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55节

　　他猛地捏紧了拳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那又怎么样！我相信零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感情不应该被姓氏和血统束缚！即便我的家世平凡无奇，只要我真心对她好，坚持不懈，总会有机会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马科斯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路卡维那副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骑士般的表情，半晌，默默地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不是赞同，而是表达一种“你牛逼，我服了”的复杂情绪。

　　他摇了摇头，翻身下床，决定不再浪费口舌，趿拉着拖鞋走向公共洗漱间，留下路卡维一个人继续为他伟大的“爱情远征”准备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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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漱完毕，马科斯换上厚实的保暖内衣和执行部标准的防寒棉服，戴上护耳帽，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冷冽如刀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昨夜的新雪覆盖了一切，留下厚厚一层洁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整个世界仿佛被冻结在了一片寂静的纯白之中。

　　他沿着驻地外围被清扫出的小径习惯性地散步，呼吸间带出长长的白汽。

　　寒风如同冰冷的细针，试图寻找一切缝隙钻入衣物。

　　就在他享受着这份孤寂的宁静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风啸的、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辆经过重度改装、显得彪悍而实用的履带式雪地越野车，如同钢铁猛兽般冲破雪幕，从不远处的白桦林边缘驶来。

　　它并没有驶入执行部明确划定的警戒区域，而是在边界外几十米处稳稳停下。

　　是迷路过来的普通人？还是有预谋的国外恐怖分子？

　　马科斯立刻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向腰侧探去——那里通常配戴着战术匕首。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西伯利亚腹地，卡塞尔执行部的秘密驻地，寻常车辆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越野车的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亚裔年轻人，穿着臃肿的防寒服，身材不算高大，表情甚至有点走神后的茫然，似乎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低温。

　　但他背上却异常醒目地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匣子，几乎有他人那么高，样式古朴，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却无端地给人一种沉重而危险的感觉。

　　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活泼灵动的女孩，梳着利落的马尾，眼睛大而明亮，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即使裹在厚厚的雪地服里，也掩不住那股蓬勃的生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精致感。她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好冷好冷”，一边蹦跳着活动身体。

　　最后缓缓下车的是另一个女孩。她的容貌同样精致得不可思议，却是一种冷冽的、如同瓷娃娃般的美丽。

　　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中漏出几缕，肌肤白皙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她的神情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一双瞳孔颜色极浅的眼眸缓缓扫视周围，带着一种与她年轻外表绝不相符的、近乎威严的审视感，仿佛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她安静地站在那个背黑匣的年轻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微妙，既是跟随，又隐隐透着守护。

　　这三人的组合异常突兀，与这片严酷的冰原格格不入。

　　马科斯皱紧眉头，正准备上前盘问，用执行部专员的身份严厉呵斥这里不是普通人该来的地方。

　　马科斯甚至考虑是否需要发出警报，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亚裔年轻人背上的黑匣子并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从女生宿舍的方向快速跑了出来。

　　是零。

　　她甚至没有穿戴整齐，只是在外出的棉服外随意套了一件大衣，白色的狐皮帽似乎都戴得有些匆忙，几缕淡金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她跑得有些急，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急促的白雾。

　　马科斯从未见过零如此……匆忙的样子。她平时的步伐总是精确、稳定、从容不迫，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

　　更让他震惊的是零的表情。

　　她那张常年如同冰封湖面、毫无波澜的精致脸庞，此刻虽然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当她看向那三个不速之客，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背着巨大黑匣、看起来最普通的亚裔年轻人身上时——

　　马科斯清晰地看到，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瞬间被投入了星火，骤然亮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混合着确认、安心、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委屈和依赖？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灯塔。

　　那种眼神，是马科斯，乃至执行部所有认识零的人，都从未在她眼中见到过的。

　　然后，马科斯就那样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零——那个对任何追求者都不假辞色、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单词的零——径直跑向了那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看到她停在那年轻人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呼吸尚未平复，胸口轻轻起伏。

　　他看到她开口说了句什么，距离稍远，风雪声干扰，听不真切。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是在主动说话！

　　而那个背着黑匣子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带着点熟悉感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头，也回应了几句。

　　他们竟然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交谈了起来！

　　马科斯彻底呆住了，忘记了上前盘问，忘记了发出警报，甚至忘记了寒冷。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几乎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零……那个“绝对零度”……竟然会对一个异性露出那样的眼神？竟然会主动跑出来迎接？竟然会这样……近乎急切地与人交谈？

　　路卡维要是看到这一幕，他那些精心烹制的俄式早餐，恐怕连同他那颗火热的心，都会瞬间冻结成西伯利亚永冻层的一部分吧？

　　马科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四个站在风雪中交谈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关于那个名叫零的女孩，他们所知道的，或许仅仅是冰山上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那个背着巨大黑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普通年轻人，究竟是谁？

第328章 凛风之息（三）

　　路卡维仔细地将那份承载着他满腔心意的保温饭盒用厚实的毛巾包裹好，确保热量不会过快流失，这才穿戴整齐，深吸了一口宿舍内温暖的空气，推门踏入外面的冰天雪地。

　　寒风立刻给了他一个清醒的拥抱。他沿着那条被踩实了的、通往驻地外围的雪中小径走去，心想马科斯这家伙肯定又在那里进行他所谓的“冷静思考”——实际上多半是在发呆。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马科斯穿着厚重棉服的背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望着驻地的方向，神情专注得有些异常。

　　“老兄，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躲清静……”路卡维加快脚步走近，语气轻松，“唉，你看什么呢？这么用心？”

　　他顺着马科斯有些呆滞的目光望去，视线越过几栋低矮的建筑，落在了女生宿舍附近的那片空地上。

　　刹那间，路卡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到了零。

　　那个总是独自一人、如同冰雕雪铸般的零，此刻正站在三个陌生的身影面前。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零微微仰着头，正在和对面的那个亚裔年轻人说着什么。虽然距离使得他看不清零眼中的细微光芒，但那主动的姿态、那微微前倾的身体语言，是他从未在零身上见过的。

　　而那个年轻人，背上背着一个夸张的巨大黑匣子，正挠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有点窘迫又有点熟悉的笑容回应着。

　　一股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强烈失落感的情绪瞬间冲上路卡维的大脑，几乎让他眼前发黑。年轻人的冲动和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本能反应，暂时屏蔽了理智思考的能力——比如，零为什么会主动接触他们？他们显然不是普通人。

　　“你等等我！”路卡维几乎是下意识地、郑重其事地将怀里精心包裹的保温饭盒塞到愣神的马科斯手里，“拿好！别凉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四个人的方向走去，步伐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马科斯捧着那尚且温热的饭盒，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室友像个发现公主被恶龙……或者被别的骑士接近的忠诚卫士一样冲了过去。

　　“喂！你们是什么人？！”路卡维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生硬，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而警惕，“这里可不是什么随便的旅游景点或者能让你们迷路的地方！如果是误入，请立刻离开！沿着西南方向那条车辙印一直走，就能回到主路！”

　　这是他作为执行部专员面对不明身份外来者的标准说辞。但此刻，他的大脑选择性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零正和他们站在一起，而且态度明显非同一般。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转过头看向这位看起来比自己还年长几岁、情绪激动的青年专员。他此行确实是私人性质，借着学院假期过来，完全没有通过执行部的正式渠道报备，难免有些心虚。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习惯性地想用友好态度化解尴尬，开口道：“同志你好，我们……”

　　“谁是你同志？！”路卡维的语气更加不客气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零和那个陌生男子之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这是他潜意识里最想做的事情。

　　然而，零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极其自然地向侧后方轻挪了一小步，重新将自己完全置于路明非的视线范围内，同时也避开了路卡维的遮挡。她冰蓝色的眼眸极快地瞥了路卡维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路卡维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比西伯利亚的风更冷，将他接下来准备继续驱赶的话语彻底冻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阵难堪的沉默。

　　路明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哭笑不得。他连忙挠了挠后脑勺，主动开口解围，态度诚恳：“同学你好，我是路明非，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是卡塞尔学院本部大二年级的学生，评级是S级。”

　　“路明非……？”路卡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确实有些耳熟。几秒钟后，像是延迟的闪电劈中脑海，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骤然拔高，变得结结巴巴，“S……ai、ai、ai——S级！你、你是……那个、那个路明非？！杀了龙王那个？!”

　　夏弥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路卡维夸张的反应，嘟起了小嘴巴，纳闷地小声嘀咕：“师兄的名号在外面这么好用的吗？跟报菜名似的……”

　　路明非看到对方这么大动静，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呃，都是过去的事了，侥幸，侥幸而已……”

　　路卡维的大脑还处于震惊后的短路状态，各种信息碎片——S级、屠龙英雄、零异常的态度——胡乱碰撞。

　　极度混乱中，一个最近在驻地私下流传的、关于零和某个本部S级的暧昧传闻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幻灭般的震惊：

　　“您……您就是零小姐的……男、男人？！”

　　这句话如同一个静默炸弹，瞬间将在场除了白灵之外的所有人都炸愣了。

　　路明非和零同时僵住，表情凝固在脸上。

　　夏弥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双手一下子捧住脸颊，眼睛瞪得溜圆，摆出一副仿佛抓住了丈夫出轨现场的、震惊又楚楚可怜的小媳妇模样，声音带着夸张的颤音：“师~兄！你竟然……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在外面有了别的……！天呐！”

　　她的表演欲瞬间爆棚。

　　而白灵，只是安静地眨了眨她那双颜色极浅的大眼睛，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零，似乎无法理解“男人”这个词汇在此刻蕴含的复杂意味，也似乎是见怪不怪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一种新奇的人类社交行为。

　　路明非最快从石化状态恢复，他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戏精上身的夏弥，然后急忙转向零，发现零也正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的表情迅速恢复成一贯的冰封状态，只是耳根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晕急速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雪地反光。

　　“瞎说什么呢！”路明非哭笑不得，下意识地就给了旁边还在“啜泣”的夏弥一个轻轻的爆栗。

　　零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清冷平静，仿佛刚才被提及的不是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毫无根据的谣言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明非，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没关系，不会影响我。至于你，”她甚至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你的绯闻也不差我这一个了，习惯就好。”

　　路明非一听，顿时有点急眼，情急之下，竟然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零的嘴：“喂喂！别瞎说啊！我可是正人君子！清清白白！”

　　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然而，在一旁的路卡维和远处偷偷观望的马科斯看来，这简直是比看到龙王复苏更加惊悚的画面！

　　零？！那个有严重洁癖、和别人握手后都要悄悄用消毒湿巾、在城里餐馆吃饭必要用自备纸巾反复擦拭座椅的零？！竟然允许一个男人用手捂她的嘴？！！

　　路卡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咔嚓碎裂。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零似乎也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路明非着急的脸庞。

　　然后，她抬起手，并非用力推开，只是轻轻地将路明非的手从自己唇上拿开。她的动作并不激烈，脸上也看不到丝毫嫌弃或恼怒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嘴唇，只是平静地转向路明非，用一如既往冷淡的语调提议道：“这里太冷了。去我房间坐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邀请一个熟识多年的老友。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朵尖有点发烫，连忙摆手：“啊？去、去你房间？那多不好！不方便不方便！去公共客厅就好了，对，客厅！”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路卡维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借着本能，梦游般地对路明非和零的对话点了点头，或许他们根本没在意他的反应，然后转身，步履僵硬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马科斯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