淹没得太深了。
他说,失去朋友很难过,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找到一种方式,至少……记住那个作为人的部分。
没有绝对的仇恨,没有非黑即白的划分,有的只是一种带着悲伤的理解,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一种对于“存在”本身的复杂性的朦胧认知。
那一刻,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她预想中的答案可能是恐惧、是憎恶、是势不两立的决绝。但那都不是。路明非给出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屠龙者身上感受到的……近乎悲悯的温柔。那种温柔,不像是对待敌人,更像是对待一个不幸走失了的同伴。
她看着路明非说这些话时微微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没有S级的骄傲,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真诚的、为她所不能理解的“人类情感”而流露出的难过与包容。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吗?
夏弥躺在床上,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属于人类心脏的位置,正清晰地跳动着。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某种东西悄然偏离了轨道。
她不再是纯粹地扮演“萌妹夏弥”去执行观察任务。她开始真正地、“顺便”地观察路明非这个人。
她发现和他待在一起时,那种莫名的“舒服”感越来越频繁。她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会记住他无意中提到的事,会在他又犯傻的时候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想笑。
她其实也害怕孤独,只是习惯了就不提及痛处,而路明非的存在,像是一盏并不耀眼却持续散发着温暖的小灯,悄无声息地照亮了她冰冷寂寥的龙生一隅。让她在扮演人类的间隙,偶尔也会恍惚,是否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平凡”,才是更令人向往的的真实?
原来,那份让她此刻在西伯利亚的客房里辗转反侧、酸涩纠结的情感萌芽,早在一年前那个喧闹的食堂里,在那个关于孤独与温柔的对话中,就已经被不经意地种下。
只是她当时未曾察觉,或者说,不愿承认。
承认一位高傲的龙王,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类衰仔几句温柔的话,而开始动摇她亘古冰冷的内心。
窗外的风更加喧嚣了,卷起千堆雪,拍打在窗棂上,如同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心潮。
第332章 凛风之息(七)
夏弥在床上翻滚纠结,龙王的骄傲与初萌的情愫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如同窗外肆虐的暴风雪,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冲出去宣告主权,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实在太丢龙脸,兀自烦恼得快要将头发揪下来。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白灵,忽然眨了眨她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望向床上翻滚的夏弥,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纯粹:“夏弥姐姐。”
“嗯?”夏弥闷闷地应了一声,依旧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不太懂你们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白灵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银发,“但是,我感觉到了。”
夏弥微微抬起头,露出半只眼睛看她:“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夏弥姐姐身体里,”白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和以前,在明非哥哥身边出现过的其他姐姐们,很像很像。”
她说的自然是诺诺、绘梨衣,或许还有零。作为新生的白王,她对人类复杂情感的认知尚且懵懂,但她对于能量和情绪的感知却异常敏锐。她能捕捉到那些围绕在路明非身边的女性所散发出的、某种相似的、温暖而又焦灼的波长。
“那种情绪,有时候亮亮的,有时候又暗暗的,会让这里的空气,”她指了指胸口,“变得紧紧的,又有点甜甜的,还想一直一直看着明非哥哥。”
白灵努力地用她有限的词汇描述着那种她无法确切定义的感觉,“夏弥姐姐现在,就是这种味道,很浓很浓。”
白灵的话语天真无邪,没有任何评判,只是单纯地陈述她感知到的事实。然而,这几句纯真至极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夏弥心中那把纠结的锁。
原来……是这样的吗?
原来是这种烦躁、酸涩、想要靠近又害怕失去的感觉,所以真的就是“喜欢”了呢……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和前所未有的决心,猛地冲散了夏弥所有的犹豫和龙王的矜持。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纠结下去了!管他什么龙王的面子!先抓住眼前的“机会”再说!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刚才所有的纠结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狩猎般的锐利光芒。
“小白灵,谢谢你!”夏弥用力抱了一下白灵,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房间,目标明确——待客厅!
待客厅外,此时的景象已经不能用“窃听”来形容了,简直像是一场小型的、无声的狂欢。
闻讯赶来的不只是勘测组成员,连一些好奇的校工都挤了过来,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虽然大家都极力压抑着声音,但那种嗡嗡的低语和挤来挤去的动静,实在难以完全掩盖。
路明非早就察觉到了门外的异常。他好歹也是经历过各种大场面的S级。
只是他看到零依旧一副老僧入定、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在意门外的动静,他也就不好意思主动点破,免得破坏了此刻难得的交谈氛围。
但随着人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再不有所表示,恐怕明天整个西伯利亚分部都会流传各种离谱的版本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起身去门口“友善”地劝离一下热情的观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蛮横的少女声音。
“喂喂喂!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呢?!开会吗?还是看动物园新来的猴子啊?!”夏弥双手叉腰,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势十足地挡在人群前面,漂亮的眉毛竖着,萌妹的脸蛋上摆出凶巴巴的表情,“都不用干活了吗?勘测数据都分析完了?设备都检修好了?校工大叔,仓库里的物资清点完了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小锤子一样砸过去,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围观群众们顿时一阵骚动,脸上露出讪讪的表情。被这么个小姑娘当面呵斥,实在有些丢面子,但又无法反驳——他们确实是在摸鱼八卦。
“散了散了!都挤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空气都不流通了!”夏弥毫不客气地开始驱赶,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再看下去,小心我告诉负责人你们消极怠工!”
在她连哄带吓的攻势下,人群终于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开始散去。走廊很快恢复了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