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51节
“……所以，关于零·拉祖莫夫斯基娅·罗曼诺娃小姐的身份文件和相关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大使微笑着，抿了一口杯中的伏特加，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罗曼诺夫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得以回归，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只是不知，我们的小皇女，何时愿意回到祖国的怀抱呢？克里姆林宫和冬宫，永远为她保留着应有的尊荣。”
昂热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笑容，轻轻放下茶杯：“大使先生，您的心意我完全理解。只是那孩子……唉，在外面吃了太多的苦，对我这个老头子依赖得很。她现在更习惯跟着我四处走走看看。或许等她再年长几岁，见识更广阔一些，自然会思念这片广袤而伟大的土地，愿意回来的。”
他巧妙地打了个太极，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将话题引向了无关紧要的闲谈。大使也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意味，哈哈一笑，不再深究，转而聊起了伦敦的天气和巴黎的新剧。
……
数千公里之外，意大利，一处临海的悬崖别墅。
面朝蔚蓝第勒尼安海的巨大落地窗前，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零穿着昂热为她准备的精致白色连衣裙，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般流淌在肩头。但她碧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波又一波拍打着礁石的海浪，像一尊被精心打扮却失去了灵魂的琉璃人偶。
海鸥的鸣叫、海浪的喧嚣、甚至房间里流淌的舒缓钢琴曲，似乎都无法传入她的世界。她只是看着，仿佛视线能穿透无尽的海平面，看到遥远的东方。
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以及昂热沉稳的脚步声。
老人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大海，语气轻松地说：“莫斯科那边的手续都办完了。从现在起，你就是零·拉祖莫夫斯卡娅·罗曼诺娃，拥有最合法的身份。喜欢这里吗？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或者，欧洲任何一座古老的宫殿、城堡，只要你喜欢。”
零没有回应关于宫殿或者去处的任何问题。
她依旧望着窗外，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昂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轻轻地说：
“我想去滨海。”
……
华国，滨海市。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海腥味和暑气，吹过热闹的夜市摊。油烟缭绕，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一个穿着廉价工装、下巴带着胡茬、看起来有些落拓不羁的男人，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对着面前一盘红得发亮的变态辣卤大肠和烤鸡翅大快朵颐。他吃得满头大汗，嘶哈作响，却一脸畅快，正是伪装成普通司机的楚天骄。
“老板！再来瓶冰啤酒！哎哟喂，这辣子，够劲！”他含糊不清地喊着，用袖子擦了把汗。
就在这时，一个撑着黑色长柄雨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这简陋的小桌对面。
尽管天气晴朗并无雨水，但那把黑伞却撑开着，诡异地将撑伞人和他身边那个娇小的金发女孩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巧妙地隔绝了周围大部分的视线和灯光，让他们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楚天骄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把标志性的黑伞，以及伞下老人那笔挺的西装裤腿和手工皮鞋。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啃完手里的鸡翅，把骨头丢在桌上，然后一边叼着一截卤大肠，一边举手对着老板喊道：“老板！同样的再来一份！多加辣！”
说完，他才像是刚看到对面的人一样，随手拿起桌上的牙签，剔着牙，用带着浓郁本地口音的、不着调的语气说道：“哟！校长大人大驾光临，也不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这路边摊，可配不上您老人家的格调啊。”
昂热缓缓收起了黑伞，露出了他那一丝不苟的银发和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以及身边那个如同冰雕般的金发女孩——零。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楚天骄对面那张油腻的小塑料凳上，仿佛坐在王座之上。
“以私人旅游的名义过来的，没什么麻烦事。”昂热语气轻松，“顺便来看看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楚天骄闻言，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大失所望的表情，狠狠炫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裹满辣椒的鸡翅，含糊道：“只是顺便啊？唉，我还以为校长您对我这种优秀学生会别有用心、格外想念呢！白激动了！”
他灌了一大口冰啤酒，舒爽地叹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不过您放心好了，这些年多，我在这儿混得挺不错。开车、喝酒、吹牛、打屁，标准的滨海老司机，没人看出来不对劲……”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油腻的手指挠了挠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猎人的锐光，但语气依旧随意：“……不过嘛，有件事倒是挺有意思。就最近几年，滨海市突然冒起来一个挺牛逼的集团，叫啥……‘黑太子集团’。搞金融、地产、海运，手笔大得很，背景也深，崛起的速度快得有点邪门。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玩意儿……恐怕有点猫腻。”
“黑太子集团？”
昂热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猛地探身，一把按住了楚天骄拿着鸡翅的手腕，力量之大让楚天骄都愣了一下。老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紧紧盯着楚天骄。
“你刚才说……黑太子集团？”昂热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急切和凝重。
多年前那个冰原上，那个自称为“黑太子”的存在消散前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再次在他耳边轰然回响——
“……很快，一个以黑太子为名的势力会到来的……”
第322章 冰原往事（六）
楚天骄被昂热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愣，连嘴里的鸡翅都忘了嚼。他很少见到校长如此失态，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玩味和从容的墨绿色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楚天骄放下鸡翅，擦了擦手，神色也认真起来，“校长，难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集团，和我在这儿的任务……有关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昂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了抓住楚天骄的手，缓缓坐回塑料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油腻的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西伯利亚的对话言犹在耳。“黑太子”的势力……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高调、现代化的商业集团形式，直接出现在了路明非所在的滨海市！这绝非巧合！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和重要得多。”昂热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语气却格外凝重，“你的直觉没错，这个集团极有可能蕴藏着巨大的秘密，但……算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着楚天骄：“你的任务依旧是暗中保护路明非。继续你的伪装，按兵不动，更深地融入这里的生活。这个‘黑太子集团’，由我亲自去接触。”
楚天骄看着校长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他收起了所有的不着调，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会像地下的鼹鼠一样，藏得深深的。”
昂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站起身，重新撑起那把诡异的黑伞，将自己和零再次笼罩在阴影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滨海市喧闹的夜市人潮，消失不见。
楚天骄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红得刺眼的辣卤大肠，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他仰头灌完了剩下的半瓶啤酒，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低声自语：
“黑太子……听起来就不是啥好路数。滨海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
次日，上午。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黑太子集团”总部一楼宽敞明亮的大厅照射得熠熠生辉。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充满设计感的艺术装置、行色匆匆却衣着光鲜的白领精英……一切都彰显着这家新兴巨头的财力和现代感。
昂热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炭灰色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文明杖，如同一位来自欧洲的老派贵族绅士。他身边跟着依旧面无表情、穿着精致洋装的零。两人的组合在这现代化的商业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并不违和。
他缓步走到前台，脸上带着温和而富有魅力的微笑。
“早上好，美丽的女士。”他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牛津腔。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训练有素的年轻女孩。她看到昂热的气度，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早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并未怀疑这位老绅士的身份，猜测或许是某位来自海外的重要客户或投资人。
“我想拜访一下贵集团的负责人，关于一些……可能的合作事宜。”昂热措辞优雅，却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姓名或预约。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女孩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熟练地操作着电脑查询系统。
昂热正思考着如何在不引起警惕的情况下巧妙周旋。
一个身影从他侧后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的香风。
那是一位身材极高挑的亚洲女性，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目测接近一米八，穿着利落的黑色西装裤和高跟鞋，衬得一双腿长得惊人。她扎着干脆利落的黑色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冷淡的侧脸。她似乎刚从外面进来，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昂热，直接停在前台。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目光却似乎扫过了昂热：
“是为了老板的事？跟我来吧。”
前台小姐显然认识这位女性，并且对其十分敬畏，立刻恭敬地点头：“好的，酒德小姐。”
昂热心中微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对着前台小姐微微一笑，便自然地跟上了那位高马尾女子的脚步。
女子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向专用电梯。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执行一项既定的程序。
电梯无声地上升，最终停在顶层。
女子将他们带入一间极其宽敞、装修风格低调却处处透露着奢华的待客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滨海市繁华的景致。
“请坐。”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姿态放松却像一只随时可以暴起猎食的母豹。
很快，一名侍者无声地端来精致的甜点和红茶，摆放在昂热和零面前。
女子似乎对甜点毫无兴趣，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缠绕着自己的一缕黑发，眼神慵懒地瞥向昂热。
昂热没有动茶点，他双手交叠放在文明杖上，率先开口，语气平和：“看来，你就是他所说的……‘下属’？”
女子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玩世不恭和淡淡的抱怨：“算是吧。不过那家伙拉我入伙的时候，说的可是‘同伴’来着。唉，结果到头来，还是得累死累活，过着牛马一样的生活，在这个地方当‘保姆’。”
她特意加重了“保姆”这个词，仿佛意有所指。
昂热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
他沉吟了片刻，用极其斟酌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
“是……路明非？”
他参与了那孩子的满月酒，清楚地记得乔薇妮和路麟城那个孩子的名字。
高马尾女子——酒德麻衣，终于正眼看了昂热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叫酒德麻衣。”她自我介绍道，言简意赅，“和你谈话的人……待会才到。我嘛，说白了，就是一把比较好用的利刃而已。”
昂热礼貌地颔首：“昂热。很……”
“我知道。”酒德麻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昂热校长，卡塞尔学院的领袖，传奇的屠龙者……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就在这时，待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位同样年轻、却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职业套装、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商业精英模样的亚裔女性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黑色金属手提箱。
她的气质与酒德麻衣的冷冽锐利完全不同，显得更加沉稳、干练，甚至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智慧感。她一进来，目光就直接落在昂热身上，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久等了，昂热校长。”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是苏恩曦。负责……与您对接。”
第323章 冰原往事（七）
黑太子集团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昂热站在楼下的街角，手中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金属箱，身边的零依旧沉默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老人深深地回望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象征着财富与现代权力的建筑，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反光的玻璃，看清其内部隐藏的真正核心。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惕，有审视，有一丝达成交易的权衡，更有一份对未知未来的沉重考量。
最终，他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牵起零的手，转身汇入人行道上熙攘的人流，悄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