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73节
“不……”
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东京湾的方向,仿佛要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三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逃?逃去哪里?就算他侥幸逃离了日本,躲过了这场灾难,他后半生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过往会一直追着他不放!
他将永远背负着“抛弃骨肉”的罪孽,比当年抛弃影皇的责任更加沉重!那将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重新投向料理台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绘梨衣依旧站在那里,警报刺目的红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街道上混乱的尖叫和奔逃声仿佛与她无关。
她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高高举着那个小本子。
本子上,那句「您不去拯救日本吗?难道这里没有你在意的人吗?」在红光下显得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紧张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期待,紧紧地看着他。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乎路明非嘱托的答案,一个……或许也关乎她自身命运的答案。
时间仿佛凝固了。
警报声、尖叫声、引擎的轰鸣声……所有的嘈杂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上杉越看着绘梨衣那双纯净却充满力量的眼睛,看着本子上那句如同命运拷问般的话语,感受着血脉深处那无法割舍的悸动……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惊惶、恐惧、逃避的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无奈,有看透生死的平静,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属于“影皇”的微弱火光。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到料理台前。他没有再去看那末日警报,也没有再看绘梨衣举着的本子。
在绘梨衣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上杉越伸出了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沾染油污的、粗糙的大手。
他轻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一种仿佛在触碰某种极其珍贵易碎品的小心翼翼,放在了绘梨衣柔软的发顶。
绘梨衣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躲闪,只是仰着小脸,更加专注地看着他。
上杉越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怜爱,揉了揉绘梨衣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感受着生命的温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绘梨衣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脸上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懒散和油腻,充满了疲惫,却又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怀。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的轻松,穿透了刺耳的警报声,清晰地传入绘梨衣的耳中:
“好。”
他像是在回答绘梨衣,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仿佛要去做的不是奔赴必死的战场,而是去完成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情。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绘梨衣,仿佛要将这个在末日降临前唤醒他的小天使刻进灵魂深处。随即,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
那佝偻了数十年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一股沉寂了半个世纪、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气息,开始从他衰老的躯壳中缓缓苏醒、升腾!
他大步走向拉面摊旁那辆破旧的小货车,一把拉开车门,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矫健和决绝!
引擎发出老迈却顽强的咆哮!破旧的小货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混乱的、被警报红光笼罩的街道,义无反顾地朝着东京湾的方向,朝着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月之潮”,疾驰而去!
绘梨衣站在原地,看着小货车消失在街角,警报的红光映在她脸上。
她缓缓放下举着本子的手,小手轻轻摸了摸刚刚被揉过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她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却无比安心的笑容。
明非君,绘梨衣……完成任务了。
第211章 夺走
红井深处,赫尔佐格的末日预言如同毒雾般弥漫,路明非手中的“贪婪”紧紧抵着他的后心,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然而,赫尔佐格之前癫狂呼喊出的“零号”、“雷娜塔”、“黑天鹅港”这几个词,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路明非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熟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模糊却又强烈的熟悉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混乱,冲击着他的神经。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断了赫尔佐格那充满恶意的狂笑,“你刚才说的……零号?雷娜塔?黑天鹅港?那是什么地方?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必须问清楚!这些名词像一把钥匙,似乎能打开他记忆深处那扇被重重迷雾封锁的门。
赫尔佐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艰难地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路明非的脸,里面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你……你不知道?你记得我的名字,却忘了你自己的名字?忘了黑天鹅港?忘了你从何而来?这……怎么可能?!”
他的语气充满了荒谬感,仿佛路明非问了一个天底下最可笑的问题。
路明非的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动:“赫尔佐格这个名字,不过是从风间琉璃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赫尔佐格的反应,“你的‘王将’傀儡曾经完美控制着他,也许是得意忘形,也许是觉得无人能解其意,在某个时刻对着这个‘完美作品’说漏了嘴,提到了这个名字。风间琉璃后来告诉了我这件事,虽然当时没有后续线索……”
路明非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只不过是诈了诈你。”
真相竟是如此简单而讽刺!不是宿命的追索,不是幽灵的复仇,仅仅是一个无心插柳的试探,加上对手得意忘形时留下的微小破绽!
“哈……哈哈……哈哈哈哈!”赫尔佐格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癫狂、更加绝望、充满了无尽自嘲的大笑!笑声在红井中回荡,凄厉得如同夜枭悲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哈哈哈!天命!这就是天命吗?!我以为是被来自地狱的冤魂索命,没想到……竟然只是被一个误打误撞的愣头青给掀了棋盘?!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他的笑声充满了疯狂和一种诡异的解脱感:“好!好!好得很!既然你不知道,那就让这个秘密……让关于世界终极、关于黑天鹅港、关于你‘零号’身份的一切……都随着我赫尔佐格一起,彻底埋葬在这地狱深处吧!没有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哈哈哈哈!”
眼看赫尔佐格状若疯魔,绝无可能再吐露半个字,路明非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带来一阵阵烦躁和不安。
零号?黑天鹅港?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在路明非因为这巨大的谜团而心神出现一丝缝隙的瞬间!
呼——!
一股极度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气息毫无征兆地从红井上方某个阴影角落爆发!
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尖锐的冰晶,如同锋利的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路明非持刀的右手手腕以及他脚下立足的钢铁平台!
冰系言灵!而且威力极其强大!
路明非瞳孔骤缩,致命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回神!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抖,强行撤回“贪婪”,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急退!
嗤啦!
几道冰棱擦着他的手臂和脸颊飞过,带起刺骨的寒意和细小的血痕!
而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连同脚下的钢板,瞬间被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坚冰覆盖!
“什么人?!”楚子航的厉喝同时响起!他的黄金瞳瞬间点燃,村雨嗡鸣!
这股冰寒的气息,这诡异的攻击方式……他太熟悉了!
“是他!北京地铁!那个圣女的保镖——阿兰!”
楚子航瞬间认出了袭击者的身份,对着路明非大吼,用最简洁的语句点明关键!
那个在BJ地下铁与他们交过手、沉默寡言却实力强悍、守护在“圣女”爱丝娜身边的灰袍人!
就在冰棱阻隔的刹那!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超越视觉的速度从阴影中闪现!
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被冰封平台边缘、因路明非后撤而暂时脱离控制的赫尔佐格!
那灰袍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路明非等人一眼,带着赫尔佐格,如同融入阴影的烟雾,朝着红井上方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通道口急掠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常人想象!
路明非的脑中如同惊雷炸响!阿兰!灰袍!的圣女爱丝娜!
那张与绘梨衣有着惊人相似、却又带着不同神韵的脸庞瞬间浮现在眼前!黑天鹅港、零号、蕾娜塔、现在又是灰袍阿兰和爱丝娜……
这一切绝非巧合!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似乎早已将他卷入其中的恐怖阴谋,正随着赫尔佐格的被劫走,露出了冰山一角!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
“我们追!”路明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再不复平时的惫懒!
七宗罪“贪婪”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灰袍和阿兰消失的通道口狂追而去!
楚子航没有丝毫迟疑,黄金瞳燃烧,村雨在手,紧随其后!凯撒和零也瞬间反应过来,身影疾闪,追了上去!
红井深处,瞬间只剩下受伤的源稚生、风间琉璃,以及那被钉在地上嘶鸣挣扎的圣骸。
源稚生捂着肩背的伤口,脸色苍白,看着路明非等人如同飓风般消失的背影,又想起刚才楚子航喊出的“圣女保镖”……
再联想到绘梨衣对路明非的依赖,以及路明非身边那个同样神秘、同样与“零号”名字有关的零……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莫名的怒火涌上源稚生心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钢铁支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对着空荡荡的通道口破口大骂,声音因为伤势和愤怒而嘶哑变形:
“路明非!你个王八蛋!你到底在外面拐过多少个女孩子?!马德出生!!”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红井中回荡,充满了被蒙在鼓里的憋屈和对某个“海王”的深深谴责。
风间琉璃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兄长难得一见的失态和粗口,又看了看路明非消失的方向,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担忧、了然和一丝……微妙兴趣的笑容。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