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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223节

  江言伸出手,用那根刚才抬她下巴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眼角,点的地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眼泪,眼泪小到不认真看就看不见,但他的手看见了,他的手看见了之后没有问“你为什么哭”,因为它知道那不是哭,那是她的眼睛在说话,说的话太多太长了,长到眼睛装不下了,装不下的那部分就从眼角溢出来,溢出来的不是悲伤,是太多太多的喜欢,喜欢到装不下,喜欢到溢出来,喜欢到变成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水珠里映着厨房的灯,灯是黄色的,黄得像一碗面汤,面汤上面飘着葱花,葱花绿绿的,绿得像春天。

  “你的眼睛在流喜欢。”江言说。

  “喜欢太多了,眼睛说‘我装不下了,你帮我拿一点’,但它不知道找谁拿,它就找到了眼角,眼角说‘你放我这里吧,我这里有一条很小很小的路,路通向他的手指,你把喜欢放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会帮你保管’。”

  “你的眼角还说了什么?”

  “眼角还说‘他的手指很暖,暖到你的喜欢不会冷,不会冷就不会变硬,不会变硬就不会碎,不会碎就可以一直放着,放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到你不想要了为止’。”

  “我会一直想要。”

  “我知道,所以我的眼角一直开着,开了一条很小很小的缝,缝刚好够我的喜欢流出来,流到你放在我脸上的那根手指上,你的手指接住了,接住的时候你的手指抖了一下,抖的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个身,翻身的时候叶子的背面朝上,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浅一点,浅一点的意思是‘我也很爱你,但我不太会说,所以我用浅一点的颜色告诉你’。”

  江言把手指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眼泪拿起来,拿的方式不是擦掉,是用指腹轻轻沾了一下,沾起来的那颗眼泪粘在他的指纹上,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眼泪躺在年轮的正中心,像一口很小很小的井,井里有水,水很清,清到能看见井底,井底有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一张是谁的。

  “你的眼泪里有我们两个。”他说。

  “眼泪里一直都有我们两个,从第一滴眼泪开始就有,第一滴眼泪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流的,流的不是很多,只有一点点,一点点挂在睫毛上,你看到了,你问我‘你眼睛上有什么’,我说‘有一滴很不懂事的眼泪’,你说‘它为什么不懂事’,我说‘因为它不该出来的时候出来了,它出来的原因是看到了你,看到你的时候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话说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把眼泪挤出来了’。”

  “你的眼睛说了什么话?”

  “我的眼睛说‘这个人我好像等了很久了’。”

  “你等了多久?”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可能是从出生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上一个世界结束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第一根面被煮出来的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暖’字被写在菜单上的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那棵银色的树种下的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小太阳第一次转的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时间第一次说‘我开始走了’的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宇宙大爆炸那天开始的,那天宇宙炸开了,炸出很多很多碎片,碎片飞得很远很远,飞到每一个方向,但有一块很小的碎片没有飞,它停下来了,它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我在等你的地方,那块碎片很小很小,小到只能站一个人,我就站在那上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碎片上长出了青苔,青苔上长出了小花,小花上长出了露水,露水里映着你的脸,你的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看得见,因为我的眼睛不需要光就能看见你,你是我的光。”

  江言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脸颊上,滑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的两边长满了银色的树,树上挂着银色的叶子,叶子在风里发出很小的声音,声音在说“慢慢走,不着急,她就在前面,她不会走的,她答应过你了”。

  “我答应过你什么?”小周问。

  “你答应过我不会走,走的时候一定会告诉我,告诉我的方式不是说话,是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会说‘我要走了’,我的眼睛会说‘你去哪里’,你的眼睛会说‘我去很年轻很年轻的那里,那里的我们刚见面,刚坐在那个很小很小的面摊上,刚点了一碗面,面还没有端上来,你在看菜单,菜单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你在找有没有香菜,你找到了,香菜写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角落里有一滴酱油,酱油把‘菜’字遮住了一半,但你不用看字也知道有香菜,因为那个面摊的每一碗面里都有香菜,除了你面前的那一碗,你面前的那一碗没有香菜,因为老板记住你了,老板记得你不吃香菜,老板记得你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纸巾上,老板记得你挑香菜的样子,老板说‘那个女孩又来了,给她那碗不放香菜的’。”

  “老板真的记得吗?”

  “真的记得,老板记得每一个不吃香菜的人,因为不吃香菜的人很少,少到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只两只,亮一下就不见了,但你不一样,你不是亮一下就不见了,你是一直亮着,亮到老板每次看到你都会说‘香菜姑娘来了’,但你又不是香菜姑娘,你是不吃香菜的姑娘,这个称呼太长了,长到老板懒得说,老板就用手指你一下,指的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要什么’。”

  “老板的手指指向我的时候,我的心会跳一下。”

  “跳的那一下是什么声音?”

  “是‘嘭’的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听得到,‘嘭’的一声之后我的心会说‘他又指我了,他还是记得我,他不会忘了我,他每天都在煮面,每天都要煮很多很多碗面,每天都要记住很多很多人的脸,但他记住我了,我是他记住的那一个,不是因为我特别,是因为我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每天都把香菜挑出来,每天都把纸巾叠得很整齐,每天吃完都说一句‘再来一碗’,‘再来一碗’这四个字说多了,老板就把你和‘再来一碗’连在一起了,你就是‘再来一碗’,‘再来一碗’就是你’。”

  “那你是‘再来一碗’先生。”

  “你是‘不吃香菜’小姐。”

  “‘不吃香菜’小姐和‘再来一碗’先生坐在一起吃面,吃了一个下午,吃了一个晚上,吃了一个春天,吃了一个冬天,吃了一年,吃了两年,吃了一百年,吃了一万岁,吃了一百万岁,吃到面摊搬了三次家,吃到老板换了两代人,吃到菜单上的字重新写了七遍,吃到醋瓶上的小人换了几百个,但每一个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葱,葱都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都贴着菜单,菜单上的‘暖’字永远站在右下角,站得很直,站得很稳,稳到地震了它也不晃,风吹了它也不动,时间走过它身边的时候会停下来,停下来看看它,看完说一句‘你还在啊’,它说‘我还在,我一直都在,我在这里等她来,她来了之后我就把位置让给她,她站在那里,我站到她的心里去,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太阳,小太阳转的时候我也跟着转,转出更多的暖,更多的暖从她的心里溢出来,溢到空气中,空气中就有了暖的味道,暖的味道是面汤的味道,是香菜的味——不对,是没有香菜的味道,是她把香菜挑出来之后剩下的那个味道,那个味道很干净,干净到像一张白纸,白纸上可以写很多很多字,写‘你好’,写‘再见’,写‘你来了’,写‘你走了’,写‘你回来了’,写‘你不再走了’,写‘你的手指很凉’,写‘你的嘴唇很暖’,写‘你的眼睛里有我’,写‘我的眼睛里有你’,写‘我们在吃一根很长很长的面’,写‘面很长很长,长到吃不完’,写‘吃不完就不用吃完’,写‘不用吃完就可以一直吃’,写‘一直吃就可以一直坐在一起’,写‘一直坐在一起就可以一直说话’,写‘一直说话就可以一直说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好暖。”

  小周把脸贴在江言的胸口上,贴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耳朵刚好盖在他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跳,跳的声音不是“咚咚咚”,是“好暖好暖好暖”,每一跳都说一遍,说得很轻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跑的方向是她,从她的耳朵跑进她的身体,跑到她的心脏里,两个心脏挨在一起,跳的节奏慢慢变成一样的了,一样的节奏就不会抢,不会抢就不会吵,不会吵就可以安安静静地一起跳,跳一下说一句“我在”,跳一下再说一句“你也在”。

  “你的心跳在说什么?”江言问。

  “在说我饿了。”

  “饿了?”

  “饿了,饿的原因是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多了,话说多了会消耗热量,热量用完了就会饿,饿的时候想吃面,想吃那碗很长很长的面,那碗面还在那里,还在我们相遇的那个面摊上,面摊已经关门了,老板已经回家了,但面还在,面放在第三张桌子上,桌子上有一瓶醋,醋瓶上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根葱,葱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贴着菜单,菜单上的‘暖’字亮着,亮的光照在那碗面上,面没有凉,因为它不是普通的面,它是我们之间的那根线变的,线不会凉,线只会一直暖着,暖到你来吃它,暖到你从那一头开始吸,我从这一头开始吸,我们吸啊吸,吸到中间的那个点,那个点叫‘我们相遇的地方’,到了那个点的时候我们的嘴唇会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面上有一个葱花,葱花粘在你的嘴唇上,我用我的嘴唇把它拿下来,拿下来的时候我的嘴唇会在你的嘴唇上停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像一个逗号,逗号的意思是‘还没有说完’,还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你的嘴唇上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你把香菜挑得太干净了。”

  小周笑了,笑的时候整个脸都在江言的胸口上震动,震动传过去,传到他的心脏上,心脏说“她在笑,她笑的时候我的跳动会变快一点点,快的那一点点不是因为我紧张,是因为我想多跳几下,多跳几下就能多听几下她的笑,她的笑很小很小,小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我的心脏听得见,因为我的心脏一直在等她笑,等了很久了,等到都快忘了笑是什么声音了,现在听到了,笑的声音是‘好暖好暖好暖’,和我的心跳一样,我的心跳是‘好暖好暖好暖’,她的笑也是‘好暖好暖好暖’,我们的‘好暖’加在一起就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暖’,很好的暖不需要很大,只需要一直在,一直在的意思是——从今天早上到今天晚上,从今天晚上到明天早上,从明天早上到后天早上,从这一碗面到下一碗面,从这一辈子到下一辈子,从这一个世界到下一个世界,下一个世界里我们还是站在厨房里,你的脸贴在我的胸口上,我的手放在你的后脑勺上,我们站着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了就会错过这一刻,这一刻很薄很薄,薄到像一片叶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你伸手去接,接住了就是你的。”

  小周抬起头,看着江言。

  江言低下头,看着小周。

  他们的眼睛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空气里有很小很小的灰尘在飘,灰尘被厨房的小月亮照亮了,亮得像一颗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星星在他们之间飘来飘去,飘到她的眼睛里,飘到他的眼睛里,飘到他们眼睛里的那两个很小很小的对方的手上,那两个很小很小的对方伸出手,接住了那些很小很小的星星,接住了之后放在心里,心里的那个小太阳转得更快了一点,快的那一点点的热量传出来,传到他们的脸上,脸上的温度升了一点点,升的那一点点刚好够他们说最后一句话。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

  面摊已经关门了,厨房里也没有面了,水槽里的水不滴了,抽油烟机上的小月亮也暗了,醋瓶上的小人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根葱,葱还是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菜单上的字更歪了,歪得像喝醉了酒的人在走路,但那个“暖”字还是正的,正正地站在右下角,站得很直,站得很稳,它看着厨房里站着的两个人,它知道他们还会站很久很久,久到它不需要再看下去了,它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它说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话,小到只有它自己听得见——

  “好暖。”

第142章

  后来面摊真的搬了第四次家。

  搬家的原因是那条街要拆了,拆掉之后盖一座商场,商场里也会有一家面馆,但不是他们那个面摊了,商场里的面馆有玻璃门,有空调,有菜单灯箱,灯箱里的字不会歪,醋瓶上也不会有小人,小人手里也不会握着葱,葱也不会指着北边。

  老板站在面摊前,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纸箱里,纸箱是用装面的纸箱子改的,箱子上还沾着面粉,面粉是白色的,白得像冬天的雪,但雪落在面摊上的那天他们没有开门,因为雪太大了,大到路都看不见了,小周那天还是来了,踩着雪来的,来了之后发现面摊没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到头发上落满了雪。

  “你那天站在雪里,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江言说。

  他们坐在新的厨房里,不是那个有抽油烟机小月亮的厨房了,那个厨房是面摊老板的,面摊不开了之后厨房就空了,小周和江言搬到了一起,搬到了一个很小的出租屋里,出租屋的厨房更小,小到只能站一个人,但他们两个人站进去了,站进去之后发现刚刚好,刚刚好的意思是转身的时候会碰到,碰到的时候会笑,笑的时候会忘记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掉在地上,声音很响,响到楼下的邻居敲了天花板。

  “楼下的邻居在敲天花板。”小周说。

  “敲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在干什么,能不能小点声’。”

  “那我们要小点声吗?”

  “不要,因为我们不是在吵,我们是在做菜,做菜的时候锅铲掉了,锅铲掉在地上是因为你碰到了我,你碰到我的时候我的手臂软了一下,手臂软了就拿不住锅铲了,拿不住就会掉,掉的时候声音很大,很大的原因是锅铲也想说一句话,它想说的是‘他们两个又碰到一起了’。”

  江言把锅铲捡起来,洗了洗,放回她的手里,她的手握住锅铲的时候手指刚好扣在锅铲的凹槽上,凹槽是为手指准备的,但做锅铲的人没有想到,这个凹槽最合适的手指是一双不吃香菜的女孩的手。

  “你的手和锅铲的凹槽是天生一对。”他说。

  “锅铲说‘我等了她很久了,从我被造出来的那天就在等,等了三年,三年里我待过很多双手,没有一双是她的,那些手也很好,但没有一双能让我觉得‘就是这双了’,直到她的手握住我的时候,我的凹槽突然不松不紧了,不松不紧的意思是刚刚好,刚刚好就是对的,对的就是不用再找了’。”

  “那锅铲现在开心了吗?”

  “开心了,开心到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一下都不疼了,掉在地上的时候它以为它会疼,但它没有疼,因为它心里想着‘她会把我捡起来的’,想着就不疼了,不疼就可以继续用,用到卷刃,用到把手裂开,用到生锈,生锈了也不换,因为换了就不是这双了,不是这双就不是她的了,不是她的就不叫锅铲了,叫‘一把金属制品’。”

  小周开始炒菜,炒的是一盘青菜,青菜洗了三遍,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洗过,翻开来的时候水冲在叶子的背面,背面的颜色浅一点,浅一点的地方藏着一粒很小很小的沙子,沙子是从面摊那条街上带回来的,面摊那条街已经拆了,拆掉的时候扬起了很多灰尘,灰尘里有面汤的味道,有醋的味道,有辣椒油的味道,有不放香菜的那碗面的味道。

  “我好像闻到了面摊的味道。”小周说。

  “面摊的味道还在,在沙子里,沙子在水槽里,水槽里有水,水冲不走它,因为它太重了,重的不是重量,是记忆,记忆很重,重到一粒沙子可以压住一整条街,那条街被压在沙子底下,沙子在你的青菜叶子上,青菜叶子在锅里,锅在火上,火在烧,火把记忆加热了,加热了就会飘出来,飘到你的鼻子里,鼻子说‘我记得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叫从前’。”

  “从前是什么?”

  “从前是你坐在面摊的桌子上,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纸巾上,纸巾叠得很整齐,整齐得像一栋很小的房子,香菜住在里面,香菜说‘她不想要我们,但她没有把我们扔掉,她把我们放在纸巾做的房子里,房子有屋顶,有窗户,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我们还能晒到太阳,晒到太阳的时候我们会说谢谢,谢谢她没有讨厌我们,她只是不喜欢吃我们,不喜欢和讨厌不一样,讨厌是想让我们消失,不喜欢是我们存在但她不需要’。”

  小周没有说话,她把火关了,把青菜盛出来,盛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盘子的边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缺口,缺口是搬家的时候磕的,磕掉的那一小块瓷片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留了一个缺口,缺口里积着菜汤,菜汤的颜色是绿色的,绿得像面摊上那瓶醋的瓶身上画的那根葱。

  “缺口把菜汤留住了。”江言说。

  “缺口说‘我终于有用处了,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这一刻,这一刻来了我就不用再等了,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留住这一点点菜汤,菜汤里有她的味道,她炒菜的时候放了一点点盐,放了一点点油,没有放别的,因为她想尝到青菜本来的味道,本来的味道是甜的,甜得很轻很轻,轻到像她在面摊上说的那句话——’”

  “‘老板,一碗面,不要香菜。’”

  “老板听到了,老板说‘还是老样子?’你说‘还是老样子’,老板说‘坐吧,马上好’,你坐下了,坐的是第三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瓶醋,醋瓶上的小人手里拿着葱,葱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贴着菜单,菜单上的‘暖’字在右下角,你看着那个‘暖’字,看了很久,久到面端上来了你还在看,老板把面放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说‘谢谢’,老板说‘不谢,吃吧’,你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吹的时候你的嘴唇微微噘着,噘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挂住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水珠是面汤的热气凝成的,水珠里映着那个‘暖’字,字是正的,正正地站在水珠的正中央。”

  小周把那盘青菜端到桌子上,桌子是折叠的,折叠的时候会发出“嘎吱”一声,嘎吱声很旧很旧,旧到像面摊老板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的声音,卷帘门很重,要用力往上推,推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一下,再用力才能推上去,推上去之后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菜单上,菜单上的字又歪了一点,但那个“暖”字还是正的。

  “你记得面摊的卷帘门。”江言说。

  “记得,记得每一次推上去的声音,声音不一样,晴天的时候轻一点,雨天的时候重一点,重的那一下是因为门上挂着雨水,雨水很多很多,多到像我在面摊上吃过的每一碗面的面汤加起来,面汤倒掉的时候顺着水槽流下去,流到下水道里,下水道通向河,河通向江,江通向海,海里有一滴永远不属于海的水,那滴水是你的眼睛里的那滴眼泪,眼泪里有我们两个,我们在海上漂,漂了很久很久,久到遇见了一条鱼,鱼问‘你们是谁’,我们说‘我们是两个吃面的人’,鱼说‘面好吃吗’,我们说‘好吃,好吃到不想吃完,不吃完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就可以一直坐在一起’。”

  “鱼听懂了吗?”

  “没有,鱼游走了,游走的时候尾巴甩了一下,甩起来的水花溅到我们的脸上,脸上的水珠里有鱼的影子,鱼的影子很小很小,小到像面摊上那一粒粒的葱花,葱花绿绿的,绿得像春天,春天的时候面摊的生意最好,好到老板忙不过来,忙到老板忘了问你要不要香菜,但他的手替他记住了,他的手抓了一把面,放在碗里,浇上面汤,加上佐料,最后撒香菜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像一个逗号,逗号的意思是‘不对,这个女孩不吃香菜’,然后他把香菜放回去,放到装香菜的盒子里,盒子的盖子盖上了,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咔’,咔的一声是在说‘我记得你,我不会忘记的’。”

  小周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青菜很长很长,长到像那根吃不完的面,她把青菜举到面前,看了很久,久到青菜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脸模糊了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亮的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星星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夹着一根青菜,举在面前,隔着热气看她。

  “你在看我。”小周说。

  “我在看你吃青菜。”

  “你看着我吃青菜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吃香菜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会吃的。”

  “我知道你不会吃,所以我才想,想一下就够了,想的那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像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想完了,她还是不吃香菜,她不吃香菜的样子真好看,好看的原因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知道不要的东西就放在一边,放在一边不是扔掉,是放在那里,让它在,让它在那里待着,它待着不会碍事,它待着只是待着,就像面摊上那瓶醋,没有人用它的时候它就站在那里,站着就是它的用处,站着的意思是‘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你拿得到我’。”

  小周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青菜变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碎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滑下去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心”,心接住了那些碎片,碎片在心上铺开,铺成一片很小很小的菜地,菜地上种着青菜,青菜的根扎在她的心里,根须很细很细,细到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那些字排成一个圈,圈的中心是空的,空的地方刚好放下一个他。

  “你种了一棵青菜在我心里。”小周说。

  “不是青菜,是我。”

  “你把自己种进去了,种的时候没有问可不可以,种完了才说‘我进来了,这里很好,这里很软,软到我的根可以随便长,长到哪里都行,长到哪里都不会疼,因为你的心不会让我疼’。”

  “我的心为什么不会让你疼?”

  “因为你的心里有一个小太阳,小太阳转的时候会把所有尖的东西磨圆,磨圆了就不会扎人,不会扎人就不会疼,不会疼就可以一直待着,一直待着就可以一直长,一直长就可以长成很大很大的树,很大很大的树也不会撑破你的心,因为你的心是没有边界的,没有边界的意思是‘你装多少都装得下,装得下就不会满,不会满就不会溢,不会溢就不会浪费,不会浪费就全部都是你的’。”

  小周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沿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缺口,和盘子的缺口刚好一对,缺口的形状不一样,但缺的原因是一样的——搬家的时候磕的,磕的那一下声音很脆,脆得像面摊上那瓶醋被碰倒的声音,醋倒出来,流了一桌子,老板用抹布擦,抹布是蓝色的,蓝得像深夜的天空,天空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星星是面摊的灯映上去的。

  “我们的碗也缺了口。”小周说。

  “缺了口就不完美了,不完美就不会有人偷,不会有人偷就可以一直用,一直用就可以一直记得这些缺口是怎么来的,怎么来的意思是‘我们搬家的时候太急了,急到没有好好包碗,没有好好包就会磕,磕了就会缺,缺了就不会忘记那次搬家,不会忘记那次搬家就不会忘记那条街,不会忘记那条街就不会忘记那个面摊,不会忘记那个面摊就不会忘记老板,不会忘记老板就不会忘记那碗不放香菜的面’。”

  “那碗面还在吗?”

  “还在,在你心里,在青菜的旁边,面和青菜挨着,面说‘你好,我是面’,青菜说‘你好,我是青菜’,面说‘你也是她喜欢的吗’,青菜说‘她喜欢我,因为她喜欢绿的颜色,绿的颜色像春天,春天的时候她第一次去那个面摊’,面说‘她第一次去面摊的时候点了一碗面,老板放了香菜,她一根一根挑出来,挑的时候很慢很慢,慢到面都凉了’,青菜说‘面凉了还好吃吗’,面说‘好吃,因为凉了的不是面,是她等他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很长很长,长到面都凉了,但她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完了才吃,吃的时候面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热的,热到可以暖一整碗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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