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221节

　　“但我会记住今天晚上的面。”

　　“今天晚上面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晚上面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和我们有关的第一碗面，以后还会有很多碗面，但第一碗永远是最特别的，因为第一碗面里没有‘再’，没有‘又’，没有‘还’，第一碗面里只有‘第一次’。”

　　小周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上，放得很整齐，两根筷子并排躺着，像两个并排睡觉的人。

　　“你吃完了？”江言问。

　　“吃完了。”

　　“我还没吃完。”

　　“你慢慢吃，我等你。”

　　江言低头吃了一口面，又抬头看了看小周，小周正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安静到像一面湖水，湖水里有他的倒影，倒影很清晰，清晰到能看到他在嚼面的样子。

　　“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江言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在说话。”

　　“说什么？”

　　“说‘你嚼面的样子很好看’。”

　　“你嚼面的样子确实很好看。”

　　“面在嘴里的时候嘴巴是鼓的，鼓的怎么会好看？”

　　“鼓的就是好看的，鼓的说明里面有很多东西，很多很多东西，多到嘴巴装不下，所以鼓出来了。”

　　“嘴巴里只有面。”

　　“嘴巴里不只是面，嘴巴里还有刚才我们说过的所有的话，所有的话和面混在一起，一口咬下去，话被咬碎了，碎成更小的话，更小的话混在面汤里，所以面汤才有味道。”

　　“面汤的味道是酱油和盐。”

　　“酱油和盐是表面的味道，底下的味道是话的味道。”

　　江言看着她，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嚼，嚼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也放在碗上，放得没有小周整齐，一双筷子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像两个闹别扭的人。

　　“你的筷子在吵架。”小周说。

　　“没有，它们只是在商量谁去洗碗。”

　　“谁去洗碗？”

　　“它们说让手去洗。”

　　“手会累的。”

　　“手不会累，手说它今天很高兴，高兴到愿意洗一辈子的碗。”

　　“一辈子的碗有多少个？”

　　“一辈子的碗有很多很多个，多到数不清，但手说数不清也没关系，因为它不是为了数清才洗的，它是因为高兴才洗的。”

　　江言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一个碗放在另一个碗上面，上面那个碗比下面那个碗小一圈，小碗坐在大碗里，像一个小人坐在一个大人的怀里。

　　他端着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流到碗里，流到他的手上，水很凉，凉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关水，因为水虽然凉，但碗需要被洗干净，而他的手是唯一能洗干净这些碗的手。

　　小周走到他身后，没有走到他旁边，而是站在他身后，站得很近，近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后背的起伏，近到她能听到水声后面的他的心跳。

　　“你在干什么？”江言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在帮你暖背。”

　　“我的背不冷。”

　　“但你的手冷，手冷的时候背也会觉得冷，只是背不会说话，背只会悄悄地冷，悄悄地冷到最后整个后背就变成了一块冰，冰的后背里面有一颗跳着的心，心在冰里面跳，跳得很辛苦，因为冰太厚了，心每跳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你是在说我的后背吗？”

　　“我是在说所有手冷的人的后背。”

　　江言关掉了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碗底，每一滴都发出一个小小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在说“好了”，又像是在说“还没好”。

　　他没有转身，因为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一转身她就会离开他的后背，而他不想让她的胸口离开他的后背，因为她的胸口很暖，暖到他的后背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张开的毛孔在呼吸，呼吸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那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像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像是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像是所有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再乘以一千倍的味道。

　　“你的后背在听。”小周说。

　　“听什么？”

　　“听我的心跳。”

　　“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的心跳很快。”

　　“我的心跳本来就快。”

　　“没有，你的心跳本来不快，你的心跳是因为贴在我的后背上才快的，因为你的心在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找到的时候心跳会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跳出来跑到后背上来，从后背穿过去，穿到我的胸口里，然后两颗心就放在同一个地方了。”

　　“同一个地方放得下两颗心吗？”

　　“放得下，心是很小的，两颗心放在一起也只占很小的地方，小到别人经过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但两颗心自己知道它们在一起，它们在一起的时候会一起跳，你跳一下我跳一下，你跳一下我跳一下，跳出来的声音不是‘咚咚’，是‘我们’。”

　　江言还是没有转身，因为他怕一转身这个声音就没了。

　　他们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滴水声从三滴变成三十滴，从三十滴变成三百滴，三百滴水落在碗底，碗底积了一小摊水，小摊水映着抽油烟机上的小灯，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水积起来了。”小周说。

　　“什么水？”

　　“碗里的水，积成一个月亮了。”

　　“那个月亮是你的还是我的？”

　　“是我们的，因为它在我们的碗里，我们的碗里的月亮当然是我们的。”

　　“月亮也能是‘我们’的吗？”

　　“能，月亮本来不是任何人的，但碗里的月亮是，因为碗是我们的碗，水是我们的水，月亮倒映在水里，月亮就变成我们的了。”

　　“那我们有很多月亮。”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我们可以用月亮洗碗，用月亮煮面，用月亮照着我们走路。”

　　“用月亮照着我们走路的时候，路上会是什么颜色？”

　　“银色的，银色的路通向银色的远方，银色的远方有银色的树，银色的树上有银色的叶子，银色的叶子落下来，落在银色的地上，地就变成了银色的地毯，银色的地毯一路铺到银色的门口，银色的门口站着银色的我们。”

　　“我们的头发也是银色的吗？”

　　“是，银色的头发说明我们很老很老了。”

　　“很老很老的我们在银色的门口干什么？”

　　“在等很年轻很年轻的我们回来。”

　　“很年轻很年轻的我们在哪里？”

　　“在厨房里，在洗碗，在贴在一起，在说一些很傻的话。”

　　小周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她的胸口在他的后背上轻轻颤了一下，颤的那一下像一个小小的电流，从她的胸口传到他的后背，从他的后背传到他的脊椎，从他的脊椎传到他的大脑，从他的大脑传到他全身的每一个地方。

　　“你抖了一下。”小周说。

　　“没有。”

　　“你抖了，我感觉到你抖了。”

　　“那是你的胸口在抖。”

　　“我的胸口不会自己抖，我的胸口是因为你在抖才跟着抖的。”

　　“那是我在抖。”

　　“你为什么抖？”

　　“因为你太暖了，暖到我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发抖，发抖是身体在说‘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你需要多少时间？”

　　“很久很久。”

　　“多久？”

　　“久到我数不清。”

　　“你不是会数数吗？你把一秒拆成一千个小秒，你连小秒都能数清楚，怎么会数不清？”

　　“因为从你贴在我后背上的那一刻开始，时间就不一样了，时间变稠了，稠到像蜂蜜，蜂蜜从瓶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流得很慢很慢，慢到你以为它没有在流，但它其实在流，流得很慢，慢到每一滴蜂蜜里都装着一整个下午。”

　　“一整个下午装在一滴蜂蜜里？”

　　“对，一整个下午，有太阳，有风，有你，有我，有面，有碗，有水龙头，有滴水声，有银色的头发，有银色的门，有从银色的门外走进来的很年轻很年轻的我们。”

　　小周把她的手臂从江言的身后伸过来，两只手在他肚子前面合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着，像十个人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每根手指都在发言，每根手指都在说自己的意见，但最后十个意见变成了一个意见，那个意见是“不要松手”。

　　江言低头看了看她交叉在他肚子前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看了过去，从左手的小拇指看到左手的大拇指，再从右手的大拇指看到右手的小拇指，十根手指，每一根都长得很认真，每一根都长得很努力，每一根都在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