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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95节

  阿兰站在栏杆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他身旁,爱丝娜安静地坐在藤椅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依旧安静,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还未能完全从那场巨变和血脉的剥离中彻底恢复。

  说来奇怪,自那日路明非渡血救她之后,爱丝娜的血脉竟然回归了平凡,已经是普通人了。

  大战的尘埃落定,尼伯龙根湮灭,赫尔佐格和马库斯伏诛,白王以奇异的方式“归顺”。

  然而,对于阿兰和爱丝娜而言,战斗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安宁的开始。

  黄昏教条——那个曾经是他们归属、信仰、乃至囚笼的地方——随着马库斯的彻底消亡,以及核心力量在尼伯龙根和极渊的覆灭,已然名存实亡,分崩离析。

  他们无处可去。

  马库斯已死,黄昏教条遍布全球的据点或许还在,但失去了领袖和核心力量,那些据点要么会被敌对势力吞并,要么会陷入内斗。

  更重要的是,阿兰深知,爱丝娜作为曾经的白王血裔容器,身份过于特殊和敏感。将她带回任何一个可能残留着黄昏教条势力的地方,都无异于将她再次推入火坑。

  看着身边安静得如同人偶般的爱丝娜,阿兰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坚定。

  他必须保护她,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能真正地、作为“爱丝娜”这个人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府邸内部。

  在一间安静的小会客室里,他找到了正对着几块屏幕处理金融数据的苏恩曦。

  “苏恩曦小姐。”阿兰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带着一丝恳求。

  苏恩曦从屏幕上移开目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依旧:“阿兰?有事?”

  阿兰挺直脊背,直视着苏恩曦,语气郑重:“我和爱丝娜小姐……无处可归。黄昏教条,已经不复存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府邸收留我们,是莫大的恩情和风险。但阿兰在此恳求您,能否……给爱丝娜小姐,也给我,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

  他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阿兰愿以性命担保,绝不做任何有损府邸和诸位的事情。我什么都可以做,守卫、打杂、处理脏活累活……只求能有一个庇护爱丝娜小姐的屋檐。”他看了一眼门外安静坐着的爱丝娜,眼神中的恳求更加真切。

  苏恩曦放下手中的触控笔,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阿兰。

  这位黄昏教条最后的护卫,实力毋庸置疑,忠诚也经受住了考验。

  收留他们,等于接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但同时也可能获得一个强力的打手和一个……身份特殊的“资产”。

  “无处可归?”苏恩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据我目前所知,黄昏教条虽然隐世,但在欧洲乃至全球,都有不少据点。即使马库斯死了,以你的能力和对内部的熟悉,带着爱丝娜小姐回去,重整旗鼓或者至少自保,应该不难吧?何必寄人篱下?”

  这是合理的疑问,也是在试探阿兰的真实意图。

  阿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和决绝:“苏恩曦小姐明鉴。黄昏教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崇高目标而凝聚的组织了。马库斯……他早已将教条的核心扭曲成了他个人野心的工具。教条内部的派系倾轧、资源争夺,在失去他这位绝对强权的压制后,只会更加疯狂和血腥。爱丝娜小姐的身份太敏感,回去,只会让她再次成为各方争夺的筹码,甚至……牺牲品。我不能再让她回到那个漩涡里。”

  他看向爱丝娜的眼神充满了保护欲,“这里……是目前唯一我能确定,有能力、也有意愿庇护她的地方。”

  苏恩曦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阿兰的解释合情合理,他对爱丝娜的保护之心也做不得假。收留他们,利大于弊。

  然而,就在苏恩曦准备开口应允时,她放在一旁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闪烁起特定的红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恩曦眉头一皱,立刻拿起通讯器,快速浏览起来。她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阿兰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恩曦神情的变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片刻后,苏恩曦放下通讯器,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阿兰,声音带着一种玩味:

  “阿兰,你对黄昏教条的认知,恐怕需要更新了。”

  她将通讯器屏幕转向阿兰,上面显示着一条经过加密的情报摘要:

  【巴黎讯】顶级拍卖行“星辰之泪”将于一月后举行本年度最盛大拍卖会。内线确认,压轴拍品编号“E-001”,涉及高度机密炼金术领域。值得注意的是,本次拍卖会,沉寂已久的‘黄昏教条’将以正式会员身份高调参与!据悉,其教主将亲自出席,完成组织首次公开亮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阿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它们烧穿!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不可能!”阿兰失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荒谬,“马库斯死了!我亲眼看着他被路明非……被路先生杀死!他的心脏都被洞穿了!绝无生还可能!黄昏教条的核心力量在极渊和尼伯龙根几乎损失殆尽!群龙无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推举出新教主?还如此高调地走上台前?!”

  这完全违背常理!更何况马库斯的死讯被严格封锁,教条内部高层不可能知道领袖陨落!就算他们知道,权力真空必然导致内斗和分裂,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达成一致,推出新主,甚至胆敢在巴黎最顶级的拍卖会上公开亮相?

  苏恩曦收回通讯器,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如寒潭:“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我的情报网,出错率低于万分之一。”

  她看着阿兰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更关键的是,情报明确指出,是‘教主’亲自出席。阿兰,你曾是黄昏教条的核心护卫,告诉我,除了马库斯,教条内部,还有谁有资格,或者说,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压服群雄,坐上‘教主’之位,并让整个组织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公开亮相?”

  阿兰的呼吸变得粗重,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黄昏教条内部所有可能的人物。

  长老?那些老家伙各怀鬼胎,互相制衡,绝无可能短时间内统一意见!各区域负责人?实力和威望都不足以服众。

  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人物能做到这一点!

  除非……

  阿兰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苏恩曦那同样凝重、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神在空中碰撞!

  “除非……”阿兰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除非这个‘新任教主’,根本不是教条内部的人!或者……他拥有着远超我们想象的力量和手段,精准地算计到马库斯的死,并在马库斯死后,以雷霆之势掌控全局!”

  “而且,”苏恩曦冷冷地补充,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他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亮相,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那件所谓的‘压轴炼金品’。”

  一股比尼伯龙根深处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这个小会客室。

  赫尔佐格掀起的“黑月之潮”刚刚平息,尸骸未冷。

  而新的、更加诡谲莫测的阴影,却已在遥远的巴黎,悄然浮现。

  黄昏教条这头本该死去的巨兽,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重新注入了生命,即将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阿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爱丝娜的安全……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庇护所……还有那刚刚平静下来的世界……

  “一波未平……”苏恩曦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波……又起!”阿兰咬着牙,接上了后半句。

  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踏着旧主的尸骸,从阴影中大步走出。风暴,似乎从未真正停歇。

  那位神秘的教主如何知晓马库斯必定死亡?又如何料算到这一切?

  “黑月之潮”事件中,他们是否忽视了什么,穿插于所有,却未曾露面的那个名字……

  ……

  蛇歧八家总部顶层的和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京逐渐恢复生机的夜景。

  室内灯火通明,却只坐了两个人。

  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日式小菜,一壶温热的清酒散发着醇香。

  昂热与源稚生相对而坐,这是二人的饯别酒。昂热在处理完一切之后,也脱去了蛇歧八家临时领导人的名头,源稚生也只当了几天的大家长,这会也准备离去了。

  源稚生脱去了象征大家长的沉重羽织,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和服,脸色虽然还有些些许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轻松。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宿命和家族责任的“皇”,卸下了枷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释然。

  “老师,这一杯,敬您。”源稚生双手捧起小巧的瓷杯,神情郑重,“感谢您为日本,为蛇歧八家所做的一切。也感谢您……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昂热微微一笑,也举起了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稚生,言重了。守护秩序,本就是卡塞尔的职责。更何况…”

  他抿了一口清酒,辛辣中带着回甘,“能看到你放下包袱,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我这个当老师的,比什么都高兴。”

  两人轻轻碰杯,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轻松。

  源稚生谈起对未来的规划,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憧憬:“我已经和稚女谈过了,也说服了家族的几位长老。蛇歧八家需要新的血液,新的方向。”

  他笑了笑,那笑容纯粹而温暖,“而我,打算去法国。不是执行任务,只是……去那里生活。”

  昂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法国?具体想做点什么?”

  源稚生拿起酒壶,为昂热和自己斟满酒,动作从容不迫。他抬起眼,看向昂热,那双曾经被责任压得沉甸甸的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光芒:

  “卖防晒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简单,又补充道:“找一个能看到大海的小镇,开一家小店,就卖……防晒油。每天看着潮起潮落,人来人往,简单,平静。”

  昂热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笑意取代。他放下酒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畅快:

  “哈哈哈!卖防晒油!好!好志向!”他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指着源稚生,“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你当年在卡塞尔时,用来搪塞我、表达向往自由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你小子是认真的!真打算去实践了!”

  源稚生也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和一丝赧然:“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以前……是托词,也是奢望。但现在,我想试试看。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好!好一个‘普通人的日子’!”昂热用力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赞许和祝福,“这比当什么‘皇’,什么‘天照命’都强!去吧!去卖你的防晒油!记得给我寄一瓶最好的!我留着去夏威夷度假用!”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再次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在静谧的和室里回荡,充满了久违的、纯粹的痛快。

  清酒入喉,仿佛也涤荡了过往的硝烟与沉重。

  就在这温馨融洽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嗡嗡嗡……”

  昂热放在矮几上的卫星电话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苏恩曦的名字。

  昂热脸上的笑容未减,对源稚生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拿起电话接通,语气还带着刚才的愉悦:“喂,苏小姐?有什么好消息要分享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苏恩曦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昂热脸上的笑容在几秒钟内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两个简短的音节:“嗯。”“确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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