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224节
江言伸出手,把小周嘴角边的一粒米饭拿下来,米饭很小很小,小到像面摊上的一粒盐,盐化在汤里,汤就有了味道,味道咸咸的,咸得像眼泪,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终于吃到这碗面了”的眼泪。
“你的嘴角有米饭。”江言说。
“米饭说‘她想把我留在那里,留在她的嘴角上,因为嘴角离嘴唇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嘴唇说话,嘴唇说‘等一下,等一下他就会帮你拿掉,他拿掉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你的嘴角,碰到的时候你的嘴角会弯一下,弯的那一下是在说谢谢,谢谢他来拿你,他不是嫌你碍事,他是想碰一下我的嘴角,碰一下我的嘴角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我在你的旁边,你的嘴角上有米饭我也看到了,你的一切我都看到了,看到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一直在这里’。”
第143章
“米饭最后去了哪里?”江言问。
“米饭去了他的嘴里,他的嘴嚼了嚼,嚼得很慢很慢,慢到像面摊上那锅汤煮开的时间,汤煮开的时候会冒泡,泡泡破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破了,破了的那一下是在说‘我好了,可以放面了’,放面的时候老板的手很稳,稳到像他拿掉我嘴角那粒米饭的手,那粒米饭在他嘴里变成了很小很小的甜,甜是因为我在笑,我笑的时候米饭沾到了我的笑,笑是甜的,甜到米饭忘了自己是一粒米饭,它觉得自己是一颗糖,一颗在面摊上永远不会融化的糖。”
“后来面摊拆掉的那天我在。”江言说。
“你在哪里?”
“我站在街对面,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黄得像面摊上那盏灯泡的颜色,灯泡用了很久很久,久到玻璃上有一层灰,灰厚厚地盖着,盖着的意思是不想被擦掉,因为擦掉了就不是那个颜色了,不是那个颜色就不是那盏灯,不是那盏灯就不会有那个影子,不会有那个影子就不会有那些飞虫,飞虫围着灯转,转了整整一个夏天,夏天结束的时候飞虫死了,死的时候落在面摊的桌子上,落在醋瓶的旁边,老板用抹布轻轻地把它们扫掉,扫掉的时候说‘明年还会有新的,新的也会围着灯转,因为它们以为那是太阳’。”
“那不是太阳。”小周说。
“那不是太阳,那是面摊的灯,灯不是太阳,但飞虫分不清,分不清的意思是不用分清,因为转的时候它们是开心的,开心到忘了自己只有一天的生命,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围着那盏灯转一万圈,一万圈里的每一圈都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灯光的温度在变,夏天的时候热一点,秋天的时候凉一点,凉的那一点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角里藏着冬天的风,冬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灯会晃一下,晃的那一下飞虫也跟着晃了一下,晃的时候它们以为地震了,地震了也不怕,因为灯还在,灯在就有光,有光就可以继续转。”
小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黑得像面摊上那口锅的锅底,锅底被火烧了无数次,烧出了很厚很厚的黑,黑是可以洗掉的,但老板不洗,不洗是因为洗掉了明天还要再烧出来,烧出来是一样的黑,那就不如留着,留着的意思是“这是我的锅,这是烧过几万碗面的锅,每一碗面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痕迹叠在一起就成了黑色,黑色不是脏,黑色是时间,时间是黑的,因为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黑的时候面摊还在开,亮的时候面摊也在开,开的时候老板在,不开的时候老板也在,在是因为这里有他要做的事,事是做面,面是给人吃的,人吃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可以想别的事情,别的事情里有面摊,有醋瓶,有那个‘暖’字,有她。”
“窗外的天黑得像锅底。”小周说。
“锅底说‘我认识这个黑,这个黑和我身上的黑是一样的黑,一样的黑的意思是它们是同一个黑,同一个黑分成了两块,一块在锅里,一块在天上,锅里的黑烧着烧着会掉下来,掉下来的是锅灰,锅灰落在火上,火会变得更旺,更旺是因为灰里还有碳,碳是面汤烧干了留下的,面汤烧干了就剩下面,面糊在锅底,锅底说‘疼吗’,面糊说‘不疼,因为我是为了那碗面才变成这样的,变成了这样就不用再变成别的,我一直在这里,在这里守着这口锅,锅热的时候我跟着热,锅凉的时候我跟着凉,凉的时候我变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石头的心里有一滴没有烧干的面汤,面汤里有一根葱花,葱花还是绿的,绿得像她第一次来面摊那天穿的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绿色的。”江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看到你坐在面摊的第三张桌子上,穿着那件绿色的衣服,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纸巾上,纸巾叠得很整齐,整齐得像一个小房子,房子是绿色的,和你衣服的颜色一样,一样的意思是那间房子是你的衣服变的,你的衣服变成了香菜的房子,香菜住在里面,住得很安心,安心到不会想出去,出去也没有地方去,外面是面汤,面汤里有别的香菜,那些香菜已经被煮软了,软到没有了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是挺的,挺得像你坐着的姿势,你坐着的时候背很直,直得可以挂一件衣服,衣服就是那件绿的,绿得像面摊老板围裙上沾的那片青菜叶。”
小周转过身,看着厨房里那口锅,锅是新的,不是面摊老板那口了,新锅的锅底还是亮的,亮得像面摊上那个灯泡刚换上去的时候,刚换上去的时候灯光刺眼,刺到睁不开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还是亮的,亮得看到自己的血管,血管是红色的,红得像面汤里那一点点的辣椒油,辣椒油是她自己加的,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够到舌尖上有一个小小的刺,刺不会疼,刺的意思是“我在,你在吃面,面里有辣椒,辣椒是红的,红得像面摊上那瓶醋的瓶盖,瓶盖是红的,红得像她冬天被风吹红的脸颊。”
“你冬天的时候脸颊很红。”江言说。
“红是因为冷,冷是因为风大,风大是因为那条街很宽,很宽的意思是风可以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雪,雪化了流下来,流到河里,河里的水流到城里的水管里,水管里的水烧开了就是面汤,面汤里有山的味道,山的味道是凉的,凉的和热的面汤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刚好,刚刚好到可以喝一口,喝一口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甜,甜是山上的雪带来的,雪化了就没有了,但味道还在,味道的意思是‘我记得那座山,那座山上的雪每年都会化,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化了的那一年她来了,来了就不会走了,不走了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吃面,吃面的时候会想山,山上的雪在想她’。”
“山上的雪不认识我。”小周说。
“雪不认识你,但风认识你,风吹过面摊的时候会慢下来,慢到像一个逗号,逗号的意思是‘等一下,这里有一个女孩,她在吃面,她不吃香菜,她的面是温的,温得刚好,刚好到不会烫到她的嘴,她的嘴很小,小到可以吹出一口气,气是热的,热的遇到冷的风就变成了雾,雾很小很小,小到像她睫毛上的那一滴水珠,水珠是从眼睛里出来的,眼睛里出来的水是咸的,咸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想‘面摊拆了之后我去哪里吃面’,哪里都行,哪里都行是因为她的旁边有一个他,他在她就吃什么都行,吃什么都行的意思是‘就算没有面摊,就算没有那碗面,就算没有那个‘暖’字,就算没有那个醋瓶,就算没有那个拿着葱的小人,她也还是可以吃一碗面,面可以是自己做的,自己做的不一样,不一样的意思是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什么?”
“不会忘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坐在第三张桌子上,桌子上有一个醋瓶,醋瓶上的小人手里拿着葱,葱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贴着菜单,菜单上的‘暖’字在右下角,你看着那个‘暖’字看了很久,久到我的面端上来了你还在看,我在你对面坐下来,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看那个‘暖’字,我说‘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那个字’,我说‘哪个字’,你说‘暖’,我说‘暖怎么了’,你说‘它写得很正,正得不像这个面摊上的字,这个面摊上的字都歪歪扭扭的,只有这个‘暖’是正的,正的意思是它是故意写正的,写正的人想让这个字在这里站直,站直了就不会倒,不会倒就可以一直暖下去’。”
“我那天看到你在看我。”小周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因为那个‘暖’字是反光的,反光的时候映出了你的脸,你的脸在‘暖’字里,小小的,小得像一粒葱花,葱花的颜色是绿的,绿得不像真的,不像真的是因为真的葱花就在我的碗里,但我碗里没有葱花,因为我没有放香菜,香菜和葱花有时候会放在一起,放在一起就会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就会分不清,分不清就会吃到,吃到就会后悔,后悔就会下次说‘不放香菜,也不要葱花’,但我不想那么说,因为葱花是绿的,绿得像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不是绿的。”
“在‘暖’字里是绿的,因为‘暖’字是红色的,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会变成橙色,但红色和绿色不会混在一起,它们会分开,分开的时候红色还是红色,绿色还是绿色,绿色的那一块就是你的脸,你的脸在‘暖’字的右下角,右下角是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最后一笔是捺,捺很长,长到像你那天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回头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一眼的意思是我们还会再见,再见到的时候你会说‘又见面了’,我会说‘是啊,又见面了’,然后我坐下,你坐下,我们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瓶醋,醋瓶上有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葱,葱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贴着菜单,菜单上的‘暖’字还是正的。”
小周回到桌子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筷子是木头的,木头上有很细很细的纹路,纹路像面摊那条街的地砖缝,地砖缝里嵌着很多年的油渍,油渍洗不掉,洗不掉的意思是“这些油渍是从面汤里溅出来的,面汤里有很多碗面,很多碗面里的每一碗都有人吃,吃的时候有人说话,有人不说话,不说话的人里有一个她,她坐在第三张桌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的时候不说话,挑完了才开始吃,吃的时候也不说话,但她对面的人说话了,说的是‘你挑香菜的样子很好看’。”
“我真的那么说过吗?”江言问。
“你说过,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不大到刚好我听得见,不小到不会被面汤的声音盖住,面汤的声音是咕嘟咕嘟的,咕嘟咕嘟的意思是‘我们在煮,煮好了就可以吃了,吃的时候要小心烫,烫了会吹,吹的时候会看着面,看着面的时候会想面是怎么来的,面是麦子做的,麦子长在地里,地里有很多很多麦子,麦子在风里摇摆,摇摆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的意思是‘我们也很开心,开心到可以变成面,变成了面就可以被她吃,被她吃的时候她会用嘴唇碰我们,嘴唇很软,软得像刚和好的面团,面团在老板的手里被揉来揉去,揉来揉去的时候面团说‘你要把我揉成什么样’,老板说‘揉成你该成为的样子’,该成为的样子是一根一根的,一根一根的意思是每一根都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手的力量不一样,不一样的力量会揉出不一样的面,不一样的面吃到嘴里会有不一样的感觉,感觉是说不出来的,说不出来是因为语言不够用,不够用的意思是这种感觉太好,好到只能吃,吃了就知道,知道了就不用说,不说就是最好的说’。”
小周夹起一根青菜,青菜已经凉了,凉了的青菜颜色更深了一点,深得像面摊那条街在黄昏时候的颜色,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面摊的桌子上,桌子上有醋瓶的影子,影子里的小人更高了,高得像站在山上看面摊,面摊很小很小,小到像一个点,点是那个‘暖’字的最后一笔的末尾,末尾是顿住的,顿住的意思是‘停在这里,这里是终点,终点也是起点,起点是第一次走进面摊的那个下午,那个下午的光也是从西边来的,光和今天的光是一样的,一样的意思是今天的我能看到那天的你’。
“你在看什么?”江言问。
“在看这盘凉了的青菜。”小周说。
“凉了还好吃吗?”
“好吃,因为凉了的青菜更甜了,甜是因为它的汁水收住了,收在叶子里,叶子把汁水抱住,抱住的意思是不让它们流走,流走了就尝不到了,尝不到了就会遗憾,遗憾就会想再炒一盘,再炒一盘就不是这盘了,不是这盘就不会有这盘的味道,这盘的味道里有我们在厨房里碰到的那一下,有锅铲掉在地上的那一声,有楼下的邻居敲天花板的那三下,有三下不够,可以再多敲几下,多敲几下的意思是‘你们真的很吵,但吵得很有意思,有意思到我听出来了,你们不是在吵架,你们是在一起做菜,做菜的时候碰到了,碰到了很开心,开心到锅铲都掉了,锅铲掉了都不觉得可惜,因为掉的那一下你们又碰到了一次’。”
“邻居后来没有再敲过。”
“因为后来我们不吵了,不吵是因为我们知道了怎么做菜可以不碰到,不碰到就可以不吵,不吵就可以不打扰邻居,不打扰邻居的意思是‘我们在为别人着想’,为别人着想的意思是我们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太开心了,太开心了会让人羡慕,羡慕了会让人想起自己没有那么开心,没有不开心,只是没有我们这么开心,没有这么开心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们的错,因为我们的开心太多了,多到溢出来,溢出来流到楼下了,楼下的人踩到了,踩到了会滑倒,滑倒了会站起来,站起来会拍拍身上的灰,灰里有我们开心的味道’。”
第144章
“开心的味道是什么样的?”江言问。
“开心的味道像面摊上那碗面的味道,面的味道不是一种,是很多种叠在一起,叠在一起的意思是分不开,分不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是在一起,在一起的意思是那碗面里有麦子的味道,有水的味道,有盐的味道,有火的味道,有锅的味道,有碗的味道,有筷子的味道,有你坐在对面的味道,有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的味道,有面汤烫到嘴吹了两口气的味道,有吃完了把碗往前推一点点的味道,一点点是刚好到桌子中间,中间是醋瓶应该在的位置,醋瓶不在,因为醋瓶被隔壁桌借走了。”
“借走的人倒了很多醋,多到整碗面都黑了,黑了他说‘这才够味’,够味的意思是他的人生缺了很多醋,醋是酸的,酸会刺激舌头,刺激了就会觉得活着,活着就能吃完这碗面,吃完了会抬头,抬头看到我在看他,他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加醋的吗’,我说‘见过,但你加得太多了’,他说‘多吗’,我说‘多’,他说‘你不懂’,我说‘我懂’,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懂你为什么要加那么多醋’,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心里有苦,苦需要酸来盖,盖住了就尝不到了,尝到了就可以假装不苦’。”
“他愣了一下,愣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中,半空中有一滴醋,醋滴下来滴在他的手上,手上有一个疤,疤是很久以前烫的,烫的时候他还很小,小到不知道烫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之后就不敢再靠近热的东西,不敢靠近就不敢靠近面摊的锅,不敢靠近锅就吃不到面,吃不到面就会饿,饿了就要吃饭,饭不是面,面是暖的,暖是那个字告诉我的。”
“你那时候还小?”江言问。
“很小,小到要踮起脚才能看到面摊的锅里面,锅里是面汤,面汤滚着,滚着的时候会冒泡,泡泡破了会溅出来,溅出来的那一滴很小,小到落在地上就看不见了,看不见的意思是它变成了灰尘的一部分,灰尘在地上待了很久,久到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过的人里有赶着上班的,有放学回家的,有约会迟到的,有喝醉了找不到路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狗的,有拄着拐杖的,有拎着菜的,有背着书包的,有手拉着手的。”
“手拉着手的那两个人是我和我的妈妈,妈妈的手很暖,暖到像面摊上那碗面汤的温度,温度刚好,刚好到我不会甩开,不甩开是因为我喜欢被握着,握着的意思是‘我在,我不会走,你也不要走’。”
“但妈妈还是走了,走的那天面摊没有开,因为下雨了,雨很大,大到面摊的棚子撑不住,撑不住了就收了,收了的那天晚上灯没有亮,灯没有亮的意思是没有飞虫,没有飞虫就没有转圈,没有转圈就没有开心,没有开心就只有雨,雨从天上下来,下来的时候说‘我来替飞虫转,转一圈落一滴,落一滴打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个人的脸是湿的,湿的不全是雨,还有别的,别的是咸的,咸是因为她在哭,哭是因为妈妈走了,走了不是死了,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没有面摊,没有面摊就没有那碗面,没有那碗面就没有那个味道,没有那个味道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回家的路上有一个面摊,面摊的灯亮着,亮着的意思是她在等我,等我来吃面,吃面的时候她会多给我一个蛋,蛋是煎的,煎的蛋边是脆的,脆的那一圈咬下去会有声音,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听见了我会笑,笑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下和老板拿掉我嘴角那粒米饭的那一下是一样的,一样的意思是那一天是那一天,这一天是这一天,那一天和这一天连在一起,连成一条线。”
“线是弯的,弯得像面摊上那口锅的锅沿,锅沿被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了,光滑到可以映出我的脸,我的脸在那时候还是圆的,圆得像那个煎蛋,煎蛋被吃掉了,吃掉了就没有了,没有了但我还记得,记得的意思是‘那个蛋永远在我的肚子里,肚子里的蛋变成了我的力气,力气让我长高,长高了就可以看到面摊的灯,灯比原来高了一点,高是因为我也高了,高了才能看到灯上面那个飞虫的尸体,尸体干了,干得像一片枯叶,枯叶被风吹走了,吹走的时候绕了灯一圈,一圈是告别,告别的时候说‘谢谢你让我转了一个夏天,夏天很热,热到我的翅膀快要烧着了,烧着了就变成了灰,灰落在你的灯泡上,灯泡会更亮一点,亮到像她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你妈妈后来回来了吗?”江言问。
“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面摊已经拆了,拆了的那条街上开了一家药店,药店的灯是白的,白得像医院的墙,墙很冷,冷到站在那里会发抖,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面摊没有了,没有了的意思是那个味道没有了,那个味道没有了的意思是那一部分她也跟着没有了。”
“没有了她站在街对面,站在我站过的那棵梧桐树下面,梧桐树还在,但叶子已经不是那年那盏灯泡的颜色了,颜色更深了,深到像锅底的黑,黑不是说它脏,黑是说它记住了太多,多到记不住自己还是一棵树,树应该记得的是自己的年轮,年轮一圈一圈的,一圈是一个故事,故事里有面摊,有灯,有那个‘暖’字,有那个醋瓶上的小人,有那粒被拿掉的米饭,有那碗面,有她,有她的妈妈,有她们一起坐过的第三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划痕是小刀刻的,刻的是一个名字,名字的三个字里有一个字她不认识,不认识是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也在面摊上吃过面,吃的时候也在想一个人,想的那个人也坐在对面,对面的那个人也在挑香菜,挑香菜的手很稳,稳到像老板拿掉她嘴角那粒米饭的手,那粒米饭去了他的嘴里,他的嘴嚼了嚼,嚼出了那个字的意思。”
“哪个字?”
“暖。”
“暖不是温度,暖是他在,他不在的时候暖是冷的,冷的时候面汤还是热的,热的面汤喝下去会暖,但暖的不是胃,是胃上面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跳着,跳着是因为他在对面坐着,坐着吃面,吃面的时候他会把面吸得很响,响到隔壁桌的人会看过来,看过来的时候他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笑的那一下嘴角的米饭掉了一粒,掉在桌子上,他用手指捡起来,捡起来放进嘴里,放进嘴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一眼的意思是‘这粒米饭是你的’,‘你的’的意思是‘我也是你的’。”
“我是你的。”江言说。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不分的意思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我们的有那碗面,有那个面摊,有那条街,有那棵梧桐树,有那盏灯,有那只飞虫,有那个夏天,有那个冬天,有那场雨,有那个雨夜里的哭声,有那个煎蛋,有那个醋瓶,有那个拿着葱的小人,有那个‘暖’字,有那粒米饭,有那个老板,有他的那口锅。”
“锅底的黑是时间,时间是我们的,我们也在时间里,时间里的我们坐在面摊上,面摊在街角,街角的风吹过来,风吹过来的时候灯晃了一下,晃的那一下我们同时抬头,抬头看到了彼此的眼睛,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光点是从灯上来的,灯是从面摊上来的,面摊是从那条街上来的,那条街是从这座城市来的,这座城市是从这片土地上来的,这片土地是从这个星球上来的,这个星球是从宇宙里来的。”
“宇宙很大,大到面摊很小很小,小到像那粒米饭,那粒米饭在她的嘴角,他拿掉了,拿掉了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出了整个宇宙的味道,宇宙的味道是甜的,甜是因为她在笑。”
小周把手放在桌子上,桌子是木头的,木头上有很细很细的纹路,纹路和面摊那条街的地砖缝不一样了,不一样是因为这是另一张桌子,另一张桌子在另一个房子里,房子不是面摊,但房子里的锅是那口锅的孙子,孙子是新的,新到还没有变黑,没有变黑的意思是还没有时间,时间还没有来,时间来了就会变黑,黑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等着下一个故事,下一个故事里的人也会坐在第三张桌子上,桌子上也有一个醋瓶,醋瓶上也有一个小人,小人手里也拿着葱,葱也指着北边,北边的墙上也贴着菜单,菜单上也有一个‘暖’字,‘暖’字也是正的,正的意思是它还是站得很直,很直就不会倒,不会倒就可以一直暖下去。
暖到下一个女孩走进来,走进来坐在第三张桌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的时候对面的男孩看着她,看着她的那个人手里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根面,面很烫,烫到要吹一下,吹的那口气里有他的体温,体温是暖的,暖到女孩抬起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眼的意思是你来了,你来了我们就开始吧,开始吃面,吃完面天就黑了,天黑了我们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风很大,很大的风吹过来,女孩的头发飘起来,飘起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拨的时候男孩看到了她的耳朵,耳朵很小,小到像一粒米饭,米饭在她的耳垂旁边,他伸手拿掉了,拿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垂,耳垂是凉的,凉是因为风大。
风大的时候灯会晃,灯是面摊上的那盏灯,那盏灯还在,还在的意思是没有被拆掉,没有被拆掉是因为拆面摊的人把它留下来了,留下来挂在电线杆上,挂了很多年,年年在,在的时候就亮,亮的时候就有人看,看的人不知道这盏灯的故事,不知道没关系,不知道的意思是‘你是新的,你也会有自己的故事,故事里也有一盏灯,灯也亮了很久,久到飞虫以为那是太阳’。
“太阳是太阳,灯是灯,不一样的。”江言说。
“不一样,但飞虫分不清,分不清就不用分清,因为转的时候它们是开心的,开心到忘了自己只有一天的生命,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围着灯转一万圈,一万圈里的每一圈都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灯光的温度在变,夏天的时候热一点,秋天的时候凉一点,凉的那一点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角里藏着冬天的风,冬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灯会晃一下,晃的那一下飞虫也跟着晃了一下,晃的时候它们以为地震了,地震了也不怕,因为灯还在,灯在就有光,有光就可以继续转。”
“转到生命结束,结束的时候落在面摊的桌子上,落在醋瓶的旁边,老板用抹布轻轻地把它们扫掉,扫掉的时候说‘明年还会有新的,新的也会围着灯转,因为它们以为那是太阳’,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不知道他自己也是飞虫,他也是围着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辈子,转的那个东西叫面摊,面摊是他的太阳,他的太阳是那口锅,那口锅是黑的,黑得像时间,时间是他的,他的时间都在锅里。”
锅里的面汤烧干了又加水,加水了又烧干,烧干了一万次,一万次里每一次都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每一碗面都是不同的人吃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混成了锅底的那层黑,黑不是脏,黑是他的命,他的命在那口锅里,锅在面摊上,面摊在街角,街角的风吹过来,风吹过来的时候灯晃了,灯晃了的时候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坐在第三张桌子上,女孩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男孩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颗米饭,米饭是女孩的。
第145章
“你的嘴角有米饭。”江言说。
“那你帮我拿掉。”
“不拿。”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它在你脸上的样子。”
“什么样子?”
“像一颗很小的星星,星星很小,小到只有我能看见,看见的意思是你是我的,只有我能看到你嘴角的星星。”
“星星是甜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嘴角在笑,笑的时候肌肉会动,肌肉动了米饭就动了,动了就碰到了我的嘴唇,嘴唇尝到了甜,甜不是因为米饭,甜是因为你在看。”
“我在看,我一直在看,看你挑香菜的样子,看你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样子,看你的喉结动的那一下,看你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你用筷子搅动面汤的样子,看你把煎蛋分成两半的样子。”
“一半给你,一半给我。”
“我的那一半有蛋黄,蛋黄是软的,软到像你叫我的名字。”
“江言。”
“嗯,就是这种声音,这个声音从你的嘴里出来,经过了桌子上的空气,空气里有醋的味道,有香菜的味道,有面汤的味道,有你的味道,你的味道混在里面,我分不清,分不清就不用分,不用分就是所有的味道都是你的味道,你的味道叫江言,江言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坐在我对面,把筷子伸到我碗里偷走了一块蛋。”
“我偷了,因为你的那块比我的大。”
“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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