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216节
你的话应该长在你的身体里,而不是卡在你的喉咙里。
我现在把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也还给你。
你说我的核心可爱,这句话我应该吃下去。
你说我的手的茧温柔,这句话我应该吃下去。
你说‘你在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心跳里’,这句话我应该吃下去。
我把你的话全部吃下去,它们会在我的胃里被消化,被吸收,变成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头。
你的话会成为我明天在实验室里移液的精确度,会成为我后天在数据分析里找出的那个异常值,会成为我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终于能闭上眼睛的原因。”
“那我们互相吃了对方的话,”小周说,“你的话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话在你的身体里。
我们以后再说任何话的时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对方的身体的过滤。
你说的‘你好’里面有一个小周版本的‘你好’,因为那些字在你的胃里待过,被你的小肠绒毛抚摸过,被你的血液带去过你的每一个角落。
你的‘你好’会比以前多零点三度的温度,因为你的‘你好’在我的身体里的时候被我加热了零点三度。
我的‘你好’在你的身体里的时候被你加了零点二毫升的唾液淀粉酶。
我们的‘你好’已经不是普通的‘你好’了。
我们的‘你好’是一个新的词,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懂、能感受到、能理解的词。
这个词的意思是‘你好,我身体里有你的一部分,你身体里有我的一部分,我们在说你好之前就已经认识很久了,久到我们的细胞都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了’。”
江言把脸从她的喉咙前移开,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从一阵变成了一阵又一阵,久到秋天的晚上在两个人之间多走了好几步,久到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话在空气里悬着,悬到累了,自己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层被体温加热过的空气里。
“你在想什么?”小周问。
“在想你的纵隔,”江言说,“你的纵隔里有一团棉花,是我放的。
我放的时候用的是声音,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出发,经过空气,经过你的耳膜,经过你的听小骨,经过你的耳蜗,经过你的听觉神经,经过你的大脑,经过你的语言中枢,经过你的情感中枢,经过你的迷走神经,经过你的心脏,经过你的主动脉,经过你的支气管,最后停在了你的纵隔里。
我的声音在你的身体里走了一条很长的路,长到它可以在你的身体里定居了。
它不想再回我的喉咙里了。
它觉得你的纵隔比我的喉咙舒服。
你的纵隔是温暖的、安静的、没有回音的。
我的喉咙是一个嘈杂的、干燥的、到处是回音的火车站。
我的声音在你的纵隔里找到了一个可以退休的地方。
它不想工作了,它不想再传递任何信息了,它只想待在那里,待在你的心脏旁边,听你的心跳。”
“那你的声音在你的喉咙里退休了之后,你用什么来和我说话?”
“用我的手,”江言说。
他把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拿起来,张开五指,手心朝上,像是一本翻开了的、空白的、等着被写字的书。
“我的手会学一种新的语言。
一种不需要声带、不需要舌头、不需要嘴唇的语言。
一种用指纹说话、用掌纹说话、用指甲的弧度和指尖的温度说话的语言。
这种语言没有语法,没有时态,没有主谓宾。
这种语言只有一种句式,就是‘你在,我也在’。
你的手在的时候,我的手就会说‘我也在’。
你的手不在的时候,我的手就会说‘我在等你’。
你的手冷的时候,我的手会说‘我来帮你暖’。
你的手热的时候,我的手会说‘你帮我暖一暖’。
你的手受伤的时候,我的手会说‘我来替你疼’。
你的手好了的时候,我的手会说‘我替你疼过了,你不用再疼了’。”
小周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下,和他的手心相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没有贴上。
一厘米的空气里有两层温度,一层是他的三十六度五,一层是她被他的温度加热过之后的三十六度八。
两层温度在那一厘米的空气里混合,混合之后的温度是三十六度六五,是三十六度五和三十六度八的平均值。
平均值是中庸的、温和的、不偏不倚的,既像他的温度又像她的温度,但既不是他的温度也不是她的温度。
平均值是一个新的温度,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度,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只属于他们之间那一厘米空气的温度。
“你的手为什么没有贴上?”江言问。
“因为我的手在做一道选择题,”小周说,“选项A是贴上你的手,选项B是不贴上你的手。
选项A的好处是可以直接感受到你的温度,坏处是贴上之后你的手和我的手之间就没有那一厘米空气了,那一厘米空气会被挤走,会被挤压到我们的手的侧面,变成一股很小的、很薄的风。
那阵风会带走一些热量,会让我们的手的温度都降低零点一度。
零点一度不多,但我不想让我们的手的温度降低任何一点点。
我不想让我们的手的温度被任何东西带走,哪怕是一阵风,哪怕是一阵很小很小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风。
选项B的好处是那一厘米空气会一直留在那里,它会变成我们的手的温度的共同持有者。
它会记住三十六度五和三十六度八,记住它们的混合过程和混合结果。
它会变成一个历史记录者,一个我们的手的温度的历史记录者。
一百年后,那一厘米空气已经不在了,它被我呼进去了,或者被你呼进去了,或者被风吹走了,但它里面的分子不会消失。
那些分子会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但无论它们飘到哪里,它们的身体里都刻着一行字,字的内容是‘某年某月某日的晚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是一厘米,左手的温度是三十六度五,右手的温度是三十六度八,混合温度是三十六度六五’。
那些分子会永远带着这行字,带着它们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时代飘到另一个时代。
这就是选项B的好处。”
“那你选了B?”
“我选了B,”小周说。
她的手在江言的手的正上方一厘米处停着,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和江言的手心之间的那一厘米空气被夹在两层温度之间,上层的温度是三十六度八,下层的温度是三十六度五。
三十六度八的空气比三十六度五的空气轻,因为热空气的密度比冷空气小。
密度小的空气会向上走,密度大的空气会向下走。
但在这一厘米的狭小空间里,向上和向下是同时发生的。
上层的热空气向下走,下层的冷空气向上走,它们在中途相遇,相遇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没有任何仪器能测量到的涡流。
那个涡流是他们的手共同创造出来的第一个有形的东西。
它不是温度,不是距离,不是空气,它是一个运动,一个发生在两个人的手之间的、不需要任何外力驱动的、自发的、持续的、永远的运动。
涡流不会消失,因为只要他们的手还在一厘米的距离上,一上一下,手心对手心,上层的空气就会想下来,下层的空气就会想上去。
它们会一直交换,一直混合,一直产生新的涡流。
新的涡流叠加在旧的涡流上,越叠越多,多到那一厘米的空气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不断变化的流场。
流场是肉眼看不见的,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它比很多看得见的东西更真实,因为它不会被眼睛欺骗,不会被大脑的视觉皮层修饰,不会因为角度的不同而改变。
它就在那里,在一厘米的空气里,是两只手的温度共同维持的一个小小的奇迹。
“你的手累不累?”江言问。
“不累,”小周说,“你的手累不累?”
“我的手也不累,”江言说,“但我的手的手腕有点酸。”
“手腕为什么酸?”
“因为手腕在做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它在维持一个角度。
我的手需要和你的手保持平行,手心对手心,距离正好一厘米。
角度偏了零点一度,距离就会变成零点九九厘米或者一点零一厘米。
零点零一厘米的误差太多了,我的手不允许有误差。
你的手不允许,我的手也不允许。
我们的手在共同遵守一个协议,协议的内容是‘距离必须保持在一厘米,误差不得超过零点零一厘米’。
为了遵守这个协议,我的手的手腕一直处在一个微小的、持续的、精确的张力状态中。
它的伸肌和屈肌在同时收缩,同时舒张,同时较劲。
较劲的时间长了,乳酸就堆积了,乳酸堆积了手腕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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