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50节

　　这个条件，相对于“屠杀龙王的力量”来说，似乎……太过简单了？简单到令人不安。

　　“没错，就这样。”零号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不是很划算？放心，我这种‘魔鬼’，可是最优待‘客户’的，童叟无欺！”

　　昂热深深地看了零号一眼，似乎想从他透明的笑容里看出更深层的意图，但最终，他只是再次颔首：“我明白了。我会将那个女孩，当成我的亲生孙女一般对待。我会确保她的安全和幸福。希望我们的交易……能够完美地进行下去。”

　　零号笑而不语，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啪。

　　那隔绝声音的力场瞬间消失。外界风雪呼啸的声音、路麟城和乔薇妮沉重的呼吸声瞬间涌入。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节车厢的门口，蕾娜塔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冲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零号，以及他对面那个气场强大的陌生老人和更远处两个神色紧张的大人。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清局势，一种保护零号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大腿根部的枪套里抽出了一把老旧的、却保养得很好的马卡洛夫手枪，双手紧紧握住，枪口颤抖着却坚定地指向昂热。

　　零号看着她，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无奈，他解除了最后一点力量，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虚幻，甚至边缘开始散发出细微的、如同星辰湮灭般的微光。

　　“蕾娜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别担心，把枪放下。我从不惧怕任何人。”

　　“只不过，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仿佛终于达到了极限。构成他形体的光芒开始剧烈地不稳定起来，血肉肌肤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开始点点消散、剥离，露出其下森然的白骨，尤其是脸颊一侧，苍白的颧骨和下颌骨赫然可见，看上去无比狰狞可怖！

　　“不要！！”蕾娜塔仿佛完全看不到那骇人的景象，她丢开手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零号那正在消散的身体，小小的手臂用尽了全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

　　“我…不想……不要……”她语无伦次，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滚落在那正在化作光点的躯体上。

　　零号——或者说，正在消散的存在——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出现在半骨半肉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又悲伤。

　　下一刻，他周身的气质猛然一变！所有玩世不恭、所有嚣张邪气都褪去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极致温柔的光芒。仿佛这才是他暂时隐藏起来的真正内核。

　　他抬起几乎透明见骨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蕾娜塔的额心。

　　一抹温暖而耀眼的光芒自他指尖注入女孩的体内。

　　“听着，蕾娜塔……”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威严，如同神谕，“从今往后，你就用我的名字。你不再是被束缚的蕾娜塔，你是——零！”

　　“我在你的血脉中，留下了我的‘刻印’。所以，不用担心，无需恐惧。”他的身体加速消散，声音却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女孩的灵魂深处，“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我可是……无所不能的。”

　　他的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作为我选中的女孩，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璀璨的、如同星辰碎片般的银色光点，如同萤火虫群般盘旋飞舞。

　　这神奇的一幕，似乎只有昂热和蕾娜塔才能看见。路麟城和乔薇妮只看到那个恐怖的少年突然消失，而蕾娜塔则对着空气痛哭流涕。

　　这团璀璨的星辉盘旋了片刻，然后一分为二。

　　较大的一缕，如同彗星般曳着长长的光尾，瞬间穿透了破烂的车厢顶棚，射向遥远未知的南方天际，消失不见。

　　而较小的一缕，则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圈，然后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悄无声息地、精准地没入了不远处乔薇妮尚未显怀的腹部，仿佛从未出现过。

　　昂热校长静静地、死死地盯着那星光消失的地方，尤其是没入乔薇妮腹部的最后一缕，他墨绿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巨大的风暴在酝酿，最终沉淀为一种极致深邃的、无人能懂的记认。

第320章 冰原往事（四）

　　零号化作的星辉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废弃的车厢内，只剩下寒风穿过破洞呜咽的声响，以及女孩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

　　窗外，西伯利亚的风雪依旧肆虐，茫茫一片，将天地连成冰冷的灰白。雪花密集地敲打着破碎的车窗，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更衬得车厢内的死寂如同凝固的琥珀。

　　昂热静静地站在哭泣的女孩身旁，他没有急于安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像一株经历过无数风雪的古老雪松，沉默地屹立着，给予时间让悲伤自然流淌。

　　许久，当蕾娜塔的哭声渐渐变为低低的、无意识的抽噎时，昂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把你托付给了我。”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能建立联系的表述，“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女孩依旧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回应。对她而言，“华国”、“南方”、“四季”，这些词汇原本毫无意义。她之所以走向这里，仅仅是因为零号说那里很好，说那里有春天。零号指向的方向，就是她的路。如今指向标消失了，前路顿时被茫然的大雪覆盖。

　　昂热看着女孩蜷缩成一团的、无比脆弱的身影，心中了然。他并不意外她的沉默。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依旧惊疑不定地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路麟城和乔薇妮夫妇。

　　“没什么事了，”昂热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你们可以回去了。”

　　乔薇妮似乎还想问什么，那个神秘男孩的出现和消失方式都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但昂热校长显然知晓内情，而他选择不说，再问也是徒劳。她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美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略显苍白的笑容。

　　“好的，校长。”她轻轻挽住身边丈夫的手臂，仿佛在寻找支撑，“说起来，正想告诉您，我准备和麟城要个孩子，接下来，说不定不会待在西伯利亚了。”

　　昂热脸上立刻浮现出标准的、老派绅士的祝贺笑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喜：“哦！那我作为老师必须得祝福你们！麟城，薇妮。”

　　他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乔薇妮：“怀上了孩子一定得告诉我，等我那美丽的学生孩子满月，我这个老师一定到场祝贺，这杯喜酒可不能错过。”

　　乔薇妮看了一眼路麟城，后者微微点头。她柔声回答：“谢谢校长关心。我已经和麟城商量好了，打算离开这边，去滨海。那边……气候宜人，也是麟城的老家，比较适合休养。”

　　“滨海……是个好地方。”昂热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乔薇妮尚未显怀的腹部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这个地名和这个尚未萌生的孩子一同刻入记忆深处。“祝你们一切顺利。”

　　“谢谢校长。”乔薇妮和路麟城再次向昂热行礼告别，然后小心地绕过地上昏迷的专员，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来路。

　　现在，车厢内彻底只剩下昂热和依旧沉默地跪坐在地上的女孩。

　　窗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昂热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俯下身，用温暖而干燥的大手，轻轻握住了蕾娜塔冰冷而沾满泪水的小手。

　　女孩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昂热没有用力，只是以一种稳定而包容的力量，牵引着她。

　　“我们走吧。”

　　他牵着她，就像牵着一个迷失在人间的、脆弱的天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坚定地，踏过冰冷扭曲的金属地板，跨过倾倒的座椅，走出了这节承载了太多诡异与悲伤的废弃车厢。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风雪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茫茫风雪中，一个略显模糊却又带着独特懒散气质的男性身影若隐若现，正朝着列车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风骚的蓝色风衣，领子竖起，遮挡着部分脸颊。

　　那人也看到了昂热，立刻加快了脚步，人还没到，抱怨声就先穿透风雪传了过来：

　　“哎哟喂我的校长大人！您老人家可真会挑地方开会！欧美那帮混血种孙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屁大点事吵吵个没完，差点把正事都耽误了！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给您老收尸……呃，捧场！”

　　他走到近前，拍了拍身上的雪粒，露出下巴上浅浅的、带着几分落拓不羁气质的胡茬。正是卡塞尔学院的另一位S级，楚天骄。

　　他看到昂热身边多了个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看样子是白担心了，校长您果然是宝刀不老，问题都解决了？”

　　昂热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身后的列车车厢，淡淡地回了一句：“算是吧。”

　　楚天骄嘿嘿一笑，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摸烟，但看到昂热身边的女孩，又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昂热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风雪，又收回，落在楚天骄那张看似不着调、实则隐藏着极深锋芒的脸上。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楚天骄脸上的嬉笑都慢慢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天骄。”昂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欸，校长您说。”楚天骄站直了身体。

　　“事情……还没有完。”昂热缓缓说道，“我需要你，去做一个长期的潜伏任务。”

　　“长期任务？”楚天骄挑眉，“您吩咐。”

　　“我需要你，去华国的滨海市。”昂热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楚天骄的双眼，“彻底伪装成一个普通人。在那里，娶妻，生子，融入当地的生活。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在暗中，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刚才离开的乔薇妮和路麟城一家，特别是……他们未来的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不暴露你的身份和任务目标，具体的过程，我不过问。”

　　楚天骄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试图用玩笑冲淡这突然其来的沉重任务：“嗨！我还以为是让我去监视什么龙王幼体呢！就这啊？放心吧校长！包在我身上！保证在滨海给您混得风生水起，顺便完成组织交给的光荣任务！”

　　他转过身，潇洒地挥了挥手，作势就要踏入风雪之中。

　　“天骄。”昂热突然再次叫住了他。

　　楚天骄脚步一顿。

　　昂热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愧疚的情绪：“这件任务……可能会很久。很久很久。甚至可能……会占据你剩下的人生。抱歉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一些。

　　楚天骄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地、用一种极其不着调的姿势扭过头来，眯着眼睛，脸上扯出一个大大咧咧、仿佛浑不在意的笑容：

　　“校长，您这话说的！拜拜喽您呐！”

　　他回过头去，背对着昂热，高高地举起手臂，用力地挥动着，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他一贯的乐观和豁达，甚至是一丝没心没肺的憧憬：

　　“放心吧！我楚天骄！一定在滨海混得风生水起！娶最漂亮的老婆！生最聪明的娃！顺便……把事儿给您办得妥妥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会。

　　昂热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风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笔挺的西装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紧了紧握着女孩的手，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们也走吧。”

　　他牵着名为零的女孩，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与楚天骄相反的、风雪弥漫的另一个方向。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于西伯利亚的荒原之上，伴随着旧神的隐去与新生的埋藏，发出了沉重而清晰的、扣合之声。

第321章 冰原往事（五）

　　莫斯科，俄罗斯联邦外交部大楼，某间装饰着华丽吊灯和厚重地毯的会客室内。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驱散着北国早春的寒意。昂热优雅地坐在舒适的丝绒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与对面一位身着笔挺西装、肩章闪耀的俄罗斯大使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如同老友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